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必须要说
2011-09-22 21:51:00
四十年前，我爹在新疆当骑兵。那时候他很年轻，骑一匹枣红军马，挎一杆枪，在昆仑山茫茫的雪原里行走。那时候，他有多年轻呢？帕米尔高原的积雪没过马膝，走不了几百米，枣红马就像从油锅里捞出似的，一身汗水闪着光，腾腾冒白汽。雪原之大，一望无垠，天上没有飞鸟，雪面上也没有走兽的足迹。我爹和一匹马就这么走着，走到天荒地老，居然没有把一颗心走荒芜。 那时候他一定想着，再走20公里，边界西线就算巡察完毕，他就可以回哨所和班长报到了。我爹的班长我没见过，但在家里旧相册中看到过我爹。他穿了军大衣，脚蹬翻毛大头鞋，破烂的棉衣翻了瓤，头上顶着雷锋帽，跨在军马上像一个土匪。但一张脸轮廓清楚，两只眼睛里全是光。那时他正年轻，挥舞着鞭子，把马抽打的朝天嘶鸣，不管不顾的在雪原里奔跑，跑着跑着，人和马突然就都老了，双双跌落在雪地里。 四十年后他住院做X光，查出一根肋骨断了。把我们吓了一跳。他自己想了很久，说二十岁时在帕米尔高原骑马打雪狼，一个闪失翻身跌下马，扥住缰绳又翻身上马继续追。人和马哪追得上狼，但这一场追逐却人欢马叫，兴奋异常，隐隐觉得肋叉子痒，回哨所喝几瓶酒倒头睡，也就过去了。一根肋骨 = 一瓶酒 + 睡一觉。年轻时的算术总是这么简单。 关于帕米尔高原，我爹说的很少。他并不需要多说，因为我长到十四五岁，还在每个暑假坐着军车远上昆仑山，在兵站吃羊肉揪片子，在汹涌的冰河边上吃西瓜。那时候我不听他说话。他也不和我说话。我和我爹的关系，就是直线关系。他把搪瓷饭碗从屋里砸到屋外墙上，是直线；把我姐一脚踹出家门，是直线；十八岁时向我呼啸而来的十多记耳光，记记都是直线。这些直线就是我和我爹最短的距离。我们一直没有什么可说的。也没有什么必须要说。我们坐在那里，吃饭，看电视，边吃饭边看电视。就这样。 可日子就过去了。饭还是那些饭，电视还是那些电视，人却老了。突然的，就弯曲了。 我第一次见我爹哭，是他从手术室下来。麻药过去，他渐渐醒来，突然眼角就滑下泪了。他不能翻身，不能动，颈子底下背着麻醉泵，不能用枕头，泪水就朝耳廓落下去。他就无声的落着泪，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愕然，像是撞见了不该撞见的秘密，哑口无言。那时候他还不满四十九岁，查出了癌症，功名利禄戛然而止，所有为人的尊严和体面都让位给死亡。他拿肚子给人剌开，拿器官给人割掉，喝口水也要请人帮忙，刚起步的公司转手他人，电话一个月不响一声，像是在惩罚一个罪人，而每个来看望他的人，脑子里都在想：天哪幸亏不是我。他和死亡缓慢的分享每一分钟，彼此都有无穷的时间和耐心。我在想，从他落下泪那一刻起，永无天日的寂寞就上路了。这寂寞虚空一片，抓摸不着，唯一温暖的伴侣就是死亡。 我爹曾说想找人大哭一场。我想他一定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不是我妈，也不是我。说到底，他只能赤手空拳。我们的陪伴像是隔着玻璃的拥抱，无论多么情真意切，到底是无用。而他要和这个人哭些什么，这是一个秘密，我猜想也许有关人的一生，可这是一个禁忌的秘密。 手术后两年，我爹回了西安。那阵子他恢复了不少，回西安和一个兄弟做点事。我那年去西安读书，下火车就看见他来接我。我们坐在608路公交车上，除了客套，依然无话可说。车开着，到了钟楼路口等红灯，车停下来，我隐约觉得异样，扭头看，看见他正在默默的落泪。 他什么也没说，泪不停落下来。半空中，红灯计时器在一秒一秒的跳。 后来我才知道，他兄弟养了一个二奶，想甩掉，给她一间公司算是补偿。可该二奶不会玩儿公司，赖着不撒手，于是他就叫来我爹。当然，他没说实话，他的原话是：咱们兄弟俩得干点事。 我气疯了，想去抽这个长辈的耳光。可这气愤没用。这里的问题，远远超越了兄弟和义气，它是一种深刻的羞辱，来源于时间。有那么一刹那恍惚感到，我爹要跟我说点什么了，而我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可最终我们也只能沉默。 我爹曾经非常年轻，两条腿就追得上雪兔，一杆枪把半身靶心打的稀烂，大雪封山，几个兄弟把方圆五十里所有酒瓶子都喝空了，最后拿着大头鞋跟哈萨克牧民换马奶酒继续喝，把日月喝出几个交替。三十年前我家书架上就站齐了整套鲁迅全集；二十年前家里一水儿的松下电器，包括电话机；十五年前大学新生报到我坐得是他的尼桑。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承认他牛逼过。可是，这又如何？他还是要去躺在手术台上，被人切的乱七八糟，他还是要摊开身体，让无数的绿色黄色流进去，把骨髓炸出来，逼他求饶，逼他认输，最后再把他碾成齑粉吹的烟消云散。 我和我爹，从来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我曾将鸡毛蒜皮的不顺遂归咎于他，仿佛竖起一个敌人就能抵挡时间的侵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对抗永恒的虚无。可他倒下去了。抛下我一个人，赤手空拳的面对无尽的时间，死亡终将跨过他的尸体扼住我的喉咙。 我一直想和他说点什么，会突然生出蜿蜒的不舍，害怕遗忘，怕那些人和事，终将消失在时间深处。我想跟他说说帕米尔的雪原，说说那十几个耳光，说说老家的墓地和他压在枕头下的《幽明录》，但事到临头，只有沉默才是教养。回到家他在厨房做饭，当当当切菜。突然的他就说起怎么挑鱼腥线，怎么用蛋清裹牛肉，泡菜太酸怎么办，蒸馒头为什么面发不起来。我在一边剥蒜，尝一口砂锅里的汤问他咸淡。突然他就对我说：一个人，也要好好做饭，好好吃饭。
