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B.怀特:重新发现

2011-04-29 09:23:16
E.B.怀特
孙仲旭 译

最近我们从乡下过来,在中城的一家旅馆住了几天,由着飞蛾统治我们的公寓。我们在旅馆里住的睡房挨着一个通风道,每次有谁淋浴,嘶嘶水声总是清晰可闻。人们频繁淋浴,因为天热,也是因为淋浴可以打发时间。有人下午五点钟入住,然后就淋浴,到了晚上,人们会在八九点钟左右淋浴,然后戏院散场后,他们回来又洗一次,还有晚归的人——寻欢作乐的男男女女——会在凌晨三点钟回来,用淋浴来降温。这幢楼里,好像大家都在淋浴,过一阵子,我们也洗上了。雨哗哗地下,大概对长在通风道底的庄稼有好处。

有时,我们对纽约的感情由于熟悉而减少了。没有哪幢楼看着够高,没有哪条地铁钱让人惊奇,没有哪条大道富于魅力——一切,一切都普普通通。然后,在重新发现的那一刻,就好像我们跟这个城市再次初度相遇。几天前就发生过这种事,当时我们顺路去我们弃住的公寓取一本书。那是个密闭的空间——一方死气沉沉的坟墓,盛的是樟脑、拉上的窗帘和绿色的记忆。没有空气进来,也没有空气逸出,没打开过水龙头,没有盯视过哪幅画。盖着防尘罩的家具似乎摆设好迎接死者。一本摊开的杂志还扔在原来的地方,时髦的女士穿着夏天的服装摆姿势,等待秋天到来。捕鼠夹上没有夹住老鼠,酒瓶里没有雪利酒。这个地方混乱之中一片寂静,一个盛着热度和期待的立方体,它让人感觉兴奋,我们对周围的城市有了种新鲜感:压力潮起潮落,带着盐分,它的八百万居民每一个人完美的悲剧——那么多目的地,那么多到达及离去,车票钱的收付,做出承诺,接受承诺,无数个房间里灯光明灭,电流和血液的流动,诸项安排,一次次见面,目的性强的约会,人们紧紧关在电话间里打电话查天气,灾难,绝境,风钻摆好架式准备钻开人行道,牙医的电钻摆好架式准备钻开牙齿,评论家的铅笔摆好架式,渡轮的铁链在绞盘上绞,小偷和素食者在公园里——我们真真切切地看到他们,就好像帷幕拉起,现出纽约。我们离开公寓走在街上时,就好像登上了舞台,我们清清楚楚看到那位女士在垃圾桶里翻东西,一个爱开玩笑的单身汉把他的尖头鞋留给街角那个擦鞋的,我们对银杏树的庄严仪态和马车夫的彬彬有礼看得入迷。我们没买什么喝的,只是顺路买了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