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手上河梁
2011-07-22 23:32:32
金克木七十八岁时,写过一篇很奇怪的文章,叫做《保险朋友》,回忆他和一位Z女士绵延大半生的友情,文章是从几万里外最后一份来信开始的:“以后我不写信去,你就别写信来了。这个朋友总算是全始全终吧?”这并非绝交书,只是因为双方都步入古稀,“看信仍旧吃力,写信也太辛苦了”。辛苦的除了体力,也还有心力,这一点金克木自然明白,他在文末照应道:“她最后来信前曾表示,想和我打隔小半个地球的电话。我竟没有表示欣然同意。难道是我不愿和她谈话?不愿听她的声音?不是。我太老了,没有五六十年前那样的精神力量了,支持不住了。”
男女之间,最难的不是爱情的发生,不是熊熊烈火的燃起,而是能将这烈火隐忍成清明的星光,照耀各自一生或繁华或寂寥的长夜。“有人认为,由于爱,世界常常变得混沌。”但丁在《地狱篇》里如是复述古希腊人的哲思。而若想在这样的混沌中保持安宁,并且努力让对方也获得安宁,一定需要足够强健的心力。
不用再写信了。不用再反复措辞以免对方烦恼,甚至生气和伤心,也不用为了怕对方担心而强作振拔,总之,一切的紧张持重都可以彻底放下了,整个人松懈下来,却还有满腹的心事要写成告别的文章。
可我为什么会觉得这文章奇怪呢?倒不单是因为其中又穿插了年轻时和另外几个女孩子的短暂交往,而是从中见到了迂曲的直白,坦荡的克制,以及信手写来的郑重,种种矛盾又珍贵的东西夹杂在一起,初读下来,只觉得处处气息不顺,与金先生过去的文字迥异。“我一生总是错中错。人家需要温情时我送去冷脸,人家需要冷面时我喷出热情。不是失人就是失言,总是错位”。这是忏悔的文字吗,其实呢,他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缺少那种不顾一切的爱的勇气罢了。他早年虽也写情诗,却从不愿坠入爱的迷狂,从中土到梵天,漫长的一生遭遇两次劫火,却一直保持健朗和清明,以一颗赤子之心和现实之心,遨游于古今中外的各个学科各种文化,孔子所谓“游于艺”,庄子所谓“乘物以游心”,在他这里,几近双全。然而,就是这样的人,依旧还有种种感情上的烦恼和委曲。终于,在这篇追忆一生最好朋友的文章里,这些烦恼和委曲得以彻底地流露。
西晋刘琨临终有《答卢谌》和《重赠卢谌》二诗,沈德潜评价道:“其诗随笔倾吐,哀音无次,读者乌得于语句间求之?”又说:“拉杂繁会,自成绝调。”金克木先生的这篇文章,也要作如是观才好。《重赠卢谌》末句:“何意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好的文字,好的人,最后都可以从这里体会进去。
金先生在文章里总结他俩的交往,“北平同学半年,九龙见面一年,断绝又接上,接上又断绝的通信五十七年。见面,有说不完的话。不见面,见心,心里有永不磨灭的人,人的情。”这样简单深重的情感,大概只有身为中国人才可以体会得到。张爱玲曾感叹中国自古是个爱情荒芜的国度,仅仅几十年后,如今的中国似乎又转身成为情爱泛滥的乐土,其实荒芜下或有深藏的丰饶,而泛滥过后说不定只剩下一片枯槁。
文章最后记录他俩的相见,那是在1938年初,他随着战乱的人流一路南下,来到旧香港,循着信上的地址找过去,她在九龙半山腰的屋顶天台上等他。“对望着,没有说话,只拉住了手。”他们拉住手并肩坐下,星移斗转,又“紧拉着手一同下楼”,告别,约定做一生的保险朋友。
我遂想起李陵的别苏武诗,“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能辞。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这是古往今来最好的诀别诗,明明是晓得永不再见,悲莫悲兮生别离,却是从“携手”开始写起,因为每个离开的人其实都不曾离开,他带走我们的一部分生命,同时又把他自身托付于我们。
三联书店最近出了八卷本的《金克木集》,将散落在各处出版单位的金先生作品网罗齐全,免去有心读者的搜求之苦,真是极好的事情。然而,却没有趁机编辑一下金先生的书信,在我想来实在是缺憾,因为金先生一定是很好的书信家,其中虽难免涉及隐私,但哪怕像宋以朗那样,用节录的方式,也好啊。
男女之间,最难的不是爱情的发生,不是熊熊烈火的燃起,而是能将这烈火隐忍成清明的星光,照耀各自一生或繁华或寂寥的长夜。“有人认为,由于爱,世界常常变得混沌。”但丁在《地狱篇》里如是复述古希腊人的哲思。而若想在这样的混沌中保持安宁,并且努力让对方也获得安宁,一定需要足够强健的心力。