> 苏美的日记
真心好。
好文
突然觉得，养育子女也是一件美事，那些所经历的种种，不会烟消云散，总以一种方式在后代身上传递·····
人生的无意义和有意义都在其中了，像是同一回事。
写的真好
好
真心写的不错。
蛮感人
看得我肝儿颤
2011-09-22 22:01:12: 安庆卢十四 (人帅何惧衣裳土，才高哪怕头皮秃) 人生的无意义和有意义都在其中了，像是同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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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话没有说却都懂
很真實的情感，文筆真不錯
真情实感。
2011-09-22 22:01:12: 安庆卢十四 (人帅何惧衣裳土，才高哪怕头皮秃)
人生的无意义和有意义都在其中了，像是同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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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
雷锋帽……
人生不过就是这样吧，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如意的时候，父母总告诉我既来之则安之，可是我躁动的心总是静不下来。有什么事必须做必须说出来的呢？没有。在自己能够办到的时候就去办，免得悔恨吧。
仿佛在看南海十三郎这部电影
一个人，也要好好做饭，好好吃饭。
看哭了
书上说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突然有点想我爹。
真动人
再强的人面对病痛也会脆弱，这种时候即使是直线的情感，也会变的柔软。
每次离家出门，妈妈都会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mark
哭騰了！嗚嗚嗚嗚嗚~~~
跟尊爹比起来，我的爹简直是水滴儿啊，，，如今脆弱的啊，，，我要说上句把半句稍微重的话 马上就眼圈红。。。哎。。。爹啊，，，
青岛很适合安详晚年，接过来一块住吧
好多好多话，都在沉默里了…
011-09-22 22:32:10: 長安兔 (我要成為一個強大而有趣的人。)
哭騰了！嗚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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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人又暴露了。
一个人，也要好好做饭，好好吃饭。
好文，最後一句連帶之前的醞釀的情感讓人好生新酸，流下眼淚
儿子与父亲，两个男人之间的事，说起来真是觉得不轻松。。
好文章
羊肉揪片子
沉默是无以表达的爱意，不可企及的曾经。当言语遗失，少年心气抑或垂死暮意，都成为无法传达的生命体验。在最终，我们恐怕只能用言说排遣恐惧。
T.T 写的真心好。老实说吧，和楼主的经历有很相似……做父亲的真不容易。
最后一句话也给留学生。
感到了~触到了~好文！
时代的错误，转接到每个人身上。
最后一句话，我妈也经常给我说，亲情啊
写的真好，其实最难也是最希望的就是与父亲的对话，可惜这么多年，我依旧是个失败者。
写得不错。
很好啊~~这种文字是很多人继续玩豆瓣的动力~~有很多感慨~
咱爹是纯爷们！！！！！
其实当兵的汉子多半都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感。
沉默的大山。
真好，我由衷的欣赏笔者
写的我如鲠在喉……好吧这个词可能不恰当。但就是这个感觉。
聯想到那篇背洗衣機的文，難免感慨，一個男人在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子女面前是最易被激起這英雄氣蓋的吧，可強極則辱啊，在宿命與歲月的脅制下，終難免陡生這許多蒼涼跟無奈…
真心的好，看的泪目了
父亲已经老了，不是对手。
此文胜过朱自清的《背影》，应该选入语文课本，让后人知道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凉和无奈。
写的真好
细腻且真实
其实我和我父母之间的关系，一直找不出问题的根源，始终有层隔膜的感觉，后来王朔说了一句：我父母那代人，不知道怎么去爱。我突然明白了好多东西。
每次想到自己的父母 就有嚎啕大哭的冲动
一个人，也要好好做饭，好好吃饭。
写的很好
一打开看到数个友邻推荐，点开，看完，鼻子酸酸的。
癌症那段特别有感触，这半年我作为旁观者一直看着父母的一个好朋友在与癌症斗争着，这病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死亡，而是让人毫无尊严地走向死亡。
光是看题目就让人喜欢了。
感人
哽咽了。
父亲和子女面对，多数沉默，而这种沉默有时胜过千言万语。
多么性感的文字啊
那时他正年轻，挥舞着鞭子，把马抽打的朝天嘶鸣，不管不顾的在雪原里奔跑，跑着跑着，人和马突然就都老了，双双跌落在雪地里。
"这里的问题，远远超越了兄弟和义气，它是一种深刻的羞辱，来源于时间。" 时间，总是那么神奇。
一个人，也要好好做饭，好好吃饭。
中国传统的家庭教育。两个男性在生命中的对抗和牵挂。两个好男儿。
一个人，也要好好做饭，好好吃饭。
很感動
彪悍！
擦!
