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放大的中心思想

2011-09-16 18:09:14

年纪越大,就越发觉出启蒙教育的要命。“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仔细一琢磨,文艺青年那么些困惑跟不明白,其实多半都折在小学语文上了。
遥想二十年前的语文课本,每篇课文末了都布置几项课后作业,除了背诵全文跟以XX为题写作文这种随机出现的大招外,有一个雷打不动的固定项目———概括文章的主要内容跟中心思想。主要内容是问讲了个什么故事,这还比较容易理解,中心思想大概是在挖掘作者要说什么,非得给这事儿编排个标准答案,可就离谱有段距离。也不知道当年“教参”上那些“思想”到底都是谁的,估计出版社也没跟李白、杜甫、白居易、鲁迅、老舍、朱自清商量过。“中心思想”没准说的是教材中心的思想,要是他们真有这种玩意儿的话。
享用完十二年中小学语文教育套餐后,我们终于学会了灵活运用,拿主要内容跟中心思想去考察整个世界。不光课文,读一本小说,看一场电影一出话剧,听一张唱片,甚至翻本漫画,我们都能用得上。一旦找不到中心思想,就觉着心里没底,不是作者太高深,就是我们在阅读理解上出了问题。
可这世界上偏偏有人不喜欢搞中心思想,把自己想说的话藏着掖着,故意刁难那些有中国特色的文艺青年们。比如,拍电影的意大利人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就是其中一号。
Michelangelo Antonioni在Blow Up片场
Michelangelo Antonioni在Blow Up片场

拿他最有名的《放大》(Blow-Up)来说吧。其实,这部电影的主要内容很好总结,一位摄影师在伦敦的公园里随手拍到一对男女约会,引来被拍女人的抗议跟纠缠,他回到工作室通过洗印放大,发现照片上似乎呈现出一起可疑的谋杀案。看过的人都知道,影片到结尾也没给出明确的答案,如果讲明白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并且捉到真凶,那导演就不是安东尼奥尼了,是希区柯克。
男主角David Hemmings跟Michelangelo Antonioni
男主角David Hemmings跟Michelangelo Antonioni

从1966年上映以来,关于《放大》的讨论一直就没有停止过,它的中心思想问题不仅仅困扰着大量国产文艺青年,深陷其中的外国人也不少。普遍的观点认为《放大》表达出深邃的存在主义思想,不仅反思现代社会的异化,还考验真实与艺术创作之间的关系,是电影史上难得的杰作。但当时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影评人宝莲·凯尔(Pauline Kael)却对这部电影嗤之以鼻,认为太多人把安东尼奥尼神话,通过种种细节过度阐释了影片的意义。片中有个著名的穿帮镜头,男主角驾车回家,轿车反光板上倒映出另外一张人脸。从常理来看,这位应该就是掌机的摄影师,可不少影评人都觉得这是导演有意安排,呼应了关于真实虚构关系的主题;还有人认定,那张脸就是在天上注视人间的上帝……凯尔在文章里就说,如果安东尼奥尼指出街上出现的两只狗是被阉掉的,也肯定会为此赢得赞誉。当然,支持她的观点的影迷也不在少数,到今天还能看到有网友说,《放大》是检验一个人装逼与否的“皇帝新装”。
注意黑色遮光板上的这张脸,是纯粹的穿帮,是导演有意安排的拍摄视角,还是上帝本人呢?
注意黑色遮光板上的这张脸,是纯粹的穿帮,是导演有意安排的拍摄视角,还是上帝本人呢?

从能够找到的资料来看,安东尼奥尼似乎从未正面回答过关于《放大》“中心思想”方面的问题。比如,他会说自己从不讨论影片的情节,有时直到完成剪辑,都不清楚到底要表达什么,也许只是表达一种情绪,或者关于某种生活的陈述。
2005年,伦敦举办安东尼奥尼影展,参与《放大》拍摄的演员彼得·鲍尔斯(Peter Bowles)接受《卫报》采访,讲了这么一个故事。鲍尔斯在片中扮演摄影师的经纪人,他的角色跟男主角在派对上原本有一场很重要的对手戏,剧本里有一大段台词,他认为那场戏直接说明了影片要表达的主题。可拍摄前,导演助理却临时通知他,台词被全部删除。鲍尔斯无法接受,直接跑去跟安东尼奥尼理论,一番极力争取之后,安东尼奥尼安静地跟他说:“彼得,你刚才所说的正好解释了我为什么要删掉它。如果我保留这段台词,所有人都会明白这部电影要说什么;要是删掉它,人们就会为此存在不同见解,产生争论。”那段蕴含天机的台词,鲍尔斯明确表示,他是不会告诉大家的。
嗨局那场戏里的Peter Bowles,他也许是唯一掌握“中心思想”的人。
嗨局那场戏里的Peter Bowles,他也许是唯一掌握“中心思想”的人。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版本的说法。1999年,美国头牌影评人罗杰·伊伯特(Roger Ebert)在个人网站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放大”尸体开口》的文章,内容其实是一封来信。来信的人自称叫罗南·奥凯西(Ronan O'Casey),在片中扮演的是跟女主角一同出现在公园里的那位灰发中年男。在最终的成片里,他只剩下两场戏,另一场是躺在公园草坪上的那具尸体,甚至没有出现在演员表里。在信里面,奥凯西说《放大》原来的剧本讲的是个很完整的情杀故事,其中还包括女主角新情人等支线人物,结果那些场景都没拍成,因为拍摄严重超出预算。安东尼奥尼对画面过于讲究,剧组工作人员曾经用了几天时间,只为把一条马路重新涂成深灰色。当然,需要重新上色的还有路边成排的房子,以及整片草坪上的小草,因为它们“不够绿”。拍摄将近三个月,制片人到伦敦探班,顿时震怒,让安东尼奥尼立刻停机,剧组撤回意大利。安东尼奥尼只能用拍完的素材剪出这部所谓“神秘”“谜一样”的电影———能不神秘吗,根本没拍完!
在信的结尾,他这么写道,“这封信并不是一位心存不满的演员吐苦水———而是要思考一下,要精准地判断、领悟艺术的意义及艺术家的意图是多么困难的事。真相不止一面,特别是每秒24帧的这种。”
跟Vanessa Redgrave亲嘴的这位大叔就是Ronan O'Casey,他说的事儿靠谱吗?
跟Vanessa Redgrave亲嘴的这位大叔就是Ronan O'Casey,他说的事儿靠谱吗?

感谢这位不那么知名看起来也不太靠谱的演员,让我找到了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也解开了心里不少的小疙瘩———只有狗,才用忧郁的眼光,寻找走失的主人。至于《放大》这么了不起的电影,除了驾鹤仙去的安东尼奥尼老人,似乎也没人能给出“中心思想”———如果这种东西真的存在的话。我断了这念想,索性自甘堕落,怀揣一颗八婆的心,从《放大》里刨嗤些陈年八卦,比如露点镜头如何逃避海斯法典,或者寻找摇摆伦敦洪流里的中国名媛,供跟我一样被“放”到头大的观众取乐。下期,咱书归正传,一起琢磨伟大电影的另一面———专讲花絮、段子、八卦、猫腻儿,鸡零狗碎,鸡毛蒜皮,都跟“中心思想”无关。

(2011年9月16日载于新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