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年轻的建筑师石上纯也设计了一款桌子，桌面是几毫米薄的钢板，跨度近十米。


       薄桌子最初的起因是空间而并不是好看或者单纯的使用目的，这从一开始就决定了石上纯也的这个桌子的建筑特质而不仅是一件家具那么简单。
    据说这件钢板薄桌子源于石上纯也为一间餐厅做的室内设计，因为经营定位和客人就餐私密性的要求，业主希望能将每桌的就餐空间设计为包房的形式。建筑师觉得包房很闭塞，不大的空间再被包房隔掉，不免过于乏味，想着如果能在一个完整的空间内满足业主的要求会更好。最后石上纯也想到给每桌的就餐空间设计一张大桌子，就餐的两人和四人坐下后，与邻桌的客人仍能保持足够的距离，更准确的说是足够的心理距离，为了获得这种心理上的距离感，石上的方法就是让桌面足够的薄、桌子足够的长，于是桌面上的瓶瓶罐罐也都变得仪式化了，桌面两端的摆设也令桌与桌之间的距离拉得更长了。自然在我们看来这般用餐实在过于拘谨，不过对于日本人来说，用餐的仪式化原本就是资源匮乏的他们一直以来的传统。很遗憾并没有见过这间餐厅的具体设计，一切只凭传说却可以想象。


    估计石上在想到薄桌子的同时已经想定了钢板这个材料，如何做却是与结构工程师小西泰孝合作的结果，石上设计的神奈川的KAIT工房也是与小西进行的结构合作，想必互相已经有了相当良好的了解。用于餐厅的较小跨度的桌子，4.5mm钢板桌面的预变形是关键，利用钢材的弹性特点将钢板预起拱变形，然后在自重的作用下令其看上去是平的，由于本身桌子恒载足够重，几个人用餐或者人坐在上面的活载与恒载相比足够小，加上活载造成的变形估计也就几毫米，视觉上很难察觉。


       重点是后来的那张9.6米跨度、桌面只有6mm薄的桌子。这是为一次展览所做的作品，作品名就叫“餐厅的桌子”。我想在之前的实践中石上纯也一定是认识到了这个薄桌子在空间与形式上的感染力，为了寻找形式的极限就必须抵达跨度的极限，小西泰孝想出了一个节点，就是在离桌面两端一米处的铰接做法。这个铰接点以间距150的M4螺钉将两片3mm厚启口的钢板平滑连接为6mm厚的整体。由于铰接点是弯矩为零的点也就是反弯点，假如没有这个特意设计的铰接点，那么反弯点应在更为远离桌端的位置，将反弯点用构造的方法有意移向桌端，这样就令桌子跨中的弯矩加大了，但是桌子两端的弯矩却减少了，带来的好处是钢板桌面中部被加大的弯矩可以由在工厂里所完成的预变形技术来抵消，这就充分地利用了预变形的力量，同时也减少了制作的难度，至少这张长桌子可以由三部分来拼装而成，其中弯曲成卷的桌面更易于运输，而转角弯距的减少也令桌子更加稳定。


    按石上纯也的解释，“在本案中想探究的是极日常性的物件（桌子）的非日常性（极度大跨距与极细薄）表现手法所创造的空间张力，以及一张桌子如何在‘室内空间’这个‘基地’中展现出建筑的特质，并透过桌子的小物件配置来探讨微小场域与空间之塑造的可能性。”
 
   在这个作品中，建筑师利用桌面的薄来达成空间距离感的目的，这时身体的因素就已经介入了，因为这个薄是和我们通常关于桌子的经验相关的。为了薄以及长而选择了钢板这个材料，一方面是因为钢材可以加工为足够薄并保持刚度，另一方面也是钢材本身的弹性模量性能而使预变形成为可能。最后的节点则是为了跨度能达到足够的极限而利用结构知识及施工制作经验设计出的精彩之处。照理长长的桌面两端可以有两条线，线的一侧都有间距150的16个螺钉圆点，但石上纯也并没有让这个节点显露出来，而是一色的白色烤漆模糊了所有的细节，最后甚至还贴了一层薄木皮在桌面上。在石上这里，完成空间距离感是第一位的，这需要足够的抽象性来表达，所以材料物质的具体性最终被去除了。因为这层木皮的存在，据说在展览的现场，因视高的原因，开始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大桌子而已，而误以为展品是桌上的那些象枯山水般摆着的瓶瓶罐罐，直到有人不小心碰了一下桌面，引起桌面象波浪般却又是非常缓慢且柔软的颤动，人们才发现这张桌子的奇妙之处，桌面仿佛某种液体的表面。于是很多人开始弯下腰去，去探究这几乎没有厚度的桌面，继而发现桌底那16个螺钉的构造拼缝，这个能够揭示整个桌子最重要的结构奥妙的细节。

