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stalghia的日记

  三年前当我第一次看到科本的遗书，我是何等小心翼翼将它打印下来，夹在书中，在一个安静的夜晚阅读。除了当时虚构的抒情，还有一种对死亡本身的敬畏。可是当我读到第一句，我意识到，这是遗书，不是圣经。对于一个备受胃痛折磨的病人来说，需要的只是一块止痛的大麻，对于一个精神受难者亦是如此——疼痛的时候只有呻吟。接下来的文字，并不是真正的好懂，很零乱的呓语，甚至看上去有点矛盾。他一面那么地厌恶灯光，人群，一边又喊着“so remember, 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en fade away”。
 
　　With the lights out it's less dangerous
　　Here we are now Entertain us
　　I feel stupid and contagious
　　Here we are now Entertain us
　　A mulatto 
　　An albino
　　A mosquito 
　　My Libido
    　　　　　　 ——Nirvana《smells like teenspirit》
 
　　他渴望并身体力行的“burn out”不是像Freddie Mercury（皇后乐队的主唱）那样万众呼喊灯光四射才能圆满，这对于他来说，是杀虫剂的气味，他的burn out是自我的圆满，与他者无关，只关乎个人的涅磐。这个时代，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家园，他拒绝成为一个大众的玩偶，一只马戏团的猴子。可是科本却因此被送上了神坛，在死后的每年这一天，人们闹哄哄端出他沉重的灵位，并以此为名义狂欢，在拥挤的人群里在闪烁的霓虹灯下唱着“with the lights out”——可是科本不是席德（性手枪的贝司手）。
 
　　他需要怎样的爆发？他还有选择的自由吗？至今我身边很多接近27岁或者过了27岁的朋友不时会说，科本在这个年纪已经自杀了，而我还庸俗地活着。
 
　　是的，我们这些感叹的生者因此年年在四月八号格外脆弱而纯净——把一切现代社会的理性物欲等级责任全部扔在地上——然后在第二天黯然地低头拣起来，我们这样的自取其辱真让我难受，真的，就像阉人自娱一样，可是我还必须活着，我还宁可我不知道这一天。是否可以用苏格拉底临死前的话语来反诘自己：我选择死，你们选择生，谁的路更好，只有神知道。
 
　　苏格拉底的表述还带有选择的自由，至少还有设问的语气，但是科本已经决然地做出了判断——死是非如此不可的选择。尼采用《偶像的黄昏》的来排除了苏格拉底之死他杀的可能性，苏格拉底蓄意招惹失范的人群，来为自己的死亡做一个宏大叙事，科本却死于自我的失范和周遭的异化，他瘦弱的身躯已经承受不起宏大叙事了——我们年复一年地朝拜他的祭坛的行为，潜意识中已经成了自我的祭祀。笼罩着科本，不是余光尚存的黄昏，而是不见五指的茫茫黑夜。在那场如今已成为经典的周末现场，科本在演唱完最后一曲，摔掉吉他，在地上爬行，仿佛在漫不可见的岩洞中，仿佛他再也站不起来了，红色灯光中我面看见他抽搐的脸部，因为病痛的折磨，一个身高174的男人，死前体重不到55公斤。
 
　　Speaking from the tongue of an experienced simpleton who obviously would rather be an emasculated, infantile complain. This note should be pretty easy to understand.
 
　　科本的死，让我们看见理性溃烂流脓的伤口，苏格拉底撕开了理性的伤口，而这道伤口在两千年的历史中越撕越大，在现代社会早已撕裂成了致命的溃烂——奥斯威辛之后，理性的大厦仅被轻易地动了根基而轰然倒塌，可怕的是，奥斯威辛就在我们内心深处，上帝退位之后，撒旦正式登场，帕索里尼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告诉我们欲望没有极限内心深处的邪恶也没有极限。失去了信仰，失去了人类的美好——理性成了一条咬伤自己尾巴的蛇。因此，科本已经失去了和他千古一系的苏格拉底饮鸩酒的无畏气势和牺牲精神，到了现代的科本，只能精疲力竭地拖着病躯在地上爬行走向死亡。
 
　　Peace, love, empathy.
 
　　我蓄意将empathy理解为同感而不是通常理解的同情，同情是强者的姿态，而同感才是一个精神上去势了的男人孤独之至所激发的产物，他多么渴望以和平，爱和痛感来充盈他被淘空的灵魂，那不是强迫我们的理性，理性无法阻止我们在胃痛之至熄灭点燃大麻的火，而是情感，与宇宙相系的神秘情感——和平，爱和同感。
 
　　也许就如数百年前毕希纳已经给人类留下的谶语：我们缺少一种我也较不上名来的东西，可是既然这东西在我们身体里面找不到，为什么我们还要划破彼此的肚皮呢？
 
　　因此，于我们生者来说，所能做的，只有善待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