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授权还是不差钱？
东野圭吾的中国纠结
（《新周刊》357期）

作为中国推理市场的领跑者，东野圭吾打响了版权保卫战。但网络时代注定了他无法成为第二个马尔克斯。

文/丁晓洁

培育一个粉丝群需要5年时间。
自2006年新星出版社推出“午夜文库”系列以来，5年后的今天正值内地推理迷们的盛世。今年，午夜文库的推理小说文库本卖得很好，福尔摩斯系列出了最新精装本，京极夏彦的妖怪系列大火，凑家苗的《告白》赶在角逐奥斯卡之前推出了简体中文版，三津田信三的本格推理出现了，伊坂幸太郎的变格派“爱与和平”正在笼络更多的粉丝。
推理作家们也如同神一般降临中国内地。2009年，岛田庄司在北京和上海演讲。2010年，乙一的上海签售会挤得水泄不通。2011年，劳伦斯?布洛克的粉丝们一路跟着他从见面会到南锣鼓巷一日游。
正当推理迷们兴致勃勃地下注竞猜“东野大神何时出现”的时候，在中国推理市场最卖座的东野老师，却摊子一撂：“爷不干了！”
一条消息在微博上疯传：因发现苹果商店有人出售电子版东野圭吾全集（简体版与繁体版），东野圭吾宣布不再授权汉语版权。

东野老师，你又傲娇了！
“我是东野圭吾。这两天，我和你们一样，都被一条消息困扰，那就是我宣布不再授权新书给华语出版社……那天我心情不错，拉着二阶堂君去银座喝酒，这喝多了就胡言乱语了……莫非是他透出去的？……现在除了我，在中国混得还不错的日本作家有几个。岛田现在看一本就说这本就是他最期待的21世纪推理；乙一，现在的他更倾向于拍电影；宫部，她在国内和台湾是我最强劲的对手，不过在中国大陆嘛，看来是形不成大的气候；三津田，那些装逼的刀城系列结束后还能有什么；京极，说老实话我从来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伊坂……等一下，我记得那天有一个长得酷似他的人曾路过我的包间，莫非就是他……应该就是这样吧，现在他在中国混得很不错，出了差不多十本左右的作品了……如果我退出中国市场，那么获益最大的很有可能是他……”
以上这段文字当然并不是真的，而是一位名叫DYX的网友写在大侦探论坛中的一个帖子：《东野圭吾给中国读者的一封信》。
推理迷借机把东野圭吾不授权事件好好推理了一把，同时也把几乎活跃在中国的日本推理作家都恶搞了一遍，在信中，东野圭吾本人被吐槽是“完全为稿费而写作的人，写的东西不知所云，远远不如西村京太郎前辈和赤村次郎前辈，一身铜臭味”。
恶搞东野圭吾远比不授权的消息更受欢迎，网络时代注定了东野圭吾没办法成为第二个马尔克斯。
“其实这则消息也吓不死人，‘东大’难道不了解中国读者对他痴迷的状况吗？没有听说过日本推理翻译组吗？除非你封笔了，否则只要你还在写还在出，就有爱你的推理译者将日文原版作品翻成中文给其他东饭共享。”国内资深推理迷天蝎小猪在微博上的一句话道出了围观者的心声，“而且还是免费的哦，亲！”
出版商的反应呢？凤凰雪漫（前“青马文库”）的主编钟擎炬最早在微博上证实了东野圭吾不授权的消息，其实早在2011年春节期间他已经收到了风声：“谁也没太当真，大家都以为是东野老师不再授权电子版权，最近才收到日本的回复，说是连纸质版权也收回了。”2009年，凤凰雪漫曾出版了东野圭吾在内地极有影响力的三部长篇：《圣女的救济》、《伽利略的烦恼》和《回廊亭杀人事件》。但近两年来，他们的重心却放在了更年轻的乙一和伊坂幸太郎身上，正如那封信的结尾一样，也许东野圭吾的不授权对伊坂幸太郎来说是张六合彩——他的《哦！爸爸们》、《SOS之猿》和《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三本小说，都将在今年内推出简体中文版。钟擎炬说得很隐晦：“东野这次停止授权，是不是也能给其他的一些推理作家一些机会呢？”
也许唯一对这个决定慌张的只有东野圭吾的日本代理商。钟擎炬透露了另一个细节：“我知道现在日本出版界的相关人还正在说服东野先生，让他收回决定。但……我认为他暂时一两年内是不会考虑这件事情了，谁去说也没有用。”

