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的偏执

    一个天色灰蒙蒙的下午，我看完了《三国之见龙卸甲》。在看之前，我已有了思想准备，这部被骂的狗血喷头的片子，只能作为一时的消遣。对于一部电影而言，受众何止千万；众人口味之难调也可想而知，即便毁誉参半也可以理解。然而像《见龙卸甲》这样，所闻所见几乎尽是千篇一律的痛骂之辞，也足以让人感到莫名讶异了。有言《见龙卸甲》篡改历史面目全非的，有言人物造型失败赵子龙酷似大厨的，有言结构失当逻辑不清的，不一而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实在是最可怕的东西。

    的确，在“形”上，影片中不乏穿帮之处。比如片首凤鸣山一战，其时曹操并未称王，罗平安、赵云等却大呼小叫道：“魏兵来了！”又如片末凤鸣山之战，韩德所率魏军马后，居然缚了火药。然而除了这些细节的失当之外，我却已经相当满意了。在“神”、在“意”上，《见龙卸甲》一笔一笔苦心描绘，精心布局，结构可称严谨，仍不失为一部佳作。若仅有美丽的外表，见形忘意、因形忘神，此为我所不取也。

    在我看来，作为影视艺术，篡改原作并非穷凶极恶之事；对于创作者而言，想象力是必要的，改造、虚构也是不可或缺的。如果要忠于历史，那么，且请试想一下，如今国人心中的“三国”，是陈寿《三国志》之三国，抑或罗贯中《三国演义》篡改后的三国？罗贯中告诉我们，诸葛亮用空城计吓退司马懿；而在易中天告诉国人真相之前，又有多少人知道空城计本是曹操的注册商标？从一定意义上说，三国演义是对三国志的反动，而见龙卸甲是对三国演义的反动。众人默许了罗贯中的篡改行为，却对韩国人李仁港的篡改大加鞭挞，除却国籍的偏见外，我想亦有对既定程式的偏执。在人们的印象中，赵云本应是白马银甲、英武逼人，怎会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后来更是骑了一匹黄马，这尚可说是不伦不类；至于在人们心中作为忠诚和智慧代表的诸葛亮，在剧中多了些狡黠，少了些忠义之风，甚至利用老迈的赵子龙来诱敌，却又被一个黄毛丫头识破。凡此种种，简直是大逆不道了！

    电影往往有几种命运，一种是取悦观众，一种是激怒观众，第三种是疏离观众。所谓疏离，是指无关于观众的内心世界，无关于观众的视觉感受，即所谓的自娱自乐。看过之后，也遍淡了，忘了，如饮白水一般；雁过了，然而没有留下回声。取悦观众的电影，能引起一时之轰动，佼佼者则能流芳后世。至于激怒观众的电影，无论好坏，则往往是击中了人们内心的痛处。《见龙卸甲》击中的，是人们挥之不去的成见；它颠覆了人们过去对于三国的认知，倾覆了忠义智慧如诸葛亮的光辉形象。来自异域的李仁港显然并不了解国人的口味，无论厨艺如何，都不能烹出适合国人的味道来。于是骂声如雷，唾沫星子遍地皆是。如此剧烈的反应，倒也算是另一种轰动了。

    我要说的是，《见龙卸甲》仅仅是一部电影，不是史实纪录片，无须重现历史，更无须对三国演义负责。李仁港小心翼翼编织了一个故事，所有的主题，仅仅指向“卸甲”二字而已。也许算不上匠心独运，但是他所苦心经营的“卸甲”主题当的起人们的赞扬。我们又何苦如此偏执，执著于历史呢？公平的说，因为国际关系问题、或者因为民族情绪问题而嘲笑贬抑《见龙卸甲》，实无必要。

                                          二 他们的执著

    “痴者，所谓愚痴，即是无明。”——《俱舍论》
    
    言归正传。这部电影有三个主角，赵子龙、罗平安以及曹婴。除赵子龙之外，罗平安和曹婴都无历史根据，是虚拟出来的人物。也因为这二人的虚拟性，对他们的形象塑造拥有最大的自由度。因此，对这二人的审视，也不应拘泥史实；二人的形象，实已具有了抽象符号的意义。

    影片情节的发展，起点是罗平安的讲述；而在很多时候，我都会有这样的感觉：罗平安才是影片真正的主角。是的，我的感觉出了偏差。然而许多年以后，如果我恰好还记得这部电影，那么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人，必然是罗平安。

    罗平安是一个卑微的痴人。他总是说，胃口要大，梦想也要大；他一辈子的宏愿和梦想，是要带着自己的兄弟赵子龙走完那个圈，光宗耀祖，回家过太平日子。在他看来，子龙是比他更加卑微的小弟，需要他的照顾；在子龙面前，他是一个豪气干云的伟丈夫。

