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自我
2010-12-01 15:41:23
从想念的树那边转过来的
廖一梅：创作者是雌雄同体的（文字版）
谢谢大家今天来，是不是来看我是不是雌雄同体的？（笑）
刚才给大家看的是我两个戏的一个广告片，是当时宣传戏的时候做的广告，可能有的朋友没有看过，所以有点印象。
我是一个编剧，也是一个作家，可能我是一个非常低产的编剧和作家，写戏剧剧本，写电影，写小说，可能在我的作品里，《恋爱的犀牛》《琥珀》和《悲观主义的花朵》应该是大家比较熟悉的。我也被问过数次这个问题，就是说我为什么会这么低产，几乎是几年才写一部戏，问我其他的时间在干什么。怎么说呢，我不写作的时候，其他的时间可能就是看着生活表面的那些色彩斑斓的泡沫一个一个地碎掉，因为实际上大多数的时候，在你周围泛起的都是泡沫，我不想花时间和经历去对每一个泡沫都作出反应，其实我是在等着那些泡沫都碎掉，这是一个资讯过于发达的时代，那些无用的资讯太多了，人基本是被生活表面泛起的那些肥皂泡给迷惑了，去挑选哪个肥皂泡是有意思的？其实完全是无意义的，因为它们肯定是要碎的，我就看着它们什么时候碎，最后剩下什么东西。
我应该说是一个只对真相感兴趣的作家，试图在那些琐碎的平庸的生活的泡沫后面发现生命的一两真相，这可能是我写作的一直的一个动力，所以我不太爱写废话，如果这个东西不真的是切肤之痛，或者是……他可以闭嘴不说，我宁可不说，因为有那么多人写了那么多的书，其实根本不多那一两句废话，保持沉默可能是最好的姿态。
当时图书馆请我讲创作，我觉得创作这东西是最抽象最不知道应该怎么谈的。我就从一个具体的戏开始讲，就讲讲《琥珀》吧，因为大家十天前刚做了新一轮的新版的演出，刚刚结束，我的印象还算比较深，谈谈《琥珀》这出戏。请问有多少朋友看过《琥珀》？谢谢，大概有四分之一，《琥珀》这出戏呢，是我比较偏爱的一出戏，在我的作品里我比较热衷写两类人，一类是偏执狂，另一类是是花花公子，这两种人都令我着迷。《琥珀》其实就是一个偏执狂和一个花花公子之间的较量，花花公子是小骗子高辕，偏执狂是那个女孩小优，说谁来赢得这个战争是很难说的，高辕是刘烨演的男主角，他一直声称自己只做爱不恋爱，只租房不买房，因为他要跟生活保持距离，像一个老手那样掌握生活，一直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玩味生活，他自称是在生活面前的享乐主义者，而女主角小优是一个试图在生命中发现奇迹，或者说以她的意志力创造奇迹的人。他们俩之间发生的较量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这出戏就是以这个为基础的。
也有很多人问过我，我更认同这两个主角中的哪一个，这个回答是肯定的，他们都是我，无论是花花公子还是偏执狂，他们都代表我可能对生活采取的一种态度。我也不知道
，他们可能是分裂的，有的时候是这样的，有的时候那样的，你可以对这生活采取这样的态度或者那样的态度，我想看看他们之间能发生什么纠葛，或者说他们谁能战胜谁，谁又说服了谁，他们会产生什么样的冲突，什么样的纠缠，我觉得创作者写一出戏可能不是因为TA想明白了什么事，一定要像一个传道士一样告诉大家，而是他们所有人一样深陷困惑，就是可能这种困惑更深或者是更令TA难受，如果不写出来的话，会让TA寝食不安，我只有在这种时刻（一般）才会写作。
这一次刚刚在保利剧院演出的高辕（是）刘烨演的，女主角换了王珞丹，只有刘烨还是原来的演员，其他演员都换了。我是第一场去看了，我没有看他们彩排，前一阵子挺忙，第一次演出的时候看了，我也好几年没看了，真的挺惊讶的。就是刘烨完全……变了，他真的是长大了，然后很多，每一句台词中间的韵味他好像突然明白了，那个是传达不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他好多词以前都是表演，但他现在知道每一个词是什么意思，这可能跟他的年纪、岁月、各种事情的磨练都有关系。以前，我记得特别有趣，有一场刚才演了，就是在博物馆小优和高辕的那个最剧烈的，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幕，那是最惨痛的一幕，第一次在香港艺术节首演的时候，刘烨说“没有比骗取一个骗子的感情更不道德的了”，当时场下就是有观众笑了，他下台以后跟我说他特别愤怒，说我惨成这个样子他们居然还笑，那段确实是特别残酷的一段戏，我说他们笑是对的，当时我写这句词，这样写的时候我就知道观众会笑的，但是我说你是一个花花公子，你即使是再痛苦，你的心灵再受创伤的时候，也要表示出这种自嘲的态度，我说这是对的，然后这样演演，演到上星期我看的时候，我觉得那一整场戏不是这一处观众在笑，那么一个惨烈的，女演员一直在哭的一场戏，满场的观众就一直在笑，但是那个笑是非常揪心的难过，你对生命能采取什么态度呢？它的确是这样的，可是你难道就哭哭啼啼的么？它还是保持了一个距离，就是他在这个中间，我觉得终于体会到了所有那些台词背后的精神力量是什么，所以在这个花花公子身上，我其实赋予了他很多我热爱的品质，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勇敢，就是承受一切的勇敢，面对死亡的勇敢，诚实，对自我的诚实，一个花花公子的肺腑之言也绝不可能是抒情的，我最厌恶的一种品质就是桥柔造作，起码在花花公子身上这种品质是没有的。
我在创作的时候，基本会陷入两种状态，就是会控制我，在这个《琥珀》中也很明显，就是非常热烈的眷恋和同样强烈的厌倦，这两个东西在我的生活中基本上是并存的，不断地拉扯着我，这些东西会造成很多矛盾，这种矛盾我要把它都释放在或者都表现在我的作品里。
去年夏天，在上海有一个加州大学的理论中心组织的那个讲演，是比较尖端的一个理论会议吧，理论中心的一个领导是一个很有名的心理学家，是一个女教授，跟我聊天，她看了《琥珀》的英文版，她说，我觉得你就像十七世纪的哲学家笛卡尔所形容的那种人，就是身体和头脑是不符的（笑），我说你怎么一下就看出来了，我通常觉得我的身体是没法，就是忍受不了我的脑袋，所以我就会经常生病（笑）。但是这个点就说到人的本质，其实谁的头脑和身体是和谐的呢？就这整个的人生是怎么开始的呢？其实都是一个在慢慢接受自我的过程中开始的，比如说接受你是谁，甚至接受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是好看的还是丑的，你是聪明的还是笨的，这都不是你自己选择的，你仔细想想这是你能选择的么？如果你没有后天不断的慢慢的接受，跟别人的比较，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然后你说噢我原来是一个瘦的，噢我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合适，人生完全就是从被动接受的过程开始的，而且你所有的个性也是慢慢发觉的，你是开朗的还是沉默的，你是热情的还是冷淡的，你也是在别人对你的不断的评述中才对自己得出结论的，这个过程实际上是一个很悲伤的过程，觉得很可笑，人老说我们要热爱自我，但是你仔细想这个自我是什么，是你选择的么？是你要求的么？你真的那么爱自己的每一个部位？如果让你选择，你会选择是什么人，长成什么样么？但是呢，你不得不爱自我，而且你的一生都得忙忙碌碌地为这个你被迫接受的自我而工作，满足它的所有欲望，还需要让别人爱它，这个是一个很可笑的状态其实，基于这种可笑和荒诞的状态，所以人类就不可能不陷入痛苦。比如说吧，很简单，我就从来不觉得，老有人说我很瘦，但我从来都不认为那样，我瘦吗？（男声：瘦！）（笑）这是别人告诉我的，我没有这个瘦的自我感觉，从来没有，我一直认为我是一个特别强壮的人，特别强悍的人。
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给你的反应，其实跟你自己有多大的贴合的程度，真的很难说，所有这些矛盾，都会在你心里形成一个拉扯，然后你所表现的东西都跟这些东西有关系。
关于《琥珀》这出戏呢，演了有五年了，有各种各样的谈论，我觉得现在大家基本上是都能够明白的，最初开始演的时候，新加坡艺术节的首演的华语剧目，第一个华语剧目就是《琥珀》，以前从来没演过。当时我们在排练场的时候，新加坡艺术节的领导来看这什么节目，当时就在剧场里边说，你们这个能演出么？在新加坡这也都是很敏感的词。我说没问题，肯定能演出的。最后演出的时候到现在大家看到的其实只删掉了两句台词，我觉得也不用恢复了，就永远地删掉吧。在北京还好，在上海演出的时候其实有好多非议，很多人说看不懂，对其中的很多态度都有异议。我最被常问到的就是中间有一段高辕小骗子策划了一本由众人写的一本书，寻找了一个美女来充当作家，把这本书捧红，他中间有一句话，我被反复地问到，而且大家每次都要追问我这个问题，就是说，大众审美是一堆臭狗屎，不断有人问我，你真的这么认为么？大众审美是臭狗屎么？那你们的戏赢得越来越多的大众，那难道你们是臭狗屎么？（笑）臭狗屎这个话我现在觉得，应该怎么说呢，大众审美的确是臭狗屎，但是大众审美是一个现代的概念，它不是指那种原初的来自大多数人的喜好，而是被传媒出于商业需要甚至是政治需要而被制造出来的一种风尚，在这个现代社会中，这种审美是最令人发指的审美。大家知道古老的民歌很好听，古老的民谣在叙述某种真理，但是产生这种质朴有力的审美的社会结构其实已经消失了，所有的传媒电视报纸网络时尚杂志推销的审美全部都来源于商业利益和政治利益，一无例外，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这种审美肯定是一个怪胎，肯定是狗屎，这也就成就了《琥珀》里所描写的高辕所说的骗局，他这个骗局之所以能产生，就因为大众审美是完全能够被控制的。在一切都成为消费的年代，是没有好的名声和坏的名声的，这个就是对我来说，大众审美是臭狗屎的意义。大家都很津津乐道现在是一个信息时代，在我看来是人类的灾难，人们就以此耗尽了自己的精力，用这种东西来解决自己的无聊。你可以在随便的地方看到，比如说你在哪儿，车站或者咖啡厅等朋友，没有一个人是安静地坐着，他们不是在挺Ipod就是在玩手机，在看电视，在发信息，所有的人都不能有一分钟的安静，每一个人都需要寻找东西来抵挡自己的寂寞，但是这些东西实际上是最扰乱人，不能让人安静的，完全把人跟TA自己隔绝，你从外界需要得到的东西越多，越用这些东西充满自己，实际上你只能感到自己的越无力。