东野圭吾不差钱
自2007年出版第一本《湖边凶杀案》以来，东野圭吾究竟在中国内地赚了多少钱？
2008年，东野圭吾获得“直木奖”的小说《嫌疑犯X的献身》缔造了中国推理小说市场的神迹，中文版推出后的短短一周内，就卖出了超过10万本的好成绩。
点燃了《嫌疑犯X的献身》的烽火的新经典文化，一手把东野圭吾捧上中国推理神坛。2008年至今，新经典一口气推出了《白夜行》、《宿命》、《恶意》、《幻夜》、《放学后》、《流星之绊》等22部东野圭吾作品。新经典的外国文学总编辑黎遥统计：“他在我们出版社的总销量大概在240万册左右，以每本收入2.5元来看，大体上600万元人民币，这就是东野圭吾在中国的收入。”东野圭吾宣布不再授权以后，新经典手上还握着东野圭吾另外两本小说版权：因改编成日剧而在日本大卖的“加贺恭一郎系列”之《红手指》和《新参者》。
东野本人的身价也一路飙升，最初一本小说仅仅30万的预付金，到了2010年的拍板价已经是600万，翻了整整20倍。在东野宣布收回中文版权前的一个月，国内的出版商们还在疯抢东野圭吾的最新两部作品：《麒麟之翼》和《仲夏方程式》。据当时参加竞价的钟擎炬所说：“（预付金）最高出到了1000万日元一本，约合人民币80万。”
2010年年底，新星出版社签下东野圭吾最后一本正式授权小说《布谷鸟的蛋是谁的》，这本书从2011年6月出版以来，已经加印了三次。新星出版社午夜文库副总编辑褚盟表示，在中国推理小说作家中卖得最好的是东野圭吾和岛田庄司，而前者的版税要远高于后者——跟午夜文库其他推理作家相比，东野圭吾的版税甚至要高过10倍之多，这是一个望尘莫及的高度：“其他推理作家，尤其是日本作家，如果我们出版社要花30万买一本版权，那一定是脑子被门挤了。”

东野圭吾的愤怒
版权事件的导火线苹果商店，目前两套中文版东野圭吾全集的售价分别为2.99美元和1.99美元——真的只是因为这点钱，惹得东野老师不高兴了吗？
“东野圭吾现在在日本本地平均每年的版税大约有两亿日元，一个日本工薪阶层一生的收入也就是这个数字吧！”如果真像褚盟说的那样，那么东野圭吾根本就不缺在中国市场上这点钱：中国的出版环境在日本人看来，还是一个很初级的市场，一本书在中国卖出3万册就算畅销了，但是东野圭吾的书在日本卖30万本也不算畅销。
更何况，版税收入已经不是东野圭吾圈钱的重点，近年来活跃在影视界的他，完全可以生存在图书销售榜以外，光靠改编剧就能大捞一笔。“像他这样的名人，一本小说改编成电视剧或电影，最起码也是以百万日元来计算的。”钟擎炬说，影视剧还有另一个好处，“每次他的电影电视剧播出，原著又会拿出来再卖一遍。我刚刚和日本打交道签约图书的时候，东野圭吾在日本书店并没有放在特别显眼的位置，但这一两年来，因为由他作品改编的电视剧和电影都很红，再去日本书店，他的书永远在最醒目的地方。”
电子盗版那点事儿，无非几个零花钱，东野圭吾愤怒地打响了版权保卫战，在意的是作为一个市场领跑者的姿态。但东野不会想到，在中国的推理迷眼中，他的愤怒看上去孤独而无力。正如几位推理迷在论坛上聊天时说到的那样：“这件事情可能会让大家觉得有一种耻辱感，我们让别人看不起了，但是三天后——吃完饭，睡完觉，大家就都忘了，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附：

