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门的日记

据说西方学术界的惯例是不回应对自己著作的批评，我以前也不太理解，但现在明白了，觉得是一种最体面、最聪明的做法。
面对批评，人的第一反应是感觉被冒犯，于是不快、激动乃至愤怒的情绪油然而生——这就是人的心理本能、写在基因里的一段自动程序；它是动物性的，与应激和适应有关，与肾上腺有关，而跟真理和理性无关。
临济禅师说过：“尔一念心、只向空拳指上生寔解、根境法中虚捏怪。...逢境便緣、逢尘便执、触处惑起、自无准定。”
这是对人类心理的至精辟的写真，尤其最后十六字，值得铭刻在心，永志不忘。
然而临济的意思并不是要人学枯禅、做木石；圣人也不是对境不起反应，而只是有“准定”，于是不“执”、不起“惑”罢了。
有“准定”二字岂容易？哪里是“忍字心头一把刀”那么造作、那么灭裂？如果对人情事理没有深刻而准确的思考和认识，对事物的普遍联系（缘起）没有深刻的理解，对人类认识的片面和虚妄（遍计所执）没有浃骨沦髓的体察，进一步，如果自身没有找到根本的智性的和心性的立足之处，那真正的“准定”就根本无从谈起。
大凡有“准定”之人，若非有极深厚的根器，就是有极深湛的知识和智慧，哪里易得？——固执的人倒是常见的，但那不是“准定”，而是下愚之不可移。
我佛西来，也不过是寻一个“不受惑”的人；我们一生求知，也不过是求一个“不惑”——孔子四十而“不惑”，那是因为他“十五就志于学”，我们可别以为，人到了四十就会自动不惑啊。

说回主题，不回应批评，从道理上可以分为以下几层：
一、现在的大多数批评本身就是浮躁和片面的产物，往往是带着浓厚的成见，根本没有兴趣了解别人立言的前因后果，也不理会别人的理路，因此，只是一种自身的意见和情绪的抒发，几乎与原文无关，所以没必要回应；
二、很多批评是基于一种根本的分歧，比如自由与保守，逻辑与修辞，共时与历时，左与右，等等，这些对立几百年长青，绝不可能在一次普通的争论中解决，是以不必争；
三、许多批评都是“古已有之”，与之争论即是对历史上早已有过的争论做低水平的重复，与其做这种争论，不如大家各自去多读两本书；
四、争论容易流于争胜而不是求真知，为了压倒对方无所不用其极，不仅浪费精力，还斫伤涵养，培育戾气，于人于己毫无益处；
五、争论双方往往是象鼻象腿各执一端，是互补的关系而不是对立的关系，所以与其争一曲直，不如虚心地互相聆听，求同存异；
六、也是最重要的，用张五常的话说，批评往往是没有原创性，因此也是没有质量的工作，一个人如果卷入大量的夹缠不清的争论，就会损失用来做专精的、原创性的、或者至少是建设性的工作的时间、精力和（最重要的）专注，所以，与其唇枪舌战争一曲直，莫若努力将自己的思考推到至精，表达推到至明，而将是非判断留给读者去公断。
是以，不回应批评是一种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