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天通
2008-06-28 21:22:29
关注中国古代天文知识有一段时间了,对这方面的信息特别留意。今天下午看东方卫视的一个关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晚会,当主持人请嘉宾钱文忠教授(被往复诸君称作聪明但不智慧)介绍中国古琴的时候,他说古琴的尺寸三尺六寸五分,跟中国古代认识到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一致,又说古琴形状上上边圆底下方,跟中国古代认为天圆地方一致。这两个知识都跟中国古代对天文的认识有关,至于古琴是否真的表达了这样的信息,因为对古琴没有了解,只有姑妄听之。无论如何,说到中国古代文化,天文学方面的知识还是很值得了解一下的。对中国古代天文学知识了解不够,很容易闹笑话的。 四川大学的韦兵教授在2007年第三期《读书》上有一篇介绍台湾学者黄一农的《社会天文学史十讲》的文章,其中有一段文字是这样的:“其实,以现代科学研究眼光看来非常重要,并给予密切关注的天文历法的具体推算技术,在古代知识体系中事实上是很边缘的东西,士大夫将其视为星翁历生的小术。”他要说的是“古代皇帝关注的是天象预示的天命,士大夫关注的是借助天文研究体悟的天道与心性的神秘统一。”这样说是有问题的,不能因为他介绍黄一农的这本著作,关注的正是中国古代天文学跟社会之间的关系,就认为中国古代把历法看轻。在该文前边他说“近代以来,西方世界的伟大成就之一就是消灭了不同文化对时间多元性的理解,取得了为时间命名的权力。”说的就是现在的公元纪年。按照陈遵妫在《中国天文学史》中的说法,中国古代天文学方面的主要成就就在历法。朱文鑫说的更明确,在《历法通志》一书中他比较了中西历法后说中国的历法实际上优于西方的历法,之所以我们弃自己优秀的历法不用,不过是为了跟世界统一,各方面方便而已。所以说,有心研究中国古代天文学跟社会之间的关系,做被称作“外史”方面的研究确有许多工作要做,但是不能因此否认“内史”方面的重要性。 绕了一大圈,还是要谈一个“外史”方面的话题,就是“绝地天通”。李零教授在他2000年的演讲中谈到这个话题。在他的《中国方术考》01年修订版序言和后来出版的《中国方术正考》中又反复谈到。他不是一般的关注这个话题,他要写一本关于绝地天通的书。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要以术切入点,探讨中国的宗教传统和科学传统。看起来他不单要从天文学内史的角度谈(科学传统),也要从外史的角度(宗教传统)谈,到底他要说些什么,怎么说,因为书还没出版,我们无从知道。不过有一些从外史角度谈“绝地天通”的研究,还是值得一看的。 江晓原教授是在中国天文学外史方面下功夫比较多的一个学者,在他的《天 学真原》一书中,他正是从绝地天通出发,谈中国古代天文学一直是皇帝的禁脔,这个局面直到明后期以后才有改观。虽然他的个别说法在搜集材料的时候只罗列的有利于他的观点的材料(中国先秦史论坛有网友做了一些批驳http://www.zgxqs.cn/bbs/viewthread.php?tid=3994&extra=page%3D1&page=1),但是他的主要观点还是站得住脚的。江晓原和李零都很重视张光直的学术观点,不过是取舍不同。江晓原在《天学真原》109页引用了张光直的三段文字,很有价值。一是:“通天的巫术,成为统治者的专利,也就是统治者施行统治的工具。‘天’是智识的源泉,因此通天的人是先知先觉的,拥有统治人间的智慧与权利。《墨子•耕柱》:‘巫马子谓子墨子曰:鬼神孰与圣人明智?子墨子曰:鬼神之明智于圣人,犹聪耳明目之与聋瞽也。’因此,虽人圣而王者,亦不得不受鬼神指导行事。……占有通达祖神意旨手段的便有统治的资格。统治阶级也可以叫做通天阶级,包括有通天本事的巫觋与拥有巫觋亦即拥有通天手段的王帝。事实上,王本身即常是巫。”(张光直:《考古学专题六讲,文物出版社(1986年),107页。 二是:“古代,任何人都可借助巫的帮助与天相通。自天地交通断绝之后,只有控制着沟通手段的人,才握有统治的知识,即权力。于是,巫便成了每个宫廷中必不可少的成员。”(张光直:《美术•神话与祭祀》,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33页) 三是:“通天地的各种手段的独占,包括古代仪式的用品、美术品、礼器等等的独占,是获得和占取统治权力的重要基础,是中国古代财富与资源独占的重要条件。”(《考古学专题六讲,11页) 冯时在《中国天文考古学》一书同谈到“绝地天通”的时候虽然没引用张光直的这几段文字,但是表述的意思跟他是一致的。 还是让我们看看《国语•楚语下》中的这段文字吧: 《国语》 卷十八 楚语下 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实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 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月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而为之牲器时服,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而能知山川之号、高祖之主、宗庙之事、昭穆之世、齐敬之勤、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忠信之质、禋洁之服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牺牲之物、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彝器之量、次主之度、屏摄之位、坛场肿、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 “及少昊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蒸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或。 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 是谓绝地天通。” 李零在演讲的最后说“古人的问题还困扰着我们,我们离古代并不太远。”换个角度说中国的历史走到今天,很多问题还是传统的延续。比如看看我们的五星红旗四颗小五角星围绕着一颗大的五角星,看看从中央到地方开会的时候主要领导一定在中间,次要领导依次排开的坐席甚至出场顺序就知道,中国古代不就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吗?西方从自科学和哲学始祖泰勒斯就有“仰望星空”的传统,我们的传统是“绝地天通”,一般人是没有这个资格。不单是“仰望星空”没有资格,另外很多方面也是没有资格的。要解决这些古来就存在的问题,认清古代产生问题的根源,还是很重要的一步工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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