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母亲

2011-02-27 21:09:21


和母亲在一起的第五天,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人民路。小镇青年骑着天蓝色单车飞驰而过,路边有带面具的老外装扮小丑,有人塞给他一张五元纸币。我与母亲又正在生闷气,我走进太阳地,她就走去对面马路的阴影里,我走得快,她就越发缓慢,她就是要与我保持距离。先前在巷口买的野兰花被她捏在手里,狠狠地甩着,花瓣雨落了一地。我一边走,一边给景发短信:“这真是个错误的决定!”可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开始的,我却已经忘记了。

这些年,从来不曾给母亲看过我写的任何文字,追溯源头,应该是由于小时候,她总是未经许可翻看我的作文,但不知为何她总是要笑出声来,那种不经意的“耻笑”,令年幼的我倍感尴尬,以致于几十年也缓不过劲儿来;女童时期常常哭泣,若有邻里过来哄我,母亲也总是冷冷地说:“别理她,不惯她,一会儿就没事了。”如她所言,我总是自行痊愈,渐渐也就不再用哭泣换取别人的怜惜,反倒是成年之后,母亲又嫌我不会和男人撒娇;再长大一些,我开始讨厌她盯着我看,因为母亲总是说: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你怎么长痘痘!你的眼袋越来越大了!你只有穿红色衣服才显得好看⋯⋯母亲说真话,她极少称赞我。

母亲也算教女有方,她希望我坚韧独立,尤其是在她与父亲的关系恶化之后,她不再信任男人,这种情绪又潜移默化地传给了我。但同时,她又期望我静如美玉,健康而快乐,正如所有的小孩子一样,能够给予父母虚假的、转瞬即逝的、现世俗气的、完美的希望。我也曾试着满足过她,但是很快就破绽百出,令她大失所望。

有那么几年,我生命中最大的理想,就是希望看到她与父亲离婚。希望看到他们摆脱婚姻制度的枷锁,摆脱世俗对离异的偏见和自卑的女性心态,我渴望看到母亲真正强大起来,我渴望她勇往直前去反抗家族命运的重复,幻想着有一天她成为我心中完美的女性形象,一个漂亮的女战士,带着重获幸福的光彩款款向我走来。但是,如你所料,她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和大多数中国传统女性一样,在这条路上终于耗尽了自己的青春,感情之事已然枯竭,如今她拥有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我为她心碎,我恨她,恨父亲,恨我自己。

母亲是家中的长女,狮子座,当了一辈子英语教师,她是个有文化、有主见的人,有一套自己的处世原则。她既欣赏现代生活,同时又具有保守的个性。她的弟弟妹妹们甚至是她的母亲都要让她三分。唯独我,从少女时代开始,离开她、反对她、向她宣战,成了我盲目的、唯一的欲望与目的。我越来越像小野兽,我憎恨生命的重复,极其讨厌人的软弱与限制。我想摆脱她与父亲的血液,摆脱他们的自私和自大,柔韧与懦弱,摆脱他们共同骨骼所组合的那个女子,我不想再要原来的那个自己。最近十年,我几乎对父母关闭了自己经历的所有事情,也很少会思念他们。曾经有一次,我梦见母亲,她站在我的门口,只有8、9岁的样子,穿梅红色连衣裙,头发纤细而柔软,满脸的悲伤与希冀,我掩面不看她,她就消失了。那一刻,这个世界上既没有母亲,也没有女儿,不过是两个孤独的人各自去解决自己的困境。

子曰的到来,令这扇门又缓慢地打开。我为自己构思了一个美丽的故事:一对母女不计前嫌,恢复了旧日的联系,放下所有武器,我邀请她进入我的领地,在静谧与安宁中等待那个小小孩儿的到来⋯⋯然而,大理的生活,真要待下来,其实也很沉闷,很多从大城市来的人并不习惯,除非你有极丰富的精神世界和抵抗孤独的能力,这里对于母亲来说,还是一个有待探索的陌生之地。怕她闷,每隔两天我就会带她去古城,有时去朋友家里做客,有时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生活在这座古城的老人很多,有相当一部分和她的情况类似,是跟着儿女一起从外地迁徙而来的,我希望她能慢慢建立起自己的交际圈,可以自行外出。母亲极少有兴高采烈的时候,她的眉头总是习惯性地深锁,欢乐时也带着阴影,威胁仍在四周潜伏。