不用再写信了。不用再反复措辞以免对方烦恼,甚至生气和伤心,也不用为了怕对方担心而强作振拔,总之,一切的紧张持重都可以彻底放下了,整个人松懈下来,却还有满腹的心事要写成告别的文章。
可我为什么会觉得这文章奇怪呢?倒不单是因为其中又穿插了年轻时和另外几个女孩子的短暂交往,而是从中见到了迂曲的直白,坦荡的克制,以及信手写来的郑重,种种矛盾又珍贵的东西夹杂在一起,初读下来,只觉得处处气息不顺,与金先生过去的文字迥异。“我一生总是错中错。人家需要温情时我送去冷脸,人家需要冷面时我喷出热情。不是失人就是失言,总是错位”。这是忏悔的文字吗,其实呢,他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缺少那种不顾一切的爱的勇气罢了。他早年虽也写情诗,却从不愿坠入爱的迷狂,从中土到梵天,漫长的一生遭遇两次劫火,却一直保持健朗和清明,以一颗赤子之心和现实之心,遨游于古今中外的各个学科各种文化,孔子所谓“游于艺”,庄子所谓“乘物以游心”,在他这里,几近双全。然而,就是这样的人,依旧还有种种感情上的烦恼和委曲。终于,在这篇追忆一生最好朋友的文章里,这些烦恼和委曲得以彻底地流露。
西晋刘琨临终有《答卢谌》和《重赠卢谌》二诗,沈德潜评价道:“其诗随笔倾吐,哀音无次,读者乌得于语句间求之?”又说:“拉杂繁会,自成绝调。”金克木先生的这篇文章,也要作如是观才好。《重赠卢谌》末句:“何意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好的文字,好的人,最后都可以从这里体会进去。
金先生在文章里总结他俩的交往,“北平同学半年,九龙见面一年,断绝又接上,接上又断绝的通信五十七年。见面,有说不完的话。不见面,见心,心里有永不磨灭的人,人的情。”这样简单深重的情感,大概只有身为中国人才可以体会得到。张爱玲曾感叹中国自古是个爱情荒芜的国度,仅仅几十年后,如今的中国似乎又转身成为情爱泛滥的乐土,其实荒芜下或有深藏的丰饶,而泛滥过后说不定只剩下一片枯槁。
文章最后记录他俩的相见,那是在1938年初,他随着战乱的人流一路南下,来到旧香港,循着信上的地址找过去,她在九龙半山腰的屋顶天台上等他。“对望着,没有说话,只拉住了手。”他们拉住手并肩坐下,星移斗转,又“紧拉着手一同下楼”,告别,约定做一生的保险朋友。
我遂想起李陵的别苏武诗,“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侧,悢悢不能辞。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这是古往今来最好的诀别诗,明明是晓得永不再见,悲莫悲兮生别离,却是从“携手”开始写起,因为每个离开的人其实都不曾离开,他带走我们的一部分生命,同时又把他自身托付于我们。
三联书店最近出了八卷本的《金克木集》,将散落在各处出版单位的金先生作品网罗齐全,免去有心读者的搜求之苦,真是极好的事情。然而,却没有趁机编辑一下金先生的书信,在我想来实在是缺憾,因为金先生一定是很好的书信家,其中虽难免涉及隐私,但哪怕像宋以朗那样,用节录的方式,也好啊。
> waits的日记

真好
。。。 。。。
写的好
哟,惊现顶楼钟情男
呵呵 又不知萧乾又如何与这位约定的,然后两个傻瓜一起西向殊途。
其中女主角即卢雪妮。卢女士与金先生通信多年,汪曾祺《跑警报》一文中记述;
一位研究印度哲学的金先生每次跑警报总要提了一只很小的手提箱。箱子里不是什么
别的东西,是一个女朋友写给他的信——情书。他把这些情书视如性命,有时也会拿出一两
封来给别人看。没有什么不能看的,因为没有卿卿我我的肉麻的话,只是一个聪明女人对生
活的感受,文字很俏皮,充满了英国式的机智,是一些很漂亮的Essay,字也很秀气。
这些信实在是可以拿来出版的。金先生辛辛苦苦地保存了多年,现在大概也不知去向了,可
惜。我看过这个女人的照片,人长得就像她写的那些信。
此即金先生与卢女士事也,另,萧乾曾狂热追求卢女士,并为此结束第一段婚姻,其前妻即小叶子是也。萧乾与卢女士事,见文洁若的记述。
金克木先生《风烛灰》一书,收入了40年代末写给沈从文先生的一封旧札,里面提到了“两个傻瓜”,就是说自己和萧乾了。
沈从文先生因了与二者的亲密关系,知悉此事甚深,也为此与萧乾有了嫌隙,在沈从文解放后的书信中有所提到。当然萧乾本人是不知的。
后来沈萧矛盾实在是多年促成,萧乾自以为7、80的沈想入党,“天真”的可以。
更有狗皮膏药傅光明一再说解此事,他是不晓得自己作为晚辈,这样的亲信立场实在是不该的。
别时容易见时候难。其实于我是两难。
这种感觉怪怪的…
卢雪妮长啥样啊,金先生这文章我印象很深,关键时候不出手,后悔一辈子,这女的是不嫁洋人了?