    石上纯也和小西泰孝合作设计的神奈川工科学校的KAIT工房的结构表现也是同样令人匪夷所思。45米见方的4米多高的单层建筑，有305根细扁钢柱，这些柱子的截面尺寸分别只有80～190mm长、16～60mm宽。柱子有42根是受压构件，而另外263根柱子则是受拉构件，施工时，先将受压的42根柱子就位去承接屋顶的重量，然后在屋顶上加压模拟极限雪天可能的活载，等到屋面结构在设计活载情况下变形就位，再将受拉的柱子从梁架上往下与地面连接，最终整个建筑的每个结构按照结构师小西泰孝的设想，微量变形到预定的尺寸，整个建筑就像拉满了弦的弓，在充满张力的状态下等待地震力的到来。


      从结构表现的角度，其实那些受拉构件柱应该完全可以用钢绞线来完成的，这样空间内受拉、受压的柱子会一目了然，按惯常的逻辑，这样似乎才是一个“诚实”的设计，但是石上纯也不想这么做，因为在这里，所有柱子的第一任务是空间塑造，细节永远是为整体服务的，建筑师希望人们完全沉浸到这305根柱子围合而成的290个四边形空间森林中去，而不是关注为什么这些柱子是棍状的，而那些是线状的。不过你要是一定想探究其中的奥秘的话，你还是会发现，那些扁长些的是受拉的，而趋于方形的则是受压的。

    说到底在石上纯也这里，抽象性是首位的，结构、构造与材料在完成了它们的任务之后，最终隐退在空间之后，然而由此产生的空间形式，却又离不开这背后的结构、构造与材料，极致的技术产生了极致的形式，却并不一定要表达技术本身。

    再来看看瑞士人约格•康策特（Jurg Conzett）的设计。康策特是个结构工程师，他曾在卒姆托的工作室里工作了7年，汉诺威世博会的瑞士馆就是卒姆托和他合作设计的。对他的认识似乎完全不能局限于结构工程师，看看他设计的几座步行桥就知道了。

    这里想说的也是和“薄”有关的桥，在瑞士山区的峡谷里，跨度40米却只有6－8公分厚的一座步行桥。这是一座悬索结构桥，悬索的结构可以适应峡谷两岸不同的高差，但为了适应峡谷内的风雨环境，一座较重的悬索桥会比一座较轻的悬索桥更能抵抗风力的作用。于是石材的桥面成为除了悬索结构选型外另一个构筑重点，它首先承担了增加桥体重量的作用，这是当地一种名为Andeer片麻岩的花岗石，它既有出色的物理性能又易于采集与运输，在交通不便的峡谷内，易于取材是非常重要的前提。

    最终桥面是60mm厚的花岗石，桥底是两道大约15mm厚、250mm宽的不锈钢板带，通过构造及给钢板施加预应力将桥面的花岗石板“挤”在一起，石板间的对接缝由60x3mm的铝条填充，铝因其易于延展的性能，成为了石缝间泥浆的替代品且被用于找平。这样的预应力构造使所有的60×250×1100（mm）大小的石板成为一个整体，其强度远大于相应尺寸的完整的石板强度，而分离的小石板显然更易于运输。于是，被挤紧了的石板既完成了桥体重量的需求又增强了桥体的平面内刚度，当桥体在风力或不均匀荷载的作用下向一侧倾斜的时候，另一侧被加大挤进的石板间相互作用将约束这种倾斜。

