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懵是我的初中同学，姓钱，名学平，江湖人称“捣蛋之父钱学平”。这名号虽响亮，但由于太长，相熟的人都叫他老懵。

因为打小父母离异，老懵被扔给他奶奶照看。少了管教，老懵的性子就有点无法无天，但老懵完全不像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他不惹是生非，只是爱玩、整天东奔西跑。其时老懵、我、还有另外两个同学总是一同出入，课余时间也厮混在一起，傻缺又俗套地自封为四 人 帮。

老懵身体的综合素质极好，学校运动会上无论短跑长跑，还是铅球标枪，只要报名都能拿上名次。他最大的爱好便是钻研武术，经常会在身上放一本破了皮的“秘籍”，薄薄的几十页上面画了各种招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天天早上四点起床，去到他家附近的河边练功。那河的堤壁上嵌着一个龛，龛里有一只石龟原本是驮着一块镇河碑，结果文 革过后，碑毁龟存。老懵先是坐在龟背上打坐，之后除非是冬天，他会去到河里，找一个不到半人深的地方，逆流扎马。

虽然无师无法，但因为底子好，又练得入魔，老懵也有了一些真功夫。比方说他可以双手反剪，屈臂勾住单杠将身体挂在上面，然后将身子荡起来，只需几下就打起风车。鲤鱼打挺鹞子翻身什么的花把势自然也不在话下，有时校外的零星混混来找茬，也会被他击退。不过有时也会走一些弯路，有段时间他开始钻研轻功，整天信誓旦旦地在我们耳边唠叨说，轻功其实是有的，不过不像电视里那样缺心眼，真实的轻功的最高境界，是可以在空中跨出七步。至于怎样达成这一至高境界，他说先要在墙上练习踏步，然后要在电线杆子上练，等能踩着电线杆子踏出七步，就可以隔空练习了。他一如既往的勤奋，也有了一定的成效：我们都只能在电线杆上踩上两脚，他却可以踏出四步，只是那高度不尽如人意，之后也迟迟未见第五步。再后来就见他放弃了，我们也没有问缘由。

学习对于老懵来说从来就不是问题，因为他只打算读到初中为止，所以对于老师来说老懵就成了一个难主。有次老懵又弄出些小麻烦，三番五次让叫家长，老懵雷打不动。班主任只好决定家访，挽救一下这个顽劣少年。老懵家离学校有三五里地，平时骑车来回，那天下了学，老懵骑着他的破烂二八，班主任骑着他老婆的二四坤车，一前一后上路了。照说他奶奶不会拿他怎样，家访就权当去看望一下她老人家，没什么好怕的。可不知为什么，骑在半路上老懵突然放开脚力，把班主任给甩了。我们那血气方刚的班主任，三十整的年龄，也是一副好身板，可惜车轮子整整小一圈，又摊上老懵在前面，这结局一点悬念都没有。
第二天班主任便找上我和四 人 帮里的另一个同学，要我们把老懵的奶奶请来。这同学单名一个挺字，人长得猴瘦，脾性很好，大家都亲切地喊他JB挺。班主任知道JB挺和老懵住一个街道，我们几个关系又好，也许能够帮着起一些感化的作用，现在想来他也是用心良苦。JB挺和我因为能够因公逃课，心情很是惬意，悠哉游哉骑个车，简直像在春游。到了老懵家，一如我们所料的大门紧锁，就只好去山上地里找老人家。上山路上我们一合计：找着了没老懵的好事，我们也不知该怎么说道，于是决定玩一阵儿打发时间，然后回去说没找着人了事。结果是我们从地里抓了一袋子青蛙，回去放到了学校池塘里。老懵捣蛋依旧。

老懵总会弄出一些新鲜玩意儿，给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一个发大水时从河里捞上来的手榴弹、和一把拿钢尺子去工厂的磨砂轮上打磨出来的匕首，这两样东西差点结果了老懵。他奶奶辈的几个老姐妹，几十年前合伙买了一处老屋，因为处置不均起了一点纠纷。具体怎样我不清楚，总之当时老懵是觉得自己一半大小孩，加上他奶奶一老太婆，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于是他把匕首藏在袖口，怀里揣着那颗手榴弹，去跟人家谈判。这个人家不是别人，正是JB挺的舅舅。事后听JB挺说，老懵太不灵醒，一根筋，一句话谈不拢就去拉弦子，幸好是个哑货，他舅舅立马去抓老懵的手，老懵一翻腕子，结果里面藏的匕首把他舅的手割出好大一口子。后来事情总算清楚了，老懵家没吃亏，是他奶奶上了年纪，忘了帐。

最不敢忘的是他帮我学会了骑自行车，用的JB挺的那台破烂。我的平衡感不怎么好，加上那时个头矮小，学起来很有点吃力。老懵仗着自己的气力，扶住后架连人带车推着向前跑，经常是在操场上一跑一大圈。几番下来我找着平衡，踩车也会看路了，老懵就会不打招呼放手，我一察觉，JB挺的车就被摔一次，经常是拧了一边儿脚踏杆子，要到修车铺拿一根长钎子给撬回来。

初中毕业，我们几个都继续读书，老懵则跟了他一个做包工头的亲戚，做泥瓦活。高中生活单调苦闷，我们都失了联络。倒是读了大学之后，几次寒假回家能在街上撞见老懵，我们会到河坝上晒着太阳聊会儿天。老懵还是那么痴迷武术，说刚搞到一个很厉害的功夫的心法，不过很难懂。我就告诉他我们体育老师是武术六段，不如我带给他帮着研究研究，老懵支支吾吾好半天，终于从衣服里兜里掏出一张破纸给我看，是他自己抄的一页，但终归还是没让我拿走。偶尔也会从JB挺那里听说他的消息，比方说他在蚌埠教训了两个混警 察之类的。再后来见他，说讨了老婆，又在县城边买了块地，叫了一班兄弟帮忙盖房子，因为钱没攒够，打算盖个毛坯先住着。

最后一次见他是好几年前了，在街上，远远的见他头上身上沾着不少白灰，想是刚下工。不知为何他神情有些像电视剧里的地 下 党，唯恐我看见了他，最后绕开路走掉了，我不免有点怅怅然。现在想来，他小孩应该早就到了打酱油了的年纪，有房有老婆有孩子，只要没有遭灾闯祸，他的日子就该过得不错。

有些朋友失了联络，早已不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即便今后也不太可能再有交集，但偶尔想他/她起来并不会觉得疏生，如果哪天再遇上，想必也不会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