柚子的日记

沈时音是我们咨询室的新病患，她有阿德瑞娜综合症。

但是阿德瑞娜并不是她唯一的病，她还患有芳香症。患芳香症的人，一开始通常会在脖子，耳后，手腕，足踝，以及背部出现一些黄绿的小突起，然后这些突起慢慢会发育成一簇一簇的桂花。这些桂花的气味和真正的桂花一样，甚至会因为混合了体温而显得更加缠绵。花瓣的颜色则视个人的红血球数量而定，从几乎苍白到血红。讲到这里，芳香症似乎是一种可爱的病，但是当你闻到桂花香味的时候，就说明一切都已经晚了。芳香症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它会使你全身开满桂花，而是会使人渐渐木质化，没一簇桂花凋谢脱落的时候，周围的皮肤组织就不可逆转的木质化了，人最终会变成一块桂木，这块桂木则会迅速开满花朵，结实，然后果实爆裂，像霉菌一般飘散在空气中开始重新寻找宿主。芳香症的另外一个可怕之处在于，它是不可治愈的，只能够通过大量的运动缓解。患者必须通过不断的运动来保持血液流动，以此延缓身体慢慢木化的过程。这有点像是逆水行舟，但是芳香症的“逆水”快极了，患者们必须不停的划。更可怕的是，芳香症的霉菌有适应性，这意味着，一旦运动的速度上去了，再慢下来的话，病人会死得更快。很多病人被这种不断加大的运动量累死了，另外一些则达到了自己的极限，然后慢慢被霉菌追上，木化了。你也许会说，为什么不直接把桂花摘下来就好了？很多人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只有两个后果：桂花摘掉后的伤口往往极难痊愈，而且摘掉时流出的汁液会导致周围长出更多的桂花。当然，几乎所有芳香症患者都是摘过桂花的，就像所有人青春期都挤过粉刺一样，但是所有人结果都希望自己当初弄掉的不过是一个粉刺而已。保持运动几乎是患芳香症后唯一可持续的解决方法。通常，开血红花朵的患者会比几乎苍白的患者活得长一些，但最长的也不会超过6年，一般的病人只能坚持2到3年。沈时音身上的花朵几乎是苍白的，她已经坚持了5年。

我想这大概要归功于她的另一种病：阿德瑞娜综合症。她的医生说她几乎是在患上芳香症后不久就得了阿德瑞娜综合症，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患上此病的。阿德瑞娜综合症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病，俗称脚痒症，顾名思义，阿德瑞娜综合症的最明显特点就是脚痒，但是这种脚痒无法通过挠来解决，病人必须不断的走，不能自控的走。他们会走得很快，他们会大步流星，健步如飞，最后越走越快，走得时间和空间都变得的不均匀，然后就会去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因此这个病虽然极为罕见，却非常著名——从它有一个俗名也可以略知一二——患者们通常会有许许多多神奇的经历。实际上，此病的另外一个症状就是病人们都有暴说欲，在一段也许两到三个月的暴走之后，病人们往往会找到一个地方倾吐他的故事，否则就会患上狂躁症，或者躁郁症，不久就会因为情绪的缘故暴毙。第一例患此病的人，阿德瑞娜，就把她的经历写成了游记。于是阿德瑞娜综合症便声名在外，医院的精神科如果接到这样的病人，都会指派一个专门为患者记录故事的人。这一次，这个人就是我。

但别以为这是什么美差，我的工作，与其说是记录故事，不如说是疏通患者的精神——他们的思维都被各种奇妙疯狂的经历堵住了，就像下水道被头发堵住了，我必须把这些头发一点点拉出来，理顺，而不能伤害被裹缠的下水道——这些患者的神经可是非常非常脆弱的。有一些患者在一开始，甚至被故事们堵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一些故事争相挤出来，结果一些被挤碎了，一些纠缠在一起，记录下来的结果就是这些人物情节好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故事之间飞来飞去。我必须把它们都理顺，因为有些患者也会因为看到这些乱糟糟的故事觉得受不了而崩溃——几乎所有患者都是很重视自己的故事的，尤其是如果你知道这样的经历有多容易被卖出去之后。说到这里，你也许觉得我已经见过了很多阿德瑞娜综合症患者，没错。尽管这并不是什么常见的病，但是如果你是在一家大型精神病院里工作，所有记录型的病患都派给你的话，你就会见到不少这样的病人了。阿德瑞娜综合症的发病率是万分之一，我大概每两年会碰到三个的样子（一年平均400个案例），我在这里11年了。

沈时音是我见到的第十个。很多医生认为阿德瑞娜综合症患者并没有在真正的旅行，或者说他们说出的并不是自己的经历，只是自己的幻觉。我没法告诉你这是不是真的，但是对于时音来说，起码我可以确定她是一直在走吧！用一种病对抗另外一种病，时音差不多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患者了。她不过22岁，有略微过于白皙的柔软皮肤和黑长直发，生病之前是一个大提琴手。我问过她一个大提琴手怎么会患上芳香症的呢？也许是镇上桂花太多了吧，她回答。

时音每隔两个月来一次，从不爽约。我有的时候会怀疑她是故意患上阿德瑞娜综合症的——为了对抗花香症。于是我有一次问了她，她犹豫了一下，左手迅速的划过右手腕因为硬化而发痒的皮肤：“我不能死啊。”

一个阿德瑞娜综合症患者的游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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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阿德瑞娜综合征研究笔记；

2、剑桥建构医学史 · 序：阿德瑞娜综合征

3、行走天涯不归路——对一个阿德瑞娜综合症患者社区的田野考察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