如果说我的生活跟别人有一点不同的，可能就是我们家没有电视，我是从来不看电视的，每天大家谈论的那些东西我也都不知道，我不觉的我错过了什么，这个时代，你知道什么我觉得一点也不牛，你拒绝知道确实是需要勇气的。电视真的是一个特别可怕的东西，它一出现，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的夜晚全都变成一样的了，都变成晚上坐着吃饭，然后开着电视，同样的信息……我到过四川很边远的一个藏区，那里有电视没多久，那是一个特别美丽特别宁静的一个山区，应该是全国最贫穷的县之一，那么一个完全田园式的一个地方开始出现电视以后，马上所有的躁动就都出现了，那些无用的信息以那么快的速度，只要一打开电视就充斥在你身边，而且你还很容易地就被这些东西吸引了，所以我觉得这个信息大家都想着成为一个知道得很多的人，我觉得现在大家应该学会成为一个知道得很少的人，这才能更接近你自己。
刚才首图的工作人员给我看来我她搜集的网友提出的很多问题，就想问我，比如说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我觉得真的很难谈这个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关键是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创作者，成功的创作者，这个成功是什么意思，是一个畅销的作者还是一个非常棒的作者，首先这就是一个含糊的（概念）。但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一个创作者最重要的素质就是没有成见，没有规则，需要有你自己的完整的世界观，不要相信这世界上有真理这回事，我觉得真理这个词吧，就是我小时候被误导了，就在学校里头，大家告诉你，老师给你讲，有定理，是要求证的，还有一种理叫公理，就是说不用求证的，比如说两条平行线它们注定不会相交，我小时候就一直不理解这件事，怎么两条平行线注定不会相交啊？现在在黑板上是不会相交，它比黑板画得更远呢？它超过整个学校还不会相交吗？它如果伸向宇宙呢？如果它像地球一样，绕着地球平行呢？它们如果沿着地球那样的平行注定要相交的，地球是圆的呀，我就怎么也不能明白这个道理，老师就跟我说，公理就是大家说定了，就是这样的，不能再怀有质疑了，这就叫真理。这真的是一个完全错误的教育，我经过很多年才懂得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真理，所谓的真理不过是某一个时间段被大多数人认可提出的一种学说，就像大家上物理课学的是经典物理，那很明显，经典物理只适用于地球这个范围，只要超过宇宙，经典物理所说的一切理论就都失效了，人不要认准，大家说的一件事就肯定是对的，没有这样的事，任何东西都是暂时的，你都应该问你自己，重新再问一遍，然后你再有一个自信去发现别人没有发现的东西，这个我觉得对一个创作者来说是最重要的。
再举一个例子说，写作的时候，你仔细地细想每一个词你敢不敢用，那个词你用它合适不合适，我曾经说过我以后永远不再使用“爱”这个词了，因为我没法使用它，这是一个被滥用的字，就是因为被使用得太多，被各种方式标榜，它已经成为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词了，它能够成为任何事，我谈到爱和你谈到爱绝对谈的不是一回事，大家用它来反反复复地说得太多了，一个创作者我觉得应该使用一个有确定意义的词来谈论事情，但是实际上呢，词都是概念，很难用一个词来概括一切，这个世界我觉得最美妙的或者说最难解的一部分就是因为它是非常非常复杂的。经常有记者或者访问者跟我说，我特别希望你用一句话概括一下你这本小说说的是什么，或者说这部戏讲的是什么，我每次都只能回答，我如果真的能用一句话告诉你，我根本不必费力花几个月坐在电脑前面，颈椎病发作，睡不着觉来写这么一个东西，它一定是我很难用一句话向你描述的东西，不要渴望事情简单到你都可以用最简单的一个词一句话去理解，这个生命就是那么复杂的，正因为复杂所以才有趣，要不然太枯燥无味了。
还有向我提问最多的就是希望我谈谈感情，刚才我也听到主持人说我是一个……怎么说的（笑）女性作者，但这个是我否认我是一个女的，这是肯定的，但是大众传递的爱情啊，所谓感情啊，什么是对的错的，我觉得真的是完全是虚假的，我不能说它是错误的，它连错误都不是，它只是虚假的，它用一个特别肤浅的态度想去归纳一件复杂的事情，比如说爱情，没有比爱情更复杂的事情了，而且经常大家谈到爱情的时候是把爱情跟生活混为一谈。经常有人问我，怎么才能得到幸福，怎么才能得到爱情，如果你想得到的是世俗的幸福，那其实你谈论的就不是爱情，因为美丽的那些爱情，基本上都不是幸福的。我看每一本杂志上都有星座的专栏，告诉你这星期你的星怎么样，你会不会遇到什么人，你跟什么样的人合适，大家都在看，遇到一个人就问，你是什么星座的，还有什么属相啊或者是八字，实际上你如果对这个感兴趣你就不是对爱感兴趣，天雷地火的爱肯定不是算计出来的，或者说得通俗一点，罗密欧和朱丽叶他们无论是星座、属相还是八字，肯定不合，你要让一个算命的来看他们俩的相遇，或者是一个吉卜赛的女巫如果看到他们俩相遇，那结果一定是说大凶，这是肯定的。你得再问自己，你在要求的时候要的是什么，你得很诚实地问自己，所以我没法回答那些笼统多多问题，每个人都只能自己回答没有这个接受能力，你要的东西都只能靠你自己解决，其他的人给不了什么答案。
写作吧，其实对我，怎么说呢，它是一个自然的反应，比如说高兴和痛苦的时候吧，有的人唱歌，有的人逛街，有的人吃饭，有的人喝酒，各种人的表达方式都不一样，对我来说呢，我没有什么表达方式，我基本的反应就是写作。我说的写作不是都拿出来给大家看，有些东西就是写给我自己的，它是一个生活方式，它是一个习惯，真正要跟大家共享的可能是在我写作中很小的一部分。我的所有的写作其实都源于一个东西，就是对人的困惑和对自我的追根溯源，如果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话，你就根本不可能认识别人，也不可能认识更广阔的世界，我就是想打破刚刚所说的那些自我的种种的幻觉，一切的伪善，一切的成见，所以我觉得勇敢其实是人最重要的品质，在伪善和恶之间，我觉得恶更可爱，起码它更接近真实，没有比虚假的东西更可怕的了。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善的，而其实是伪善，那你就离真相太远了，比恶更远。
在我的所有的写作中，有一个特征不能回避，就是说我写的基本上都是痛苦的感觉，欢乐的感觉当然也有，虽然我写的经常都是悲剧，但即使是悲剧，无论是哪一出戏，什么样的悲剧，基本上都是会在观众席听到很多笑声的，我倾向于这种态度来写悲剧，但是痛苦这个东西呢，我觉得对人是特别有益的。痛苦和欢乐就像是一张纸的两面，这张纸就是生活，它们俩是相随相伴的，一张纸只有一面是不可能的，大家只重视欢乐的那一面，其实对我来说，我更重视痛苦的那一面，最终教会你什么东西或者引导你成长的更多的是痛苦。你仔细回忆自己从小长大的（经历），你不会摔跤你就不知道腿到底要抬多高，你不被人骗你就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欺骗这回事，所有的痛苦都会教给你很多东西，让你明白很多东西。
我所说的这种痛苦吧，跟世俗的顺利呀，成功啊没有什么关系，大家所谈的痛苦经常是不成功，或者是不被人理解，或者是诸如此类的这种东西，但实际上你无论多成功，你无论多么有权有势，无论达到了什么样的梦想，这个痛苦都会存在，能获得完全的满足感的人是凤毛麟角，我真的没有见过。但是如果要想避免痛苦把自己封在一个安全的框子里，那是一个更愚蠢的办法，就是到处问别人，什么样的地方好啊，痛苦的地方是什么样，不去那个痛苦的地方。也就是说，从长大开始，我们就是在给自己画格子的一个过程，就是告诉我左边到哪为止，右边到哪为止，上边到哪为止，下边到哪为止，然后告诉你，这边可能是你要学业有成，你要找到好工作，你要有幸福的婚姻，你要有钱，这些格子慢慢地把你自己框在里面以后，你就觉得安全了，你就能获得幸福了取得成功了，其实这是不可能的，那个格子只能让你更痛苦，真正那些能为人类打开新的局面，或者能带来新的天地的都是因为TA没有这些框子，TA是个勇敢的人。原来他们问我我就经常说，如果没有这样的人，那现在人可能还在树上呢，还像猴子一样，他们觉得在地上用两只脚走简直是太可笑的事了，当然应该爬了。现在大家都会觉得，所有杂志上或者书籍上，成功学永远是卖得最好的，那个都是鬼话，没有那样的事，所有能总结出来的别人的教条对于自己都是不适用的。
