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时间，也就是一瞬。在这时间长河里的一瞬间，我却有着很多的变化，由此可见我这个个体比较这一瞬间来说，又是多么的微小而不值一提。在豆瓣的这些年，有幸认识了许多真挚的朋友，这一直是我颇为自豪的事情；哪怕最近时常有注销的念头。不得不说，豆瓣是个了不起的网站。前些时候，在回答台湾破报关于泼先生的提问时，我几乎有意说，如果没有豆瓣，很难想象会有泼先生；泼先生其实是豆瓣生活的闲余，而非现实生活的闲余。这绝不是恭维的话，也不是我的一厢情愿，而是事实。起初发起泼先生，得自豆瓣里那些写作的人。

这种写作，跟作家啊学问啊什么的毫无关系，而就是独立的、沉默的、自顾自的一种写作，很单纯的一种写作，还不像现在豆瓣上流行的能激发舆论的写作，而是一种颇具反思精神的写作。我看到后很激动，觉得应该把大家聚合起来，形成一个共通体，于是就有了泼先生。泼先生什么也不是，它是一个充满歧见的，甚至根本说不上团体的团体。准确的说，它是一种微妙的友谊，既不热乎，也不冷淡，始终维系在闲余气息之间的关乎友爱的共通体。你很难给它一个定义，如果非要给它定义，你可以说，泼先生就是和它有关的每一个人。和认识许多真挚的朋友一样，泼先生也一直是我颇为自豪的事情。

或许豆瓣也是这样，你很难定义它到底是什么，然而无论它是什么，它必然和每一个人有关。虽然到今天为止，豆瓣和我一样，已经改变了很多。关于豆瓣，长短局不无揶揄地说：“原来的豆瓣是普通青年，后来的豆瓣是文艺青年，现在的豆瓣是二逼青年。”我觉得他说中了豆瓣的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主要是小组，尽管也有读书、电影和音乐，但是评论还没有彻底充实起来。那个时候，诞生了许多小组，汇聚了很多组员。大家经常在小组里讨论各样的问题，各自提出各自的想法，很是热闹。

在这以后，读书、电影和音乐的评论逐渐充实起来，一方面是评分功能慢慢赢得大家的信赖，另一方面是评论写作也成了功能系统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以至于每次读完一本书或是看完一部电影，首先不是让自己单独的想一想，而是立即到豆瓣上看评论。这说明，阅读、观看和聆听，除了是一件孤独的事情外，还是一件亟需分享的事情。我也试着写起了评论，写的内容当然是自说自话，乃至痴言妄语，所以实在没有什么参看的价值。但是由此一来，写作开始取代了小组讨论。这个过程，从经济学的角度说，应该说豆瓣的开发者，从评论功能里发现了用户对于写作的趋之若鹜，再加上博客的流行，到后来，豆瓣干脆开发了日志和相册功能，这下子，算是彻底脱离了第一个阶段，以不可逆转的态势，进入了第二个阶段。

豆瓣在改变的过程中，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使得这个网站曾经的时光一去不返。它好像注定要以拆迁的哲学迎接技术的黄金时代，以至于当第二个阶段来临，第一个阶段就趋向没落。尤其是那些以深入的讨论为主的小组，现在几乎已成废墟。而从第二个阶段向第三个阶段过渡的过程中，推荐和层不出穷的排山倒海的消息大有取代日志之势，即便有一些日志仍然火爆，那也多半是因为它几乎满足了消息的所有特质。

在这个阶段，曾经为和菜头抛出的垃圾用户概念已然彻底架空，如果说垃圾用户这个说法在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多少还有些准确，那么在第三阶段，它则显得非常的模糊。豆瓣的第三个阶段，主要以消息和推荐为主，为了能让这些东西突显出来，豆瓣取消了日志、图片的分类索引，随后又开发了我说，并将之独立出来，开发了“豆瓣说”。这样带来了一个很大的改观，以前像我这样只看日志的人，现在不得不大海捞针似的一页一页翻着消息查看我也许感兴趣的话题。我被置身在信息的海洋里。而推荐功能更是很好的诠释了媒介的一个实质，即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媒体。严格意义上说，在第三个阶段，豆瓣彻底消灭了“用户”这个概念，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个的媒体。当你推荐一个值得分享的消息，通常也是极具舆论价值的消息，你不是以一个用户的身份在推荐，而是以一个媒体的身份在推荐。换句话说，每个用户都在参与生产消息的流水线。

