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难

2008-04-25 20:33:29
    因为和吕祖是老乡,所以我从心底对道教总有种亲切感。恰好上班的地方离吕祖宫不远,所以也经常会去。道家对琴的热爱是很深的,与琴人的渊源也很深,早听说道人中不乏弹琴之人,虽然去过不少次道观,却从未能结识一二弹琴的道友,也许是我资质浅陋难识真人吧。
    说来也巧,昨天有幸见到吕祖宫的韩道长,谈起了这泠泠七弦。虽然我对琴有着极大的热爱,自己有琴,CD也攒了不少,可我还是个门外汉,几首入门的小曲弹了三年也不成样,勉强记住指法而已。道长的琴缘比我深,很偶然的机会也能淘到像《全真道琴曲集》这样的宝。
    韩道长听说我也爱琴,拉过我的手看了看:“嗯,是有些学琴的标记。”
    “平时练得少,练得少。”
    道长又问我在跟谁学,我很不好意思说:我一直都是自己照着书本瞎捉摸,只是前些天遇到位先生,看那人对琴的理解不错,所以准备跟他去学。
    “那你对琴是怎么理解的?”道长这样问我.
    我说:嗯,怎么说呢,虽然之前也听过琴曲,只是从传统音乐的角度来的,没有特别的关注,只是有天听到龚一先生弹的《酒狂》,于是就下定决心买了把琴……
    “龚一的《酒狂》吗?”道长接着说道,“竹林七贤是反禁锢,需要欢快的、狂放的东西,太抑郁了怎么行。”
    我笑着说:“我正是因为听到龚一的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风格,感觉到曲子里饱含的意韵,感觉到手指在琴弦上划过的悠扬与回味。觉得同一个谱子经过不同琴人的理解,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曲子。”
    道长解释说:“是这样的,把名家都请在一起,让他们弹同样的曲目,那弹出来都是不一样的。其实每个人弹的都不一样,谁也不能说自己教的就一定是对的。”
    我插了一句:“嗯,琴师教人也先看学生对不对路,要了解人品,看学琴的目的。”
    道长接着说:“琴与其他乐器不同,琴的声音小,也不适宜合奏,琴瑟的瑟也只是用来伴奏的。像笛子、二胡,还有西方乐器提琴、钢琴之类,这些乐器都是用来表现某物、表达某种感情,或者追求纯音乐的美感,而琴不同,琴为心声,琴是用来抒发心意的,不是刻意的去表达、去表现,更重要的是思想、是内心的抒发,要把内心的东西展现出来,就是‘得之于心,应之于手’。”
    “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是啊,琴是用来养神的,不是娱人的,也早已不是娱神的了;琴谱也是开放的,琴是在自己手上的,每个谱子都可以被不同的人、不同的时代融以新的、自己的、当下的情怀,穿越千古而产生共鸣。
    道长看了看我,说:“弹琴,自己弹自己的就好,知音难求,能有一个知音就足够了。曾经有机会去过李大师家里,看见他桌上放着琴,于是忍不住弹了几下。李先生问我跟谁学的,我说没有,自己随便弹的。李先生说:嗯,只要音准不差,曲子多弹,熟练就好。”
    我说:“都说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而我们今天听到的已经是后人增删后的,随着时空的转变,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流水高山与伯牙所弹早已不同,模拟水声的指法让我更容易理解乐曲,不论是弹是听,心里都想着这是高山、这是流水。可若真是伯牙在我面前弹他的流水,我也不见得能听懂。这样说来,每一个时代有每一个时代的流水,每一个琴人也都会有自己的流水。知音可求于当世,亦可求于千古!”
    道长说:“知音难得,却不能知难而退。这知音还是要从自己做起的,光是学琴是不够的,还要有生活,要有文化的根底……其实和习文练武是一个道理,琴棋书画,我们这些文化都是相通的,有了这些基础,才能够谈得到真正意义上对话。”
    我还有问题,于是接着说:“那么作为弹琴者,怎样用琴来表达心意,包括即兴演奏,怎样才能超越‘习琴’而达到‘能琴’的境界,把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感所怀能够完整的、更好的抒发出来?”
    “多练,孰能生巧。练熟了,理解透了,心中所感自然会应于手上,那时候已经不用去想指法,而是自然流露出来了。”
    对,刘勰所说“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就是这个意思!
    琴之为器,大道寓焉。想到这里,恍然若有所得,笑而不语。
    道长来时,正值阴雨。谈至此间,窗外已然放晴,遂起身揖首作别,归来路上,不胜欣然。


这篇是应胡女士之邀而作的,不过我觉得她对我期望过高,我这点东西怕是要让她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