我的剧本和小说吧，我不太喜欢写那种，怎么说呢，一时一地的那种有地域性或者民族性的对人有具体束缚的东西，我更喜欢写那种无论你是谁，在哪儿，在什么状况下都可能会遭遇到的困境，这种困境是摆脱不了的，所以我就会对人类发明的种种的文明准则和道德都产生不信任的感觉，因为我很少看到幸福的人。
我知道有的作家会致力于探讨某些制度的缺憾，社会的缺憾，当然这是非常必要的，但是对我来说，任何制度或者是社会引起的一切问题，其实都来源于人的缺憾，我就更想探讨这种人的本质，人的缺憾，比如说我相信马克思说的共产主义没有任何问题，它是非常美好的世界，真的是每个人如果生活在其中人类都会幸福的一个世界，但他的前提是在人是绝对完善的基础上，社会的进步好像很快，科技的发展，社会财富的积累都会很快，但是人的完善是非常非常漫长的过程，真的是需要每一个人对自我的诚实、勇敢和反省才能做到的。
王朔在他的《和我的女儿谈话》中有段话说，比比谁能把自己的脑子写透，我觉得作家应该是致力于把自己的脑子写透的人，你对自己的剖析会对别人有利，会让别人看到很多东西，发现自己。写作者我觉得如果有什么用的话就是这个用处，TA不是编造出一个谎言或者是一个美丽的东西来让你忘却自己，而是让你更尖锐地面对自己。我从来不是一个回避痛苦的人，基本上如果我看见有刀尖，我还是会撞上去的，我觉得刀尖进入的过程会很痛苦，但是会打开一些新的东西，会让你有更多的感受。
提问
观众1：廖老师您好，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是说在现在信息泛滥的时候，在这些信息中会有一些跟政治有关的信息，比如我们家的电视对于我父亲来讲就是每天那几个新闻联播，我想问您一下，在我们屏蔽它的时候会同时屏蔽一些关于政治的因素，当你不再关心政治的时候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笑）您怎么看待？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您说删了两句台词，我想今天大家都来了，希望有点意外的收获，谢谢。
廖一梅（L）：第一个问题我觉得真的是没法回答，你父亲看《新闻联播》其实是他的一个生活习惯而不是他的一个真正的需要，对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你能说什么呢，特别是一个老人的生活习惯，应该保护他的生活习惯。你屏蔽不了政治的，你以为看新闻你就能掌握政治了？（笑）政治就在你周围，它不是你能屏蔽掉的，你一定是身处其中的。
至于那两句台词嘛，他们肯定是禁止我说的。没有，你没损失掉什么，重要的还都剩在那呢。
观众2：您觉得您在创作，在寻求生活的真相，在承认自我，勇敢地探讨自我，然后再关怀自己的内心，但是我特别想知道，痛苦和快乐是一个概念的两面体，在您认识到您必须去面对痛苦的时候您是试图通过写作向我们揭示痛苦是什么还是帮我们找到出路？
L：创作者肯定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先知。他们如果能替人找到出路他们太伟大了，没有那样的人，他们都是书写自己的困惑，每一个人。或者TA发现的一点点答案，获得的一点点启示，是在写的过程中慢慢获得的，写作可能从最初的冲动来讲，是人类表达的冲动，说出来的时候，这个痛苦可能会树在你面前，它可能会成为你观看的一个对象，我觉得这能减轻人的痛苦，无论对自我还是对读者来说都是这样的，能做到这一点我觉得已经非常不错了，它提供的答案，我刚才说了，没有对所有人适用的答案。
观众3：您说爱这个东西被很多人书写或者表达，但是没有人真正地把它表达出来，没有能够很到位地表达……
L：噢不，我没有那么说，你刚说他们没有人表达出爱，（我）没有（这么说），他们每个人都表达出TA自己所谓的那点爱，但每个人所讲的都完全不同，所以他们很难交流，也很难达到一个共识。你如果说爱是天空，那可能有的人描绘了一个云彩，有的人描绘了某种风景，它们合在一起可能才是所有的风景，你非认为就那个树梢吹动的一瞬间是爱，那肯定是太狭隘了。
主持人：兼顾一下今天来不了的网友的希望，这个问题是关于廖女士的，廖一梅是一个大女人还是小女人？在现代这个社会更超脱一点还是更迷糊一点人才会更快乐一些？
L：你们说我大还是小啊？（笑）我首先就不懂什么叫大女人和小女人，所有的问题都特别难回答就是TA的概念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个儿肯定不大，然后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这真的没法回答，我不是一个善于给自己归类或者给自己贴标签的人。
超脱和迷糊同样是两个虚假的词，什么叫超脱，说佛是超脱，什么是迷糊，还有难得糊涂、大智若愚，这个也很难回答，我觉得每个人最本质就是面对他们自己，TA可以是这样的，也可以是那样的，我一直相信一句话，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身上的那些特点，比如大家说我过于敏感或者尖锐，那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是也会让你懂得很多事，或者有的人呢，很放松，TA有的事不在意，但是TA可能会掌握一种大的感觉。每一种品质都会给你带来不同的感受，只要你认真地对待自己。
主持人：下面还有个问题是，您觉得您现在还认同年轻时候信奉的那些真理，讲究的那些故事吗？当然廖一梅女士现在也很年轻。
L：刚才这个问题已经基本上回答了，我就不相信有什么真理，更别说我年轻时候信仰的真理了。（笑）
但确实每个人不同的年龄会看到不同的风景，都是特别美好的，都特别难得，都不应该错过，都不要年轻的时候想着我大了我安定了多好啊，等你安定了你就会想那时候多有劲儿啊，每一刻都要充分地体验，都不要错过。
主持人：关于爱情，有网友问，在爱情里我们应该像陶然一样把无限深情掩盖在满不在乎的情况下，生怕给爱人造成一丝麻烦，还是应该像沈雪一样用示弱的方式来争取一个男人，哪怕会给这个男人带来负担，是应该放纵还是节制？您是如何在这种坚持与妥协中达到平衡的？这个应该是看了《悲观主义的花朵》。
L：对，这个太具体了。我一点都不平衡啊，我怎么达到平衡了？如果一个人特别平衡，TA一定没什么可说的，TA一定没有写作的冲动，一切想写作，真的有话要说的人都是因为TA达不到平衡。至于选择哪一个，这个问题就是说我做哪一类人能得到好处，这也是一个虚假的问题，你想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啊，得到一个男人，得到爱，还是得到什么，自我的认识或者自信？虚假问题。（笑）
主持人：那我再问一个疑似虚假的问题，还是关于《悲观主义的花朵》，如果陈天不死会是什么结局？是不是只有陈天死才能完整地讲这个故事？
L：他不死我了结不了啊这书，我得把这本书写完，我认为死对他是最好的结局。
主持人：您的孩子对于一个女人的成长而言有多大的影响？
L：孩子，这是一个大家约定俗成的概念，就觉得TA一定会带来变化，必定会带来某种蜕变或者不同，我现在谈这个我觉得有点早。
主持人：大家非常喜欢廖一梅就是非常喜欢廖一梅创作出来的语言，创作出来的那些句子，有网友问，是先有人物还是先有故事还是先有那些蛊惑人心的句子？
L：不一定。有的时候先有这个，有的时候先有那个，我就想怎么把它合在一起，有一天能合在一起，一出戏就写出来了。我一般写的时间不长，一个剧本一稿下来也就十几天就写完了，但是我想的时间可能会很长。我刚刚新写完的一个剧本花了一年的时间，真正写的时间也不到一个月，但是思考的时间很长，所以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有时候冒出一个句子，有时候冒出一个人，有时候冒出一个故事，一个作者就是要把它们合在一起，写作其实是一个很孤独的工作，所有的工作都是在脑子里完成的，作者要在脑子里独自创造一个色彩斑斓的有激情的有质感的世界，这一切都是在脑子里完成的，如果我不能把我的脑子投影出来，我也很难确定哪一部分是怎么工作的。
主持人：下面是一个关于《恋爱的犀牛》的演出方面的问题，这个网友说，四年到处巡演，在北京也演了很多场，如此高密度的演出您认为对演员是一种锻炼呢，还是消磨了他们的激情？因为他好像看到有几场没有那个喷水的设计了。
L：我还不太知道，有吗？当然我没法看三百多场。这是一个正常的演出，演出就是这样的，每天都演，在百老汇同时上百场演出每天都演，一个角色演十几年都是很经常的。他们（《恋爱的犀牛》演出）的密度在中国应该是非常高的，但在戏剧范围内不能算是高的。演员是一个艺术创作也是一个工作，保持激情或者调动自己的激情也是一个技巧，TA得善于保护TA自己的激情，让自己每一场都能做到跟第一场一样，这个当然有难度，但是这个是能够掌握的，而且这也是一个演员特别是话剧演员必须掌握的技巧。这也就是为什么说话剧难演，电影可能一瞬间的表情就够了，但是在戏剧里你要重复无数次，每次都达到这样的强度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但这对一个演员是必要的。
主持人：想问问您，有没有对您的行为方式有一些影响的作品？
L：没有哪一部，很多很多，从小时候看的所有的书籍、戏剧、电影都……我们所有观点的形成可能都来源于这个，我不记得哪一个有特别突出的印象。