它所带来的好处自然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一种类似微博的媒介政治。在消息的海洋中，推荐，而且一定是被生产的推荐，以及具有一种同化趋向（区别于极权时代的同化）的推荐，才能产生如此的力量。所有的消息，不再跟（沉静的）写作有关，也不再跟（深入的）讨论有关，而是跟消息有关。我们仿佛成了我们时代的主宰，我们仿佛成了马克思所谓真正的改造现实的那股子力量，然而，就像齐泽克所言，墨水已然耗尽。当每个人都变成一个小媒体，都处在生产消息的流水线上的时候，墨水，已经不像极权时代那样，被控制、被禁止以致无以使用，而是一种彻底的耗尽，导致了我们从以前被迫去生产的局面，转入如今被生产所迫的局面。这也即是波德里亚所言，生产之外，再无真实。在这样一个局面之下，只有被生产的，被媒体化的，被推荐的，才是真实的。

这也即是何以最近的豆瓣越来越变得党同伐异的原因。这也即是何以最近的豆瓣越来越变得缺乏创造力的原因。拿泼先生来说，于一种布满歧见的前提之下，大家在一起做事的情形，已经成为回忆。我们一再的提出应该在反思精神中有所探讨，并对现实有所认识和省察的要求，几乎已无立锥之地。如今的豆瓣，在迫切的要求着任何一个“用户”——也即任何一个媒体——表白自己的立场，这并非豆瓣开发者主观使然，也不见得是豆瓣用户的刻意之作，而是现下技术框架所导致的一种媒介传播现象。如果说在第二个阶段的时候，某个作者受欢迎，源自他提供的日志或图片给予了大家某种文艺情结的想象，那么在第三个阶段，某个作者受欢迎，则源自他代替大家给出了立场。对于一个不提供立场的写作者来说，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小说家跑到议会上发表小说一样，不仅令人尴尬，而且还惹来非议。

如果说在第二个阶段的时候，一种用户们所表现出的鄙夷情绪，还多少含有自恋情结，比如以雅鄙俗，或者如长短局在《乡村、时尚与社会区隔》中所说的以城市埋汰乡村，因为年轻人总是急于肯定自我才能确认自我的位置，那么在第三个阶段，“用户们”的鄙夷情绪则表现为一种虚构的排他行为。之所以说是虚构的，是因为任何的排他主义，都不过是以抨击他人的方式抨击自己。这种讽刺艺术的笑点，恰恰也是我们的软肋，尽管我们难得见到一个时代以嘲笑、鄙夷、讽刺甚至谩骂他人的方式如此深刻的批评着他们自己。或者说，此种现象非特豆瓣如此，现实时局亦是如此。

对于豆瓣开发者而言，似乎是时候来考虑一个网站的反思功能了。何以这个网站这些年的发展，会被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所统治。假如说以前还只是在一个框架里构思这一切，那么现在则是在三个框架里构思这一切。我觉得不管是从技术手段，还是从智力水平上，开发者们丝毫不缺乏赋予一个网站反思功能的能力。问题只在于，怎么理解，怎么布置，怎么设计。我个人以为，接下来的努力，不仅不应该放在整合上，反而应该放在鼓励分化上。即便有整合的举动，也是出于分化的考虑。豆瓣也好，豆瓣说也好，阿尔法城也好，本来就是三个独立且相互联络的事物，它们是这个网站这些年以来在发展中所分化出来的一个拓扑图式（有点像拉康的三界，分别是实在界、象征界和想象界）。这一切都是值得珍惜的，就像我珍惜友爱那样。否则，我为什么在这里讨论一个网站呢，我又为什么在这里批评一个网站呢，更直接一点，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呢。我在这里，说明了一切我要表达的。为此我很想知道，豆瓣开发者，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