卢雪妮美,精通法语,弹一手好钢琴。萧乾几乎一眼便逮中她——爱情上她是可以骄矜的,因为有着被宠溺的深厚历史。爱慕者的鲜花铺就了成长路上的红地毯。青葱岁月便有男生日日捧玫瑰候在她必经的路畔,见她单车飞来,便将花撒在地上,让车轮碾碎一地落红。萧乾初见时的卢雪妮是金克木的准女友,两人通信五载,同时还有位表哥十来年不离不弃侍卫在侧。
om/c?m=9d78d513d9d43 0af4f9ee5690c66c0101 a43f3682ba6d60209a28 70fd33a541b0120a1ac2 6510d199680397001d80 f07b9ac7d217c5876f08 cc8ff1b80e48f7b6fce7 c652e4b914164d012afc e4d27d620e65ae9a40ee 7cdaa74ccf0&p=88 2a944181904ea807a2c0 24465f&user=baid u&fm=sc&quer y=%C2%AC%D1%A9%C4%DD &qid=f8a3ab48019 b5196&p1=9
普通的求爱手段卢雪妮是不屑的,对献花之类想必也有了审美疲劳。萧乾想必另寻蹊径。她一定欣赏萧乾围炉诗话的雅趣。卢雪妮的爱情观是中世纪的,喜欢同时拥有忠实的丈夫和多情的骑士。
1939年6月,巴金赴港,见到正被爱神一掌击昏的萧乾,他坦率地承认自己在狂追卢雪妮,无以自拔,要与小叶子离婚。巴金极力为王育常说好话。他有关于王育常品行的第一手材料——当然是从萧珊那儿源源不断地获取的。巴金批评萧乾用情不专,在爱情上如小猴子下山,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扔一个,势必会两手空空,误人害己。萧乾哪里听得进去。卢雪妮布下爱情八卦阵,他甘心束手就擒。他本非玩弄女性的浪子,无权无势,有女人缘完全是“人格魅力”使然。
王育常曾专门赴港,同意离婚。但萧乾见她表现得过于平静,担心她归途有意外之举,不愿立即在香港办理离婚事宜,让她先回昆明。谁知王育常回昆明,拍来电报:坚决不离。萧乾傻眼了。
http://cache.baidu.c
写得真好。
也想知卢是何等人物
写的真是太好了!
请问,允许转帖么?