主持人：请说一说您年底的新戏，大概透露一下。
L：我刚才说我写了一个新的戏，去年写了一年，应该是在今年年底上演。这出戏可能跟我今天的讲演的题目有关，创作者是雌雄同体的。
刚才我讲到每个人包括TA的身体意识其实都是后天形成的，而且都是后天慢慢不断地接受，在自我的认定过程中产生的，说一个特别简单的例子，比如说我儿子，他小时候非常喜欢粉红色的衣服，他现在完全不能接受，他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他认为男孩子就应该穿蓝颜色，但是我不认为是因为他不再喜欢粉红色了，一个人喜欢什么颜色没有任何差别，但他从懂了一点别人说的话开始，耳濡目染地每一天有人在讲，男孩子应该穿蓝颜色的衣服，女孩子的粉红颜色他不应该喜欢，这个意识每天在他的脑子里，他现在坚定地认为，他不喜欢粉红色，只有女孩才喜欢粉红色的，但你仔细想想自己对每一样事物的喜好，是不是都跟这些东西有关系，其实你都不能分辨自己的爱好，或者是你所谓的个性，来源于什么。天生的这个东西当然有，遗传基因这个我绝对相信，但是后天是包裹在自我外面的一个厚厚的硬壳，而且是一层又一层的硬壳，人不知道要花多大力气才能把这个硬壳一层层地去掉，而且这一定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因为它已经跟你的自我密合地长在一起了。我儿子只喜欢蓝的你告诉他原来真的喜欢粉红色，他完全不相信，而且他也完全不能接受。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无数这样的粉红色，是你认为自己不能接受或者跟你无关的东西，其实曾经是你真正喜欢的东西。其实我认为，对我来说，一个作家的工作就是发现这个，就是剥掉那个拿掉的时候会让你疼的外面加给你的那些壳，你要掌握最本质的东西是什么。我写了《恋爱的犀牛》，表达一种人的自我选择跟这个世界发生的错位，我写《琥珀》，写《悲观主义的花朵》其实都是人和外界以及和自我的冲突，特别是跟自我的冲突，这个是我最重要的主题，下面一个戏呢，我想把感情的因素再剥离掉，就像《琥珀》探讨什么样的东西能引发人的感情波动，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是某种气息或者是某种温度，甚至就是一个被移植的心脏会不会对人产生某种效果，我现在想把这些再往下想，那么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在哪，什么样的东西是男人和女人的核心，在这中间要剔除这些虚假的自我，女人身上的这种虚假信息简直太多了，随便一个人提一个问题我觉得都是虚假的信息，她给自己建构这个虚假的信息，男人也一样，无数的虚假信息认为男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从穿蓝衣服开始的，我现在想把这些东西也都剥掉，想看看是什么。我想最直接地解剖男人和女人，看看阴茎和阴道到底有什么不同，在肉体上的男人和女人精神上的男人和女人，到底本质是什么。最终我剥离到最后，每个人都全身赤裸了，可能会对自己有新的发现。我们不是因为是女人或者是男人而痛苦，我们就是因为是人，这个痛苦来源于人，这也就是我的新戏想表达的一个东西，但是它可能非常的极端，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观众能够接受。
观众4：廖老师您好，我是很久以前就看到您演讲的主题叫创作者是雌雄同体的，非常吸引我，因为我觉得男人和女人从出生到现在对人的期望，生理结构，所有的行为方式、表达方式都不一样，那您作为一个女性创作者，要表现男性的那些东西，我想问您是怎么样在创作过程中突破女性的局限？
L：其实每个人最本源上都是雌雄同体的动物，这不是一个俏皮话，很多充满力量的男士会有非常女性化的时刻，而看着较小无力的女孩经常会有果敢坚强的时刻。 就像刚才有人问大女人小女人，我从来没有这个概念，作为一个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我没有站在我是一个女人的立场上来谈论一切问题。比如这两出戏的主角其实都是男人，无论是马路还是高辕，这是绝对的主角，而且我也没有听到任何一个人跟我说写得像女的吧？他们的确是男人的特征，这样理解不难，因为首先要接受我们是人这一点，你如果没有一个利益的出发点，其实是非常容易？？的，你不是从得到什么东西或者是要树立某种自信，或者争取某种权利，或者是要达到某种目的的这种观点出发，要理解他人其实是能够做到的。
观众5：您好，关于《琥珀》这个剧我想问您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在里面高辕有一句话是“从前有一个人叫包子，他很饿，于是他把自己吃了”，我想问这句话它是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是不是说高辕和小优他们两个人在交往的过程中，互相融入了对方的某些特点？第二个问题是小优是因为她未婚夫的心脏移植到了高辕的体内，才和高辕接触上，但是在这个接触的过程中，她逐渐爱上了高辕，我想问她究竟是忠于自己的前一段感情还是在背叛，或者说忠诚和背叛本身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感受？谢谢您。
L：先回答你后面这个问题，他也特别困惑呀，这整出戏就是关于他的困惑。应该怎么说呢，人是非常复杂的，你认为自己是个圣女，你可能是个荡妇，你可能认为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实际上你有很卑鄙的一面，你要对自己足够诚实，才能看到自个的真正的自我。我在当时演出的时候写过一个编剧的话，第一句话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深渊，你俯身看去的时候都会禁不住头晕目眩，实际上那出戏就是看你的自我，小优看到了自己的自我，她认为自己是一个圣女，她在追求爱，不顾一切，结果发现她仍然被另外的气质吸引，被她以为她厌恶的东西吸引，她以为她是纯精神的，实际上她也有肉体上的愉悦，人就是这么矛盾的，我想讲的不是说她到底是这样的或者是那样的，我是讲人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么一个深渊。
观众5：就是说人本身应该追求他本身喜欢的东西而不是被世俗所约定的你应该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是这样么？
L ：你一说到应该这件事就有规范了，我觉得首先找到真相才谈得到别的，如果你一直跟一个虚假的自我在对话，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你不用管你是好的坏的，或者对的错的，起码它是真实的才有一个谈话的基础，我现在想讲的就是要找到一个谈话的基础，我不跟一个虚假的自我对话，就是这样。
观众5：还有第一个问题？
L：啊？包子。（笑）这个我可以解释一下，不要把创作者神秘化。这句台词原来没有，后来在排练场的时候那天来了几个探班的人，我们一块聊天，讲了一个笑话，刘烨就说哎这个笑话不错，哎我说不错，放在那个结尾，就讲这个笑话吧，而且我觉得好像某种假模假式的奇怪的深意，所以就提出这个了。（笑）
观众6：廖老师您好，上周去看了《琥珀》的最后一场，请问一下既然您觉得所有概念都是虚假的，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定义，那您觉得创作中如何找到与观众或者读者之间的共鸣？谢谢。
L：共鸣这件事当然是所有创作者或者艺术家都希望得到的。这么说吧，每个人都想成为毕加索，活着的时候他的作品就进了博物馆，谁也不想成为梵高，死了以后画才卖得那么贵，但这个不是你能决定的，我也不认为一个创作者应该想这件事，创作者就是诚实地面对TA自己，如果TA自己运气够好，够聪明，TA的天赋合适，又赶到了合适的契机，TA所描绘的那个自我是有力的真实的有感染力的，那这个共鸣是自然产生的，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都有可能会有共鸣，这个不是创作者能够追寻把握的。
观众6：我朋友今天没有到场，他想问一下，他看过几场其他年轻人制作的小规模的话剧演出，明显立题还可以但是内容控制不住，也很容易假大空，另外一些话剧几乎是闹剧，请问您怎么看这种情况，尤其是编剧水平比较悬殊，这是不是话剧发展的必然阶段？
L：这个问题应该孟京辉回答，（笑）但是他今天不在。我不是一个特别善于跟人打交道的人，所以我一般不怎么出面。孟京辉是一个对整个戏剧发展非常有责任感的导演，他承担了这个责任，我吧，没有这个能力我觉得，我只能做好我自己的工作。我真的看到了也有好的编剧，我看到了但是很少，我都会极力地赞美或者鼓励他们，希望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我觉得可能对于他们来讲，太早去想成功这件事了，这是一个对自我伤害特别大的因素。
观众7：我想问一下对你影响最大的作家，能不能向我们读者推荐一些你喜欢的作家？第二个问题是我觉得你的作品都会触动很多人精神上的G点，我觉得除了你刚才说到的对真相诚实的追寻以外，还有怀疑一切的精神，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些技巧上的，比如说文字的技巧能不能向我们介绍一点经验？