他其实是一个编剧

“比起把原作复杂的故事原封不动地搬出来，稍落俗套但易于理解，再适量地混合一些恋爱的情节，那不是更能维持收视率么？”
文/丁晓洁

对东野眼红的，往往不是作家，而是编剧。
2006年，东野圭吾的新书《嫌疑犯X的献身》同时获得直木奖与本格推理大奖，成为日本推理小说三大排行榜上前所未有的三冠王。同年，他的旧作《白夜行》被搬上电视屏幕，一举拿下了当季日剧学院赏的“最佳作品”、“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男配角”四项大奖。
2007年， 富士电视台“月九”（周一晚九点电视剧档）《神探伽利略》的播出，第一集就获得了24.7%的高收视率。主演福山雅治将汤川学教授的偶像派形象，一路延续到了后来的特摄剧《伽利略Φ》和电影《嫌疑犯X的献身》中。
2010年，TBS电视台的《新参者》播出，这次的加贺恭一郎侦探被阿部宽打造成了实力派，首集亦以21%的收视率高居榜首。电视台当即决定推出同系列的特摄剧《红色手指》，电影版的《麒麟之翼》也拟于2012年上映。
东野圭吾的作品横扫了NHK、富士、TBS、NTV和朝日等几乎所有的电视台，三浦友和特别为《流星之绊》出演了犯人，《名侦探的守则》和《侦探俱乐部》分别以电视剧和特摄剧的形式推出，富士电视台甚至制作了《东野圭吾3周连续SP》。2010年，朝日电视台和WOWOW电视台同时在秋季档推出了《秘密》和《幻夜》，罕见地形成了“东野圭吾对打东野圭吾”的戏剧性场面。
电影界的东野圭吾也没有闲着。《白夜行》的热潮久不散去，分别在2009年和2010年推出了韩国和日本的电影版；寺尾聪主演的《彷徨之刃》，出现在2009年加拿大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上；就连冷门作品《拂晓之街》，也找来了大牌的深田恭子打造一段不伦之恋。
随着影视剧的铺天盖地，他的新作更多围绕着电视剧最成功的“伽利略系列”和“加贺恭一郎系列”而展开。更让人感到吃惊的是，女刑警内海熏原本是“伽利略系列”的原著小说中没有、电视剧改编中才有的角色，但随着电视剧的热播，2008年再度创作“伽利略系列”小说时，东野就开始让她隆重登场了。
作家东野，现在是编剧东野了。
声称不爱接受采访的东野圭吾，频频为各大影视剧新闻发布会站台。他具有先天优势——那张几乎代表了推理作家最高水平的“颜”，被推理迷调侃“每次上街都有人把他误认成藤木直人，偶尔也有把他当作仲间由纪惠”。东野圭吾绝对是一个好的站台者，在《信》的电影首映式上，他声称“被女主角尻绘理香的美丽震撼，浑身都飘飘然起来”，次日即成为各大媒体头条。2010年，东野推出新书《白银杰克》，电影版《白夜行》的女主角堀北真希甚至为他特别拍摄了电视宣传广告。
就算在推理小说界，东野圭吾也在起变化。
那个在早期凭借着《放学后》、《白马山庄杀人事件》、《十一字杀人》和《雪地杀机》而坚守本格阵地的东野圭吾一去不复返，他开辟了新变格城池。
东野的推理并不在于犯人是谁，他所探讨的是感情和人性——这是近年来东野圭吾创作的重点所在，却让真正的推理界人士不太高兴：说得好听一点是“人性作家”，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坑爹的货”。
本格推理小说作家二阶堂黎人就曾因《嫌疑犯X的献身》炮轰东野圭吾，声称这不是一部本格推理：“无论是线索还是证据都没有充分显示，读者不能够据此进行推理。在作者将真相在最后揭示之前，读者都不可能自己推理出真相。这种得出结论的方式令这部作品归属于搜查型小说，而不是推理型小说。”在后来创作的《新参者》和《流星之绊》中，东野圭吾的这种作风越演越烈：反正只要在结尾处，随便拉个不惹眼的路人甲做凶手即可，毫无解谜过程可言。
是不是本格，算不算推理，又有何妨？关键是很好视觉化。相比之下，岛田庄司曾表示自己的作品不易改编：“我创作的很多推理小说里面涉及到很多科学技术，所以进行成动画或者电影很困难。”而京极夏彦的粉丝直接咆哮了：“人家东野这么多破书都改成电影了，你特么写这么多妖怪对话要人家怎么改编啊！勉强改编了几个电影好像都稀烂，听说拍个眩晕坡还用上鱼眼镜头了！情何以堪啊！”
写于1997年的《名侦探的守则》中，东野圭吾曾经借名侦探天下一和大河原警部之间讽刺过推理小说的影视化——
“小说变成剧集还算了，但在那些场合必定与原作有所不同，而且也必定比原作更为无聊，那是为什么呢？还是当编剧的真认为那样会更有趣？”
“那并非有趣不有趣的问题，而是收视率啊。比起把原作复杂的故事原封不动地搬出来，稍落俗套但易于理解、再适量地混合一些恋爱的情节，那不是更能维持收视率么？”
看上去，现在的东野圭吾不介意这些了。刚刚宣布完停止授权中文小说的他，接着又宣布了下一条消息：写在2006年的《使命与心的极限》，将由NHK拍成日剧SP，石原里美、速水重道领衔主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