    悬索桥还有一个设计重点是如何加大抗弯刚度以避免振抖的现象，福斯特和Arup设计的伦敦泰晤士河千年桥2000年刚落成时发生的振抖事件便与此有关。在这个项目中，康策特利用桥体端部五个叠加在一起的长度逐渐收小的小钢板来增加桥体抗弯刚度，这个构造做法，可以有效增强悬索桥正面和侧面的强度，也可以降低垂直摆动的频率，排除了振抖的危险，除了石块间的铝片构造，这个端部的层叠钢板构造也是这座步行悬索桥的关键所在。在这座桥的设计中，具体的构造是直接为抽象的结构原理服务的，和石上及小西的薄桌子的那个铰接点的构造一样，当形式的欲望和建造的目的性高度一致的时候，结构与建筑便没有了严格的界限。你看，桥体的栏杆同时也是用来紧固花岗石板与下部的不锈钢带的，石板与石板之间的2mm薄的铝片既使相互挤压的石板之间有了柔性的缓冲，也令整个石板桥除了两条钢板带之外有着更为细节的筋骨性存在。随着时间推移，石板的磨损，这些铝片将慢慢显露它们的光彩。


      康策特的这座桥在形式上忠实地表达了他的结构。美既在那峡谷上方跨越潺潺溪流的凌空一线，也在近处无所不在的材料细节之中。不过我猜想也许让他来设计那张纸一般薄的桌子，或许会是沉沉的钢板本色以及清晰可见的32根螺钉吧，不知道这是不是瑞士人和日本人会有的区别抑或结构工程师与建筑师仍然可能存在的分野？

    然而康策特在《工程师眼里的建筑》这篇文章里曾清楚地表明过结构设计在建筑设计中的位置，那是他与卒姆托合作的7年中得到的认识与所采取的态度：“我并不寻求独立的‘工程美学’，即常被人提起的‘承重的清晰性’。我的目标更加适度，但同时又雄心勃勃——工程师的工作应是建筑的一个部分，不论它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也就是说，它应该属于建筑。”当然这是康策特在表述结构师和建筑师共同工作时的态度。

    康策特的话验证了小西泰孝在与石上纯也合作时的选择。

    石上纯也和康策特的这两个“薄”设计都是很强的“技术活”，却都充满了感性。虽说一个是桌子，一个是桥，它们都是建筑。

    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2002年在浙江台州路桥看到的这座木石桥。它虽然并不是理性的结构计算下的产物，却仍具有结构性的魅力。这是最简单的一个简支梁结构，三根原木梁起着在跨度方向全部的结构作用。上部的石材作为桥面的构造，并没有参与到整体受力中来，但却以另一种方式和木梁一起成为一个桥梁的整体。


    由于采用了木材作为结构材料，木材本身的防腐就会成为建造中的一个考虑重点。这座木石桥的建造者以一个简单却充盈着智慧的构造应对了这个问题。最上面的石板架空搁在垂直于长向木梁的条石上，条石上表面沿长向开了沟槽，最上面的石板的接缝就落在这条沟槽上，在下雨天，桥面的雨水先流入沟槽再导入小河里，而最上面的石板平行于长向的木梁恰好遮盖了下部的木材，石板之间的缝隙也就是木梁之间缝隙；石板和木梁之间架空的间隙则有利于木梁保持干燥。尽管这个构造做法并不能完全保证木梁不受天候的侵蚀，但你能轻易读懂它的意图，它是如此充满关怀并令人赞叹。我们还注意到桥端的构造，圆木梁在两个端头面向下开了槽，正好可以扣住桥头凸起的石材，一个简单的榫卯构造解决了桥端的木与石之间连接与固定问题。桥端基座的层叠出挑构造和木梁上间隔的条石梁形成节奏感，而桥面的石板又和上桥的石板台阶及桥两侧的路面材料形成连续性，这一切，皆从桥的侧面清晰地表达了出来。桥的侧面，仿佛就是桥的剖面。


    这座木石桥当然也是建筑，极好的建筑。

    我没有考证到它的年代，它看似乡土的外表下却包含了朴素的现代精神。在路桥的那次大规模更新的过程中，这座桥被拆毁了。尽管我和童明老师多次呼吁保留这座小桥，哪怕是按照原来的方式重建这座小桥，地方政府的官员用怀疑和不屑的眼光看着我们，最后一座仿古的石拱桥代替了它。

    2003年10月我在巴黎雨果大街的一次讲演中给法国同行展示了这座桥，目的是为了说明我们试图建立的立场与起点，想来纷纷扰扰，至今都没能有作品可以超越这座小小的木石桥，惭愧不已。这组木石桥的照片最后是从这个八年前讲演的PPT中翻出来的，是不是我拍的却不记得了。

（关于石上纯也的许多信息源于和日本通imguo老师的交流，感谢豆友RainDragon在我的相册中关于石上纯也薄桌子的结构分析。Conzett的步行桥的图片来自www.kubuildingtech.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