L：我上大学的时候比较喜欢的作家是米兰·昆德拉，王尔德，康拉德，我也很难说谁对我产生过什么本质的影响，可能很多都有。今天向大家推荐几本我最近看到的书，我推荐约翰·欧文写的《盖普眼中的世界》（http://www.douban.com/subject/3091295/），还有他写的另一本书叫《寡居的一年》（http://www.douban.com/subject/3086832/），《盖普眼中的世界》是我特别喜欢的一本书，它里面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刻，“这个世界对那些会思考的人而言是出喜剧，对那些只会感受的人而言却是出悲剧”。其实这个话仔细想起来很有深意，这个世界就是喜剧、悲剧和闹剧混杂的世界，他的书就是喜剧、悲剧和闹剧，让你简直不能想象他怎么写出这么混杂的小说，但是又是那么和谐地组合在一起，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
还有王朔的《和我们的女儿谈话》（http://www.douban.com/subject/2377002/）也非常好，它刚出版的时候我就看了一点，看得很难受，看得我差点犯了抑郁症，后来我不敢看了，隔了好长时间，后来我状态比较好了再看，真的是一本非常诚实严肃的书，是一本足以获得尊敬的书，但是是一本对于很多人来说可能有点难读，还有他写的《我的千岁寒》（http://www.douban.com/subject/2030664/）里面他翻译的《金刚经》，那个白话写得非常好，虽然有一些望文生义的地方，但是的确是有足够的智慧，跟他以前的东西是两种态度，我觉得可能是他的形象赋予了太多的东西让你去想别的，但实际上就那本书而言，仔细读有很多疑问是我也想过的，而且是非常诚实的一个作品，我觉得在当代作家里是很难得的。
我现在在读的书是一个英国人迈克尔·怀特写的《牛顿传》（http://www.douban.com/subject/1023860/），我想知道那些追求真理的人是以什么方式在生活（笑），没想到一个经典物理的奠基者牛顿他实际上是一个炼金的术士，他相信神秘主义，他一辈子致力于炼金术的时间比经典物理要长得多，你会发现很多真相而不是虚假的那些挂在墙上的牛顿像或者是……，对每一个人可能都是这样的态度。
观众8：我想问一下，人有了自我之后TA有可能从自我的孤独感当中走出来吗？刚才听你讲了之后我觉得好像你对现在比较烂俗的那个爱的概念有点鄙视，我自己有一些看法，好多人说爱情是时间与空间之内，经由当时那环境的推波助澜，两个人寻找彼此能满足自己最大需求的人，我想问一下你当初结婚的时候，你的老公哪些特质吸引了你一直这样走下去？谢谢。
L：你刚才那个定义就是一个虚假的定义（笑），满足需求就不是爱。比如你是一个球，你有几个坑，你现在寻找另外一个球正好那地方是鼓着的，可以填你这些坑，那你不过是找填坑的一个人，这跟爱毫不相干，爱不是需要别人满足你，不是获得满足感。每个人谈论的爱（都不一样），你看他自己的定义是这样的，对他来说他认为是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之内非常有利的定义，但我就觉得这个跟我想象的不是一回事，这个爱和世俗的生活（不是一回事），他又把爱和生活混为一谈。生活是另一种标准，大家会说门当户对就是生活，但你的合适那就说有相似之处，诸如此类，但这个跟我所说的我不想谈论的那个本质还不是一回事。
观众9：您好，从一两年前我就开始关注到《琥珀》，然后就开始搜集关于《琥珀》的一些图片，包括音乐，以及从网上能搜到的像刚才播放的一些广告片，《琥珀》之前的版本都是袁泉扮演的，我记得前一阵子看过您的一个访谈记录，您说袁泉没有您所想要的那种气质，就是所谓的小阴谋家的那种气质，您觉得袁泉的气质过于贤淑？3月17号王珞丹的这个版本首演的时候我也去了，虽然我看到的袁泉版本都是一些片段，但是恕我直言王珞丹可能比袁泉更没有阴谋家的气质，我不知道您看了之后的感受是什么，您这次起用了王珞丹是觉得她比袁泉更具有那种气质吗？还是像您之前说过的另外一番话，就是您觉得不应该让观众认为小优就是袁泉这个样子的，您想给观众更多可能？不知道您在选用演员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想法？
第二个问题是您刚才说到您的孩子小的时候喜欢粉红色，后来觉得自己不应该喜欢粉红色而是蓝色，我不知道前一阵子您有没有关注过冬奥会，有一个争议很大的美国队花样滑冰选手叫做Johnny Weir，他其实是个男选手，但在比赛的时候非常大胆地使用了粉色蕾丝的服装，并且他在生活中也毫不掩饰自己喜欢好多女性化的东西，于是就有很多人想诟病他，说他是同性恋或者怎么样，但是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总是说，我不认为一个男人就一定要是什么样子的，男人就不应该喜欢女性化的东西或者怎么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您所觉得我们现代人需要的勇敢？谢谢。
L：我儿子最喜欢的是黄色（笑），解决一个误会就会产生另一个误会，关于这个问题我就不继续下去了。每个人都会选择对TA合适的方式来表达自我，可能粉色蕾丝花边对那位选手合适。
刚才你说到什么问题？王珞丹？演员不是我挑的，（笑）但是孟京辉说是我挑的。我其实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程式化的女人，程式化，就是大家认为女人是什么样子的，比如说贤淑的，温柔的，抒情的，其实我本意这个小优我是想打破这种概念，其实她是这出戏的主导，虽然她的戏比高辕少很多，但所有的这一切的推动（是她），高辕是制造了一个骗局，她制造了一个阴谋，这一切的主导是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悲伤的孤独的女孩，实际上她的内心应该非常有力量，对自己也应该是很诚实的，因为她发现了自己做这件事的后果，而且她也面对了这个后果，所以我期望不要让观众在台上看到一个大家想象中的美好女性的代表，这个是我不愿意的。我当时跟袁泉说过，我说不要抒情，女演员容易抒情，容易想把自己特别美特别可爱特别温柔或者特别无助的一面展现给观众，因为公众希望看到这样的女星形象，很多观众都非常喜爱她演的形象，真的深入人心，她符合了观众心中的形象，其实我是希望这个小优的扮演者能更打破一点观众对那些虚假的美好幻影，但在这一点上，我觉得还应该有更大的突破。
观众10：廖老师我想问一下，我现在正好看了一本书，是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就产生了一个疑问，现在正好也谈到了创作者与雌雄的关系，想问一下您，尤其对于一个女创作者，她怎么样平衡她作为一个恋人她扮演的那个角色和她作为一个创作者扮演的角色，在这本书里作者认为她是矛盾的，因为这两件事情都是需要人全身心地投入才能达到一个理想的效果，要不然就是全心全意地做一个恋人，要不然就是全心全意地做一个创作者，因为我觉得前者作为一个恋人你必须要很奉献，但是作为后者你必须又很自我，这两种气质是非常冲突的，这也是在我身上产生的一个矛盾，因为我也喜欢写东西，我常常很矛盾，所以我想听听您的看法，您是怎么样既做到一个好的恋人又做到一个比较好的创作者？
L：刚才你使用了一个词，我觉得使用得特别好，应该记住，你用的是扮演，这说明你知道它只是一个角色而已，无论是创作者还是恋人，你认为你是在扮演，如果是扮演的话那就不是你自己，首先你要知道你自己是谁，你才谈得到扮演。你们认为的我，我觉得就是我在扮演一个廖一梅的角色，每个人都在扮演一个角色，你要问你自己你到底是谁，除了你要扮演的这个东西以外你是谁，你才能知道你想做什么，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观众10：谢谢老师，还有第二个问题就是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纯粹的人没有？您总是善于对整个人类去审视，审视一些人性这样的东西，您喜欢的作家包括米兰·昆德拉，他也是一个非常批判性的作者，但是我觉得这种批判性的作者都好像缺少一种纯粹的特质，就像您刚刚提到的，您反对这种社会构建的传媒的信息，您喜欢到自然化的环境中，人类找到内心真正的安宁，可是我觉得您要批判和解构的只能是前者而不是后者，因为有后者就不需要去做前者那样的批判了，所以这样的矛盾您是怎么看的？我不知道我问清楚没有。
L：稍微有一点不太清楚。你说纯粹的人，什么叫做纯粹的人？
观众10：其实这个我也搞不太清楚……
L：那你就问我了，我哪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笑）
观众10：那您对这个词有看法吗？
L：纯粹。刚才我说了，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深渊，人都是复杂的，混杂在一起由各种特质组成的，没有纯粹这个概念。人是由金木水火土各种因素各种化学物质，它是不断在你体内变化，月亮能影响潮汐，也能影响人的情绪，影响人的生理。你说的这个纯粹是一个恒定的概念，人肯定没有恒定的概念，因为这个世界就不是恒定的，所以你要求人有恒定概念是不可能的。我能理解你的这个苦恼，因为我也曾经想要过那样的世界，就是绝对的善，或者是绝对的自由，绝对的美，后来我发现我忽视了一个最根本的常识，有太阳就会有阴影，你不可能只要太阳不要阴影，这是必然的，你只能正视这件事，所以你想要追求纯粹的人这个概念就是不存在的，对我来说是这样。