    然而现实与他的想法有天渊之别。罗平安很快发现，子龙并不需要他来保护；相反，在危急关头救他一命的，正是自己的小弟赵子龙。罗平安立了军功，是拜子龙所赐；罗平安丢了少主刘禅，是子龙以身犯险，救他于危难。长坂坡一战，使子龙名闻天下。从此，罗平安只能活在自己小弟的阴影之下；同是常山人，子龙是战无不克的常胜将军，受到家乡父老的万千宠爱；而罗平安只是一个为刘关张守护衣甲的残疾人，颤颤微微的躲在角落里，无人过问。

    他心比天高，奈何力不从心，身为下贱。他只不过想功成名就，只不过想赢子龙一次。为了这个目标，他不惜出卖蜀军，做了奸细；也许，他只是希望在子龙落魄的时候，可以救子龙一次，做一次真正的大哥。于是，当子龙重伤，老迈的罗平安冲出来，在曹婴面前救走了自己的兄弟。他是一个奸细，但是那一刻，也许是罗平安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刻。

    曹婴是另一个痴人。她聪明过人，又骄傲冷酷。她是曹操的孙女，自幼便随着这一代枭雄南征北战；她幼小的心灵里，扎下了冷血和执著的根。长坂坡一战，曹操在阵前高喊：赵子龙，我一定会抓到你！曹操太执著，因而想要生擒子龙；而这是子龙得以从刀枪林中全身而退的原因。若干年后，曹操离开了这个争斗场；他把自己的基因原原本本的留给了曹婴。而他当年说的这句话，几乎成了曹婴所有行为的动机。

    为得偿所愿，她明知赵云一部并非蜀军主力，仍亲率人马来包围凤鸣山；为收买人心，她不惜拜部将韩德为父，更不惜牺牲韩德所率人马；她也不惜孤身犯险，与老而弥坚的子龙一教高下。她的目的单纯的可怕，也执著的可怕。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叫做卸甲，所卸之甲为何？也许整个故事就是所谓卸甲的过程。罗平安和曹婴们心怀着一个“痴”字，他们都太执著于某一件事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因而不择手段，不辨是非。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他们生活的意义，更是生活的负担。这负担，这意义，对于他们而言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罗平安终于赢了一次，但是他付出了良心的代价，他摆脱了一副沉重的盔甲，却又套上了另一副。曹婴对天祈祷“佛祖保佑”，然而她终不明白，佛家三戒“贪、嗔、痴”，佛的意义在于解脱，而非执著。这是生动的人性悲剧。

                                        三 子龙之痴

    “诸烦恼生，必由痴故”。——《唯识论》

    影片的主人公当然是常山赵子龙。相比罗平安、曹婴而言，他所担负的更多，更复杂，也更沉重。前二人可以为实现目标义无反顾，唯独赵子龙不能。他不由自主的承担了多种角色：他是常胜将军，他是忠义的臣子，他是女人苦盼的情人，也是罗平安的兄弟。我想，他是极愿意做一个好情人和好兄弟的。然而他不是，他辜负了情人的等待，更无法满足大哥的愿望。

    赵子龙说，我更希望被称作常胜将军的，是我的大哥。是的，他没有说谎；他所魂牵梦萦的，并非赫赫战功，而是故乡常山。他执著的认为，自己能够掌控命运，能够回到家乡去见他所牵挂的人。那一盏出自情人之手的灯笼，并不起眼，一度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直到剧终时才再度重现。导演的苦心已经昭然：这才是英雄赵子龙一辈子的痴。

    诸葛亮曾对子龙说：“我们都一大把年纪了，都是靠一些美好的回忆活着，难道你就不怕这些回忆都失去了吗？”聪明如诸葛，亦未能明白“回忆”对于子龙而言意味着什么。子龙回答说，在战场上失去的，也要在战场上找回来。他仍然痴迷于那美好的“回忆”，于是他挂帅出征。纵然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也要做最后一搏。

    他终于败了，败在自己的拜兄手中。他当年说跟曹操比命长，却没有想到曹操的生命在曹婴身上获得了延续。他悲哀的发现，自己这一辈子的执著，却只是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地。面对这样的命运安排，一切成败得失都显得渺小。子龙真正的顿悟了，超脱了成败，勘破了生死。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回忆，再不受任何牵绊。所以他对罗平安说，“大哥，请为我卸甲”。

    那时那刻，子龙的神情无比从容。也许，他记起了那时的皮影戏，那双眼睛，那一盏伴着岁月飘摇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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