说是来照顾我,实际上她很难独立自主的在大理生活。母亲一辈子吃素,加上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对于饮食的搭配和营养也完全不在行。她平日里的凑合、将就、差不多、得过且过,到了有洁癖和强迫症的我面前就变得非常紧张。母亲从来分不清擦灶台和擦桌子的布、从来不使用消毒碗柜,也拒绝学习使用咖啡机,洗碗永远不放洗洁精、切荤和切素的刀具永远使用同一把、不爱清洗油烟机、碗筷不擦干就往柜厨里面放、冰箱里的各种食物不记得用保险袋隔离、喝过茶水的杯子总是不记得清洗茶垢⋯⋯有很多个早晨,见她拿着扫把四处张望,却不知道从何下手,我知道她是在寻找灰尘,看到哪里脏就扫哪里,其他的地方可以忽略不计。每当这个时候,我只好说,你休息吧,让我来。我有洁癖,几乎每天都要打扫房间卫生,先用湿抹布把桌椅书架、家具杂什擦拭两遍,把里里外外所有的地板扫干净,最后再用过水墩布拖地,我要求家里每一天都光洁如新;因为剩菜剩饭的问题,我们也不止一次地争论过,我希望母亲不要总吃剩饭,若是买了新的水果回来,就一定要先吃最水灵的那个。但是没办法,一切照旧,我们两个几乎天天有剩菜吃,新鲜的瓜果蔬菜一定会放旧,我心里恼得“嚓嚓”地烧得出火花来。

倘若时光倒退三年,我还在分析自己的爱情和独立意志。此时,我抚摸着自己逐渐隆起的腹部,子曰偶尔微微颤动让我知道他的存在。千万人的生命亦不过如此,这不过是一个叛逆女子生命中必然又随意的经过。两性关系、母女关系、婆媳关系、父女关系,母子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关系原本就是生命的课题。每一个家族的人,都共同拥有着某种奇异的创伤。今天,我正在目睹父母逐渐衰老的过程,就像集中营的烙印一样,有什么东西将我们连在一起了。同时,我也在审视自己的童年以及未来的归宿。我的精力在错综复杂的关系中消耗着,我正在变得迟钝,哪怕就是连写日记这样的小事,也要躲进咖啡馆里。依然有很多时候,我渴望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渴望没有妥协的人生,渴望没有母女关系和婆媳关系,甚至没有腹中的这个小胎儿,我渴望不再抑制自己的精神和意志,渴望那个自由自在、随时可以离开的年代。仿佛生命中大部分光阴我都在寻找一个没有“关系”的地方,我不擅长这个,我渴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今天,这些新的关系仿佛给了我重重一拳,我无法控制它,其严重性令人吃惊。当我感到疑惑,惟有依靠文字的抽象,才得以接近那个本质。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像是一个扛着锄头挖掘的人。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内心并不安宁,因为我在剖析家族中的各种关系,其中免不了各种纰漏和埋怨,倘若让他们看到或知道,会令他们觉得羞耻,可能还会伤害到他们的感情,我是冒着与他们恶交的危险来书写的。我拒绝保持缄默,因为那是不负责任的。关于对父母和孩子的复杂情感,以及生活中的尴尬与痛苦,通常人们选择闭口不谈,有些问题是不能碰的,谁也胜任不了,他们只讲实际。大多数时候,我不认为我写的是母亲、是父亲、是爱人、是婆婆,也不认为我写的“我”就是真的我。我是在利用生活中所有的人事,把他们当做试验品,包括我自己。

鸡蛋花
2011-02-27 21:49:05 鸡蛋花 (不忧不惧)

呵呵,是啊,这就是我。

鸡蛋花
2011-02-27 21:54:47 鸡蛋花 (不忧不惧)

谢谢,我还算挺快乐的。再说,人活得一世,快乐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

鸡蛋花
2011-02-27 22:06:43 鸡蛋花 (不忧不惧)

恩,每个人都有的路途,理解不是必须的。祝福 :)

beibei
2011-02-28 09:26:26 beibei

就是一种经验吧:)

鸡蛋花
2011-02-28 16:54:54 鸡蛋花 (不忧不惧)

恩呢,小妈妈!对了,细毛三月要来大理。

beibei
2011-03-02 08:59:08 beibei

不错呀,好好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