观众11：廖老师您上网吗？如果上，上什么网站？因为您刚才提到没有电视，但是您阅读……
L：我会收邮件，唯一会的事。
观众12：廖老师，刚才你说到了每个人都会给自己画不同的条条框框，包括婚姻、家庭还有幸福、分期付款……我今天来的时候，早上我刚刚刮了胡子，（笑）换上了我过年时候买的白衬衫儿（请用东北味儿体会这段话），（L：谢谢谢谢）人模狗样地带着我的框框来听你的演讲（笑），实际上我想问你的是你是如何以一个创作者或者是一个带着框框的人中间变换这个角色去进行你的创作的？你会有什么样的体验呢？
L：我不怎么善于跟人打交道（重复了很多次），所以我很幸运地选择了这个可以躲在幕后的工作。我是一个看见生人会很紧张的人，如果我被要求比如说非常忙碌，我会有这样的时刻，比如说戏首演安排了很多采访，我要见很多人，如果一星期有四五天我都得过这样的日子，我就会非常沮丧，那只能就是你不过这样的日子呗。
观众12：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对于你刚才说创作的时候你愿意描述两种人，一个是偏执狂，还有一个是花花公子，我在看《恋爱的犀牛》的时候，可能马路就是那种偏执狂，我想请问您，明明算是什么样的类型？
L：偏执狂，跟马路一样。那是两个偏执狂的战争。
观众12：但是明明是对于什么的偏执？
L：对于她自己呀，对于她自己的追求，她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偏执，你给她多少幸福都不管用，她只认为她要的那点东西，你给她全世界都不管用，她只要那一根针，这不是偏执狂么？
观众13：廖老师您好，听您说，觉得您的思维就是把人生拖拖拉拉的痛苦痛痛快快地表现出来之后，然后您回家又拖拖拉拉地痛苦去了。（笑）我觉得您发现痛苦的能力比好多人都强，然后我就想八卦地问您一下，您在生活中会不会把一些痛苦放大化，您是痛苦多一点还是快乐多一点还是痛并快乐着？没了，谢谢。
L：我跟每个人都一样，没有什么差别（笑）。我也换了干净的白衬衫，（笑）然后整整齐齐地坐在这，我也会做努力，希望别人了解，但如果别人不能了解的时候，我也不是特别在意，我基本上就以这种状态生活。
观众14：廖老师您好，问一个简单的问题，您喜欢张国荣吗？
L：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观众15：廖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您是否尝试着创作一个开放式的结果，开放式的结局？
L：我觉得我的戏都是开放式的结局，连小说都是。
观众15：就是完全没有结局的结局。
L：没有结局啊，马路和明明没有结局，高辕和小优也没有结局，我还真是很难给出一个结局来，我还远远没有看到结局呢。
观众16：廖老师您好，您刚才提到创作是一个层层剥离之后面对自我的过程，在这个剥离过程中，诚实和勇敢都会是比较重要的东西，那我想问您两个问题，一个是您觉得您的创作过程中面对自己能有多诚实？另外一个就是您这整个过程能有多勇敢？谢谢。就是按照您自己的标准，是否达到您满意的程度。
L：没有这么一个度量标准呐，我只能说我尽力，尽我最大的能力。
观众17：非常简单的一个问题，您喜欢什么交通工具？不许说走路。（笑）
L：我的确喜欢走路，（笑）散步对我来说是唯一的运动。交通工具啊，我刚才说到我很怕人，很怕跟人挨得很近，特别是陌生人，所以我尽量自个儿开车。
观众18：廖一梅您好，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之所以对人的本质那么感兴趣，那么想去探讨，是不是因为当你发现自己本质的时候，能让你觉得自己更踏实，是不是因为您真正想要的是这种踏实的感觉，即使这种感觉是特别飘忽不定的转瞬即逝，但您其实想捕捉的是这个，而不是痛苦，您不想痛苦。
L：如果非让我自我评价的话，我认为我应该算是一个严肃的人，我不愿意当一个正经的人，正经的人就要遵守一切人类约定俗成的准则规则道德，我觉得那样不好玩，没意思。但是我觉得我是一个严肃的人，严肃的人是希望自己的生活是有目的的，不是随波逐流的，不是及时行乐的，而是能获得某种意义，比如说关于人，关于世界的真相，关于我们为什么坐在这，我们为什么会是我，我是对这些东西一直有一个愿望，要解答它，在这点上来说，我认为自己是个严肃的人。这个是每个人都有的疑问，只是大多数人都把它屏蔽了，去关注更实际的问题，比如说工作或者买房子付款，这些东西如果你不去想的话，你肯定会意识到自我的这些根本问题是一直存在的，而对我来讲呢，如果这些问题不能解答的话，我也不可能踏实，所以我不认为我能踏实，这也不是我这辈子想获得的东西。
观众19：廖老师我想问一下，您刚刚说您想一直去发现真相，或者说想要更真实的一些答案，我就刚想到两个人，一个是柯南，一个是福尔摩斯，（笑）但是我觉得每当他们俩出现的时候都会有凶案的发生，无一例外，我就想问您，您觉得自己残忍么？
L：解决问题的人从来不是残忍的人，是制造问题的人残忍。不是他们制造的案件，你混淆了这个问题，他们是解决者，不是因为他们出现才发生了凶案，是凶案发生了他们才出现，不是我发明了这个世界上的问题，是有这些问题我想发现。
观众19：但是他们还是和这些凶案联系在了一起。
L ：那你不可能逃脱呀，你是人就得生活着，他们是侦探就得破案，
观众19：所以我就想问一下，您觉得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是有点残忍或者是……
L ：他们是残忍的人么？他们是帮助别人的人，帮助别人的人不是残忍的人，是对人类有益的朋友，人类的一切都得益于那些渴望帮助别人的人。
观众20：廖老师您好，我先接着上一位的问题说对真相的挖掘，您提到这个问题，我当时没想起来柯南那些人，但是我想起来了布鲁诺，就是当初为了坚持日心说而被烧死在布拉格广场上的那位科学家，我想问一问，您和他应该都是属于挖掘真相的人，您认为你们是一类人吗？
L ：“你把我抬得太高了”。这是高辕的台词（笑）。没有，我不了解他，但是我觉得坚持真相不是为谁，或者说是为自己吧，我刚才说了，在一切虚假的基础上，都没有办法进步和发展，或者是没有办法有新生。就是最坏的东西你也得是真实地看到它才能对它有办法，一个烂了的东西上边摆满了花它也还是烂的，你不要一看到那个烂没有任何用处，没有任何意义，你都应该把上面的花扶掉，看看下面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每个人都应该面对的。
观众20：谢谢您，第二个问题就是刚才您说到相信马克思说的完美的世界是基于每个人不断地完善自己，达到一个非常高的素质以后实现的社会，那么我就想如果每个人都变得很完善了，那么他们的个性是不是就被抹灭掉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您觉得那样的世界还是完美的么？还是和谐的么？
L：你说的个性是缺憾，每个人的缺憾，每个人的痛苦当然都是不一样的，我认为消除痛苦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如果你对这件事儿不再痛苦，或者是仍然能感到愉快，这不是什么要去拒绝的事情。
观众21：廖老师您好，我在您的正前方。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困惑，就是说一个人去寻求破除人生的这种条条框框，外界强加给他的这些东西，寻求本真的人生，那我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意志本身也是社会有利价值观的驱动，而这种有利的价值观实际本质上也是一种条条框框，而且也是外界强加给他的，这是一个问题。
L：可以这样问自己，然后自我回答就是了。
观众21：好，那我继续自己问自己。（笑）第二个问题是您有没有觉得这种狗屎式的大众审美给您带来了一些好处，即使这种好处不是您想要的或者是您很不屑的。谢谢。
L：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吧。我不知道你这个是什么意思，对不起没太懂。让大家都变得很肤浅，只爱看那种每一分钟都去逗笑他讨好他的这种东西，如果让人习惯了，对我们不会有任何好处。
观众21：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现在这种大众传媒的作用，才使更多人来关注您的这部戏，如果没有这些狗屎的大众审美，可能大家不会……
L：你这个问题就是如何跟这个世界协调的问题，对吧？我不是一个拒绝这个世界的人，但我跟这个世界的接触是有限度的，我只能允许在某种限度之内，我给自己有一个心理上的限度，到什么情况为止，你说我完全不接触，那肯定不是这样的，我希望找到更多的同类的人，我希望全世界心灵敏感的人联合起来，让他们更有力量，互相找到，我愿意做这个工作，所以我也有限度地可以开放自己，跟大家交流，谈话、写信，但这是有限度的，我从来对更多的或者是所有人的喜爱是不感兴趣的，或者是非常敏感的。我认为如果你得到所有人的喜爱，你一定什么都不是，或者说你一定是有问题的，因为没有这样的事，你就是在作假，我对作假不感兴趣。