竟然尼玛见到好几个熟人神马的。 m/group/topic/687247 2/
既然你们都介样洗翻挖,我也凑个热闹好鸟。
《保险朋友》的原文链接贴上:P
http://www.douban.co
万能的豆瓣啊。我可压根没想过八卦,因为真相总是残酷的。
@潜云:最好别转贴吧,只是草稿而已,贴上来给大家先批评一下,以后还要再改改。
好的。呵呵。
哈哈,那个转载《保险朋友》的已注销,是我以前的ID。
卢后来结婚了,夫婿不是表哥、金克木、萧乾三人中任何一个,最后在美国去世吧,貌似此前曾在瑞士待过。
谁知道卢的外文名字,我搜搜。
内女的是达官显贵的家庭吧,外交官?金老自卑,直接扑到办了就完事了,写信有啥用
卢雪妮是卢作孚的亲戚。
读着觉得心里很舒服,心里也开始清明,这原来始终是值得坚持的。
2011-07-23 14:42:47: lllllllllllllll 谁知道卢的外文名字,我搜搜。
内女的是达官显贵的家庭吧,外交官?金老自卑,直接扑到办了就完事了,写信有啥用
办了,就没有好文学了。
文学作品,有时就是这样产生的。你办不了她/他,所以像个怨妇一般,写出来,以弥补心中的巨大欠缺。哈哈~有点弗洛依德主义
尼玛啊,我终于看完了。。。尼玛比我们祖师爷还怂啊,诗也写得木有俺每祖师爷好。。。。尼玛啊表示无语= =。。。
这种事是经不住近看的,离了几十年的烟尘,披上名人的外衣朦胧看上去,颇为美好,其实当时什么情况,当事人是什么心路,旁人无从评判。
我相信在感情的问题上,才华、地位、名气对内心的挣扎无济于事。无论是谁,本无障碍,却周旋于几人之间,他们之间也许与爱有关,但只有10%。
感觉木心也有这种题材的故事
两人互相倾慕,可就差一丝难成爱侣。交游太久的两人大多是这样的结局。
只是多数人只能坚持几年就会移情或是藏情,金先生和卢女士还能知己至老,实属罕见。
本是能陪伴一生的伴侣,却终究分隔两地,唉。
(PS,这就是最初的网友?)
金老先生晚年自己的总结是:
评曰:友谊是爱情的基石。没有友谊的爱情是泡沫,结成婚姻也只是社会关系。这里写的只能算是一段插曲,前前后后足可成为一部显示人性人情的长篇小说。据说女的初恋坎坷,让男的出国留学而男的以为不过是青年时一时热情,事过全忘。从此女的游戏人间,正好同从另一条路上来的男的相遇于三岔路口,于是出现了这段因缘。男的坚持友谊第一,不信青年男女间无友谊,不愿任何一方由恋爱婚姻而受损失改变自己志愿道路,于是终端交往而最后实现了终身不见不便的友情。后来女的有信说:你去读万卷书,我来替你行万里路吧。
皓首以为期。
李陵苏武诗已被公认为伪作。因为五言诗到东汉才产生,西汉武帝时不可能有如此成熟的五言诗。
建议文章中改为“托名李陵的赠苏武诗”
断续买过所经眼金之各种集。。。。重复篇目很多。。。他的正经文章又是我看不懂的。。到底要不要买这个集呢。。。纠结:)
引的诗的都灰常好啊。
他也没有做错什么,只是缺少那种不顾一切的爱的勇气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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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这个
七七,建议买《书读完了》。我责编的。哈哈
哇哦
真高兴有人能提到这篇文章 太喜欢这一篇文章了
金克木老师的东西写得好
啊。。。我有的呀。。。我都没注意是你责编的呐!
你编的这本书名起得很好。
男女之间,最难的不是爱情的发生,不是熊熊烈火的燃起,而是能将这烈火隐忍成清明的星光,照耀各自一生或繁华或寂寥的长夜。“有人认为,由于爱,世界常常变得混沌。”但丁在《地狱篇》里如是复述古希腊人的哲思。而若想在这样的混沌中保持安宁,并且努力让对方也获得安宁,一定需要足够强健的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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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这个,有时候头脑一发热去捅破窗户纸了,过后真的后悔,心力不够强健的人确实无法感受到那种隽永的爱恋之美了~~
这文章也很好,喜欢这种清淡文字。
“我一生总是错中错。人家需要温情时我送去冷脸,人家需要冷面时我喷出热情。不是失人就是失言,总是错位”。;很喜欢这句话,对金克木先生的认识是从他的痴情开始的,未曾想过还有这有这样的过往,奈何情痴
想看《书读完了》,可是网上没货了……
对了,我责编的《书读完了》,可是汉语大词典出版社出品的哦,那个版本已经绝版,因为出版社已经被辞书社吞并了。
LZ姓黄?
责编,不是编者也。
我想问是2006年版,还是2007年版的。。。哪一本。。。
内容一样。换了个出版社而已
囧。难道都是你责编的?
“拉杂繁会,自成绝调”,往事已成烟。
被打动了
2011-09-15 14:28:26 随心所欲 (哀做乐,记还忘)
这种事是经不住近看的,离了几十年的烟尘,披上名人的外衣朦胧看上去,颇为美好,其实当时什么情况,当事人是什么心路,旁人无从评判。
我相信在感情的问题上,才华、地位、名气对内心的挣扎无济于事。无论是谁,本无障碍,却周旋于几人之间,他们之间也许与爱有关,但只有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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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不过还是有不少人迷恋于这种暧昧
>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