是啊，最该说的总是不必说的
沉默，尽在不言中。。。
写到心底了～
一个人，也要好好做饭，好好吃饭。
写的真好
父亲曾经是每一个孩子心中的神，看着他老去衰弱是我心中最大的痛。记得是高二还是高三我和他拍桌跳着脚对骂，话赶话说到他对不对得起我。我火气冲头多年来的委屈一涌而上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刚才还像雄狮一样父亲瞬间就苍老了衰弱了，面色迅速灰败下去，怔怔地愣了一会儿，我再看他的时候他竟然落下泪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神一样的父亲落泪。
现在我在美国父亲在伊朗，已经两年没见过了。他比我先走的，印象中走之前那一个月他已经微微有点伛偻了。他一直想和我多待一会儿，经常近乎卑微地笑着努力和我说话，我却因为各种原因拼命避开他。每每看到他努力染黑但是还总是斑白的双鬓再想想当年将近一米九的高大的头发乌黑浓密站在我面前往我身上抡椅子时的父亲，总会落下泪来。
mark
写进心底了
我和我爸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没有什么必须要说
想起我爹娘了，同样的皮大衣翻毛鞋，同样的冰天雪地和曾经硬邦邦的亲情。只是不知在何时，内心的感受早已此消彼长……
我长大了，他们老了。
好好做饭，好好吃饭，做他们内心温暖的 依靠。
好文 鼻子有些酸
我一直想和他说点什么，会突然生出蜿蜒的不舍，害怕遗忘，怕那些人和事，都消失在时间的深处。我想跟他说说帕米尔的雪原，说说那十几个耳光，说说老家的墓地和他压在枕头下的《幽明录》，但事到临头，只有沉默才是教养。
。。。。。。。。。。。。。。
感同身受。
我刚坐608回家 喜欢你的文字
有时候会很羡慕，有时候会很无奈，但是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没有什么好倾诉的，谢谢我爹在背后默默的为我们支持，虽然他很少和我说话，虽然我真的有些不满，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喜欢的还是他的好，记住的还是他对我和弟弟简单的关怀，他对我们的爱
总是不敢和父亲那一辈的表达爱意！他们也不懂怎么说。
我那年去西安读书，下火车就看见他来接我。我们坐在608路公交车上
十五年前大学新生报到我坐得是他的尼桑。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承认他牛逼过。================================
那年去读的什么书？ 博士？
我的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们也是不常说话，现在还记得小时候背着我的温暖，8月去学校登车前最后一次抓着他的手，笑，9月他就不在了……
感动了。
好文
我想我爸了，刚好晚上给他打了电话，他在那头数落怎么有那么东西要寄，现在来看苏美这篇文，觉得此生还能相见，真好
溫暖的文字
推荐，他人的生命，都是蜿蜒的剧情
一语道破天机
这两年我也在想为什么跟父亲就没话说了
生命的有意义喝无意义都包含在这里面了
时光教会我们的东西，总是不用付钱却最昂贵，还有几千几万的后悔
没失去过 不会懂得珍惜的
希望在这个扭曲的时代 能让我们和后代少些拧巴多些温情
长大了。。。
最后一句话。。我也分别对爸妈说过，他们也分别对我说过
好文。感人。
平时几乎从不评论回复 ， 因为 " 没有什么必须要说 " 。 只是今天才发现 " 赤手空拳 " 这词可真好， 没有嚎啕， 只有一声呜咽 。
每个爸爸都是英雄
父母把一个孩子养大成人，至成家立业，在我看来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业，是其它任何都不能比拟的。也许他们还健在的时候，你会一直觉得没有什么必须要说的，但如果他们走了，你还是觉得没有什么必须要说的，那我无话可说。人生苦短，该做的饭要好好做，该吃的饭要好好吃，该说的话要好好说。
”说到底，他只能赤手空拳。我们的陪伴像是隔着玻璃的拥抱，无论多么情真意切，到底是无用。“
对周围人的伤痛多半如此感觉。
一辈子一句话就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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