观众22：廖老师您好，在现实生活中您对爱情的态度是克制的还是痴狂的？第二个问题是您有计划要写同性恋题材的话剧吗？谢谢。
L：我对爱的态度，又克制又痴狂，（笑）这个怎么能分呢，人都是这样，你会克制，然后也会克制不了，每个人都一样。同性恋的话剧应该这么谈，我不把戏剧分成这一类的话剧或者那一类的话剧，我可能会写，但我绝对不会把它当成什么同性恋的题材来写，那也是对人的感情的一个探讨，等着看我的新戏吧，它可能会超越同性恋。
观众23：廖老师您好，您觉得一个作家可以编一个故事么？
L：当然可以了，作家就是以编故事为生的。
观众23：可是我研究我喜欢的几个作家，我发现他们究其一生写过很多的书，但是这些书去概括的话其实只是同一个故事，我就深刻地怀疑这个故事是他一个人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L：有好多作家都说过类似的话，作家从本质上都只描写他们自己，所有的书都是自传。但我所说的自传不是故事和情节，他们所有的作品都来源于他们跟这个世界的接触，哪怕他全部是编造的，是另一个故事，跟他个人好像没有关系，或者他描写山川河流，描写自然，但是一定描写的都是他自己，如果他是一个诚实的自己，这个是肯定的，但是讲一个故事是一个作家或者创作者的一个基本技能，可能有的人编得好，有的人编得不好，有的人喜欢这一类的有的人喜欢那一类的，但是实际上都是经过他们细心的加工的，哪怕看起来是一个平铺直叙的故事好像不那么救纠结，有的可能更情节化 ，起承转合非常明显，但这都是他们的选择，都是一种讲述故事的方法，但从本质上讲的都是他们自己。
观众23：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我写了一个自己的故事，我会觉得有一种歉意，就是我对这一段感情进行了某种消费。就是你尊重你个人的感情，但是你把它落实到文字上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你消费了这段感情。
L：那是你的自我感觉，我没法评价。
整理者：ailuo http://www.douban.com/people/ailuo/
廖一梅：创作者是雌雄同体的（文字版）
谢谢大家今天来，是不是来看我是不是雌雄同体的？（笑）
刚才给大家看的是我两个戏的一个广告片，是当时宣传戏的时候做的广告，可能有的朋友没有看过，所以有点印象。
我是一个编剧，也是一个作家，可能我是一个非常低产的编剧和作家，写戏剧剧本，写电影，写小说，可能在我的作品里，《恋爱的犀牛》《琥珀》和《悲观主义的花朵》应该是大家比较熟悉的。我也被问过数次这个问题，就是说我为什么会这么低产，几乎是几年才写一部戏，问我其他的时间在干什么。怎么说呢，我不写作的时候，其他的时间可能就是看着生活表面的那些色彩斑斓的泡沫一个一个地碎掉，因为实际上大多数的时候，在你周围泛起的都是泡沫，我不想花时间和经历去对每一个泡沫都作出反应，其实我是在等着那些泡沫都碎掉，这是一个资讯过于发达的时代，那些无用的资讯太多了，人基本是被生活表面泛起的那些肥皂泡给迷惑了，去挑选哪个肥皂泡是有意思的？其实完全是无意义的，因为它们肯定是要碎的，我就看着它们什么时候碎，最后剩下什么东西。
我应该说是一个只对真相感兴趣的作家，试图在那些琐碎的平庸的生活的泡沫后面发现生命的一两真相，这可能是我写作的一直的一个动力，所以我不太爱写废话，如果这个东西不真的是切肤之痛，或者是……他可以闭嘴不说，我宁可不说，因为有那么多人写了那么多的书，其实根本不多那一两句废话，保持沉默可能是最好的姿态。
当时图书馆请我讲创作，我觉得创作这东西是最抽象最不知道应该怎么谈的。我就从一个具体的戏开始讲，就讲讲《琥珀》吧，因为大家十天前刚做了新一轮的新版的演出，刚刚结束，我的印象还算比较深，谈谈《琥珀》这出戏。请问有多少朋友看过《琥珀》？谢谢，大概有四分之一，《琥珀》这出戏呢，是我比较偏爱的一出戏，在我的作品里我比较热衷写两类人，一类是偏执狂，另一类是是花花公子，这两种人都令我着迷。《琥珀》其实就是一个偏执狂和一个花花公子之间的较量，花花公子是小骗子高辕，偏执狂是那个女孩小优，说谁来赢得这个战争是很难说的，高辕是刘烨演的男主角，他一直声称自己只做爱不恋爱，只租房不买房，因为他要跟生活保持距离，像一个老手那样掌握生活，一直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玩味生活，他自称是在生活面前的享乐主义者，而女主角小优是一个试图在生命中发现奇迹，或者说以她的意志力创造奇迹的人。他们俩之间发生的较量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这出戏就是以这个为基础的。
也有很多人问过我，我更认同这两个主角中的哪一个，这个回答是肯定的，他们都是我，无论是花花公子还是偏执狂，他们都代表我可能对生活采取的一种态度。我也不知道
，他们可能是分裂的，有的时候是这样的，有的时候那样的，你可以对这生活采取这样的态度或者那样的态度，我想看看他们之间能发生什么纠葛，或者说他们谁能战胜谁，谁又说服了谁，他们会产生什么样的冲突，什么样的纠缠，我觉得创作者写一出戏可能不是因为TA想明白了什么事，一定要像一个传道士一样告诉大家，而是他们所有人一样深陷困惑，就是可能这种困惑更深或者是更令TA难受，如果不写出来的话，会让TA寝食不安，我只有在这种时刻（一般）才会写作。
这一次刚刚在保利剧院演出的高辕（是）刘烨演的，女主角换了王珞丹，只有刘烨还是原来的演员，其他演员都换了。我是第一场去看了，我没有看他们彩排，前一阵子挺忙，第一次演出的时候看了，我也好几年没看了，真的挺惊讶的。就是刘烨完全……变了，他真的是长大了，然后很多，每一句台词中间的韵味他好像突然明白了，那个是传达不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他好多词以前都是表演，但他现在知道每一个词是什么意思，这可能跟他的年纪、岁月、各种事情的磨练都有关系。以前，我记得特别有趣，有一场刚才演了，就是在博物馆小优和高辕的那个最剧烈的，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幕，那是最惨痛的一幕，第一次在香港艺术节首演的时候，刘烨说“没有比骗取一个骗子的感情更不道德的了”，当时场下就是有观众笑了，他下台以后跟我说他特别愤怒，说我惨成这个样子他们居然还笑，那段确实是特别残酷的一段戏，我说他们笑是对的，当时我写这句词，这样写的时候我就知道观众会笑的，但是我说你是一个花花公子，你即使是再痛苦，你的心灵再受创伤的时候，也要表示出这种自嘲的态度，我说这是对的，然后这样演演，演到上星期我看的时候，我觉得那一整场戏不是这一处观众在笑，那么一个惨烈的，女演员一直在哭的一场戏，满场的观众就一直在笑，但是那个笑是非常揪心的难过，你对生命能采取什么态度呢？它的确是这样的，可是你难道就哭哭啼啼的么？它还是保持了一个距离，就是他在这个中间，我觉得终于体会到了所有那些台词背后的精神力量是什么，所以在这个花花公子身上，我其实赋予了他很多我热爱的品质，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勇敢，就是承受一切的勇敢，面对死亡的勇敢，诚实，对自我的诚实，一个花花公子的肺腑之言也绝不可能是抒情的，我最厌恶的一种品质就是桥柔造作，起码在花花公子身上这种品质是没有的。
我在创作的时候，基本会陷入两种状态，就是会控制我，在这个《琥珀》中也很明显，就是非常热烈的眷恋和同样强烈的厌倦，这两个东西在我的生活中基本上是并存的，不断地拉扯着我，这些东西会造成很多矛盾，这种矛盾我要把它都释放在或者都表现在我的作品里。
去年夏天，在上海有一个加州大学的理论中心组织的那个讲演，是比较尖端的一个理论会议吧，理论中心的一个领导是一个很有名的心理学家，是一个女教授，跟我聊天，她看了《琥珀》的英文版，她说，我觉得你就像十七世纪的哲学家笛卡尔所形容的那种人，就是身体和头脑是不符的（笑），我说你怎么一下就看出来了，我通常觉得我的身体是没法，就是忍受不了我的脑袋，所以我就会经常生病（笑）。但是这个点就说到人的本质，其实谁的头脑和身体是和谐的呢？就这整个的人生是怎么开始的呢？其实都是一个在慢慢接受自我的过程中开始的，比如说接受你是谁，甚至接受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你是好看的还是丑的，你是聪明的还是笨的，这都不是你自己选择的，你仔细想想这是你能选择的么？如果你没有后天不断的慢慢的接受，跟别人的比较，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然后你说噢我原来是一个瘦的，噢我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合适，人生完全就是从被动接受的过程开始的，而且你所有的个性也是慢慢发觉的，你是开朗的还是沉默的，你是热情的还是冷淡的，你也是在别人对你的不断的评述中才对自己得出结论的，这个过程实际上是一个很悲伤的过程，觉得很可笑，人老说我们要热爱自我，但是你仔细想这个自我是什么，是你选择的么？是你要求的么？你真的那么爱自己的每一个部位？如果让你选择，你会选择是什么人，长成什么样么？但是呢，你不得不爱自我，而且你的一生都得忙忙碌碌地为这个你被迫接受的自我而工作，满足它的所有欲望，还需要让别人爱它，这个是一个很可笑的状态其实，基于这种可笑和荒诞的状态，所以人类就不可能不陷入痛苦。比如说吧，很简单，我就从来不觉得，老有人说我很瘦，但我从来都不认为那样，我瘦吗？（男声：瘦！）（笑）这是别人告诉我的，我没有这个瘦的自我感觉，从来没有，我一直认为我是一个特别强壮的人，特别强悍的人。
