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厂的光晕之外

2011-05-11 08:31:27
        2010年7月18日傍晚,到琉璃厂为朋友验货——听起来多有技术含量的两个字。
    出了地铁和平门C口,一片老城区就敞现开来。这里的路灯比房屋高很多,所以有两条线清晰地驶向远处。每个点是一盏朴素的白炽灯,光色念旧的白炽灯,把这片缓缓的旧城烘托得更有古意。平直、宽阔的马路两侧都是矮矮的平房,刷的灰色漆,一砖一瓦都可见。路上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默默散步。从朝阳滚烫的写字楼奔袭过来,切换到这样的视觉场面,忍不住泛滥出汩汩的欣慰,对这个我朝夕相处的现代都市不敢相认。淘淘向前的生活态度突然在这里刹了车,心里一阵凉爽。
    南行大约五分钟,便到琉璃厂。南行——是路人告诉我的,至于哪里是南,我依旧不懂,只知是往前。兜售笔墨纸砚、古玩的仿古店面都已关了门,大红大绿的漆鲜亮得过了点,昏暗中还反着光,不如刚刚所见的那片平房可亲。这里真正有生命力的应该是离中国书店很近的那棵百年老槐树,三三两两的人坐在树下乘凉,穿个褂子,汲双布鞋,摇个蒲扇,泰然自若!过来几个骑自行车的,竟都是永久牌28寸的男款,老派的作风在这里一静一动地越发浓烈起来。眼见琉璃厂的店铺都已关门,又何来这些个消遣的行人,都是居家打扮,难道街道背后是有人住的地方么?我在疑问中等待老板来答。
    书店老板在10分钟后到来,拎着四大本字典。待我抬头看他,一张月球表面的脸、正中间少颗门牙,脸嘟嘟地有点肉,大概三十多岁。我说明想让快递今天来取货,老板说快递来不了那么快,索性到他的书店去坐坐,我立马说“好”。于是两人抱起字典往琉璃厂里面走去。手里沉得不行,说话都带喘,却故作轻松。走完了所有光鲜的店面、再穿插了几条住人的胡同,仍不见到达,再往前走的胡同一条比一条窄,我已经完全不辨方向,就算给我个指南针我也不知怎么回到路边。没敢回头望,但我更愿意说是因为手里太沉了扭不动腰。
    一路上,杂乱的电线在空中拉扯,新搭的公厕林立在路边,是统一的款式。路边偶尔有人闲聊、下棋,有人卖小商品,都还算安静。不过始终是让你觉得挤!声音高一点就会吵到需要安静的人,粗心一点就能把隔壁的东西碰得哐哐当当,难免再热闹地吵一通。总是悬着一颗心。书店老板指着一个院子说,这是梅兰芳故居,走几步又说,这是谭鑫培故居。我崇拜地望过去,哎!墙体被熏得黢黑,防盗笼肆意嵌套在这些中式古宅的窗口,歪斜、粗鄙,露出狰狞状。院子里的废旧物品陡峭地堆积起来,已漫过院墙,冲到路边。原先的格局,早就湮灭了,如今的大宅是平民窟。居住在这里的人们每天在所谓的四合院里侧身吸气进、侧身吸气出,盼望拆迁、等待补偿。
    原来,这种实实在在的百姓生活都藏在暗处,消失在路灯两边的光晕之外。琉璃厂的笔墨纸砚、安定门一带的端庄茶舍、南锣鼓巷的酒吧、纪念品,是给到京一游的过客观光的。这一路走过,明白真相不是刚出地铁口感受到的那种万物安好的凉爽,但也为贴近另一种真实而兴奋起来。
    这一路实在不短,书店老板哼哧哼哧地边走边跟我聊天,让我得到更多讯息。他姓宋,家住菜市口,人大毕业的,老北京人。上学时从菜市口每天骑车一小时去上学,最喜欢的是穿胡同。他建议说,在北京一定要有个自行车,钻进这些胡同里看个究竟,要把自己在胡同里玩丢了才够味儿。“够味儿”——这也是他的词汇,当时我的存储里还没有这个词。他本是投行人士,当然了,据他说这是他迫不得已的选择。高考时,原先报考古,人家拒绝他因为他平足;后来报体育记者,人家拒绝他因为他近视;干了几年投行,还是觉得心愿未了,索性开起了书店。他的网店名叫“跑趟儿”,我听了两遍仍仔细地问,“您是说跑——趟——儿吗?”,好重的儿话音。
    以前读林语堂先生写老北京精神,提到北方人快乐的天性和粗犷的性格,说他们“快乐的天性源于对生命所持的根本且较现实的认识,即生命是美好而短暂的,人们应尽情享受它”,汪曾祺先生也在《胡同文化》里写到,“北京人易于满足,他们对生活的物质要求不高。有窝头,就知足了。大腌萝卜,就不错。小酱萝卜,那还有什么说的。臭豆腐滴几滴香油,可以待姑奶奶。虾米皮熬白菜,嘿!”,以前只当笑话听,住了几年,的确有缘会到几个这样的老北京人。
    终于到了一个小院门,门口挂着两串琵琶大小的圆形黄灯,扑闪扑闪的,跟老四合院的灰色调不搭。进得院门内,真是不宽松。哪里还有什么院?我才跨进院门一步就差点扑到别人的房门里去,院子已密密实实地填满了几间房,非折叠的自行车应该在里面转不开,四处却又悬吊着些盆栽植物。我当即想起汪曾祺先生说老北京人有句俗话叫“穷忍着、富耐着、睡不着眯着”,以前只觉得是汪先生本人幽默,亲眼看见,才明白这的确是老百姓的生活信念。老板拿起钥匙打开左边第一间房,这就是“书店”了。一枚白炽灯、四面齐腰拦断、上白下绿的斑驳墙体,纸张的霉味散发开来,真够年头。老式木衣柜敞开着,里面全是书,木板床上摞满书,地上也零星地摞着几堆。我腾挪几步,边擦汗边随意看看。老板在一旁很闲适地打开随身听,咿咿呀呀地唱起京剧来。我对自己的无知很惭愧,只敢听不敢问,兀自找书。翻到一本严原哉的《设计中的设计》,竟是台湾版的繁体字,标价500多。问声老板多少钱,答曰“10元”,拿下。老板热情地向我介绍他的藏品,从老木衣柜里掏出一件又一件,打打灰尘递给我。“你看我收藏的画册”、“你看80年代的装帧设计多雅致”、“这是6卷本的英文法律字典”。。。。。我们这样一言一语,时近九点,我该撤了。
    跟着宋老板晕晕乎乎地回到大马路边上,再回头看,那些胡同仍然如同消失了一般,没了踪影。后来,我又两次到了琉璃厂,想在白天看个究竟,终究还是没有走到那个被朱红大漆遮蔽的空间里,那的确像是另一个空间。

dimcantilever
2011-05-12 13:31:14 dimcantilever (OCEAN)

那是一定要把自己玩儿丢了才找得到的地方吧,和桃花源一样

小九
2011-05-13 09:13:46 小九 (结伴而行)

亲爱的,我爱你!!!
写得真好啊,引发我无限向往~
还有就是,我发现你遣词用字有北京味儿了,哈哈。

南心
2011-05-17 00:03:56 南心 (雏菊有一种梦中的白)

兄台,你这一句点评让我今天的神经兴奋点达到最高潮。之前有人跟我说以后写状态吧,不超过140个字,有人跟我说看不懂。哎,什么是知己啊?人生得一两个足矣。

小九
2011-05-18 14:40:33 小九 (结伴而行)

姐姐,你这一句点评让我鼻子直发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