这些东西都是别人给你的反应，其实跟你自己有多大的贴合的程度，真的很难说，所有这些矛盾，都会在你心里形成一个拉扯，然后你所表现的东西都跟这些东西有关系。
关于《琥珀》这出戏呢，演了有五年了，有各种各样的谈论，我觉得现在大家基本上是都能够明白的，最初开始演的时候，新加坡艺术节的首演的华语剧目，第一个华语剧目就是《琥珀》，以前从来没演过。当时我们在排练场的时候，新加坡艺术节的领导来看这什么节目，当时就在剧场里边说，你们这个能演出么？在新加坡这也都是很敏感的词。我说没问题，肯定能演出的。最后演出的时候到现在大家看到的其实只删掉了两句台词，我觉得也不用恢复了，就永远地删掉吧。在北京还好，在上海演出的时候其实有好多非议，很多人说看不懂，对其中的很多态度都有异议。我最被常问到的就是中间有一段高辕小骗子策划了一本由众人写的一本书，寻找了一个美女来充当作家，把这本书捧红，他中间有一句话，我被反复地问到，而且大家每次都要追问我这个问题，就是说，大众审美是一堆臭狗屎，不断有人问我，你真的这么认为么？大众审美是臭狗屎么？那你们的戏赢得越来越多的大众，那难道你们是臭狗屎么？（笑）臭狗屎这个话我现在觉得，应该怎么说呢，大众审美的确是臭狗屎，但是大众审美是一个现代的概念，它不是指那种原初的来自大多数人的喜好，而是被传媒出于商业需要甚至是政治需要而被制造出来的一种风尚，在这个现代社会中，这种审美是最令人发指的审美。大家知道古老的民歌很好听，古老的民谣在叙述某种真理，但是产生这种质朴有力的审美的社会结构其实已经消失了，所有的传媒电视报纸网络时尚杂志推销的审美全部都来源于商业利益和政治利益，一无例外，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这种审美肯定是一个怪胎，肯定是狗屎，这也就成就了《琥珀》里所描写的高辕所说的骗局，他这个骗局之所以能产生，就因为大众审美是完全能够被控制的。在一切都成为消费的年代，是没有好的名声和坏的名声的，这个就是对我来说，大众审美是臭狗屎的意义。大家都很津津乐道现在是一个信息时代，在我看来是人类的灾难，人们就以此耗尽了自己的精力，用这种东西来解决自己的无聊。你可以在随便的地方看到，比如说你在哪儿，车站或者咖啡厅等朋友，没有一个人是安静地坐着，他们不是在挺Ipod就是在玩手机，在看电视，在发信息，所有的人都不能有一分钟的安静，每一个人都需要寻找东西来抵挡自己的寂寞，但是这些东西实际上是最扰乱人，不能让人安静的，完全把人跟TA自己隔绝，你从外界需要得到的东西越多，越用这些东西充满自己，实际上你只能感到自己的越无力。
如果说我的生活跟别人有一点不同的，可能就是我们家没有电视，我是从来不看电视的，每天大家谈论的那些东西我也都不知道，我不觉的我错过了什么，这个时代，你知道什么我觉得一点也不牛，你拒绝知道确实是需要勇气的。电视真的是一个特别可怕的东西，它一出现，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的夜晚全都变成一样的了，都变成晚上坐着吃饭，然后开着电视，同样的信息……我到过四川很边远的一个藏区，那里有电视没多久，那是一个特别美丽特别宁静的一个山区，应该是全国最贫穷的县之一，那么一个完全田园式的一个地方开始出现电视以后，马上所有的躁动就都出现了，那些无用的信息以那么快的速度，只要一打开电视就充斥在你身边，而且你还很容易地就被这些东西吸引了，所以我觉得这个信息大家都想着成为一个知道得很多的人，我觉得现在大家应该学会成为一个知道得很少的人，这才能更接近你自己。
刚才首图的工作人员给我看来我她搜集的网友提出的很多问题，就想问我，比如说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我觉得真的很难谈这个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关键是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创作者，成功的创作者，这个成功是什么意思，是一个畅销的作者还是一个非常棒的作者，首先这就是一个含糊的（概念）。但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一个创作者最重要的素质就是没有成见，没有规则，需要有你自己的完整的世界观，不要相信这世界上有真理这回事，我觉得真理这个词吧，就是我小时候被误导了，就在学校里头，大家告诉你，老师给你讲，有定理，是要求证的，还有一种理叫公理，就是说不用求证的，比如说两条平行线它们注定不会相交，我小时候就一直不理解这件事，怎么两条平行线注定不会相交啊？现在在黑板上是不会相交，它比黑板画得更远呢？它超过整个学校还不会相交吗？它如果伸向宇宙呢？如果它像地球一样，绕着地球平行呢？它们如果沿着地球那样的平行注定要相交的，地球是圆的呀，我就怎么也不能明白这个道理，老师就跟我说，公理就是大家说定了，就是这样的，不能再怀有质疑了，这就叫真理。这真的是一个完全错误的教育，我经过很多年才懂得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真理，所谓的真理不过是某一个时间段被大多数人认可提出的一种学说，就像大家上物理课学的是经典物理，那很明显，经典物理只适用于地球这个范围，只要超过宇宙，经典物理所说的一切理论就都失效了，人不要认准，大家说的一件事就肯定是对的，没有这样的事，任何东西都是暂时的，你都应该问你自己，重新再问一遍，然后你再有一个自信去发现别人没有发现的东西，这个我觉得对一个创作者来说是最重要的。
再举一个例子说，写作的时候，你仔细地细想每一个词你敢不敢用，那个词你用它合适不合适，我曾经说过我以后永远不再使用“爱”这个词了，因为我没法使用它，这是一个被滥用的字，就是因为被使用得太多，被各种方式标榜，它已经成为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词了，它能够成为任何事，我谈到爱和你谈到爱绝对谈的不是一回事，大家用它来反反复复地说得太多了，一个创作者我觉得应该使用一个有确定意义的词来谈论事情，但是实际上呢，词都是概念，很难用一个词来概括一切，这个世界我觉得最美妙的或者说最难解的一部分就是因为它是非常非常复杂的。经常有记者或者访问者跟我说，我特别希望你用一句话概括一下你这本小说说的是什么，或者说这部戏讲的是什么，我每次都只能回答，我如果真的能用一句话告诉你，我根本不必费力花几个月坐在电脑前面，颈椎病发作，睡不着觉来写这么一个东西，它一定是我很难用一句话向你描述的东西，不要渴望事情简单到你都可以用最简单的一个词一句话去理解，这个生命就是那么复杂的，正因为复杂所以才有趣，要不然太枯燥无味了。
还有向我提问最多的就是希望我谈谈感情，刚才我也听到主持人说我是一个……怎么说的（笑）女性作者，但这个是我否认我是一个女的，这是肯定的，但是大众传递的爱情啊，所谓感情啊，什么是对的错的，我觉得真的是完全是虚假的，我不能说它是错误的，它连错误都不是，它只是虚假的，它用一个特别肤浅的态度想去归纳一件复杂的事情，比如说爱情，没有比爱情更复杂的事情了，而且经常大家谈到爱情的时候是把爱情跟生活混为一谈。经常有人问我，怎么才能得到幸福，怎么才能得到爱情，如果你想得到的是世俗的幸福，那其实你谈论的就不是爱情，因为美丽的那些爱情，基本上都不是幸福的。我看每一本杂志上都有星座的专栏，告诉你这星期你的星怎么样，你会不会遇到什么人，你跟什么样的人合适，大家都在看，遇到一个人就问，你是什么星座的，还有什么属相啊或者是八字，实际上你如果对这个感兴趣你就不是对爱感兴趣，天雷地火的爱肯定不是算计出来的，或者说得通俗一点，罗密欧和朱丽叶他们无论是星座、属相还是八字，肯定不合，你要让一个算命的来看他们俩的相遇，或者是一个吉卜赛的女巫如果看到他们俩相遇，那结果一定是说大凶，这是肯定的。你得再问自己，你在要求的时候要的是什么，你得很诚实地问自己，所以我没法回答那些笼统多多问题，每个人都只能自己回答没有这个接受能力，你要的东西都只能靠你自己解决，其他的人给不了什么答案。
写作吧，其实对我，怎么说呢，它是一个自然的反应，比如说高兴和痛苦的时候吧，有的人唱歌，有的人逛街，有的人吃饭，有的人喝酒，各种人的表达方式都不一样，对我来说呢，我没有什么表达方式，我基本的反应就是写作。我说的写作不是都拿出来给大家看，有些东西就是写给我自己的，它是一个生活方式，它是一个习惯，真正要跟大家共享的可能是在我写作中很小的一部分。我的所有的写作其实都源于一个东西，就是对人的困惑和对自我的追根溯源，如果你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话，你就根本不可能认识别人，也不可能认识更广阔的世界，我就是想打破刚刚所说的那些自我的种种的幻觉，一切的伪善，一切的成见，所以我觉得勇敢其实是人最重要的品质，在伪善和恶之间，我觉得恶更可爱，起码它更接近真实，没有比虚假的东西更可怕的了。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善的，而其实是伪善，那你就离真相太远了，比恶更远。
在我的所有的写作中，有一个特征不能回避，就是说我写的基本上都是痛苦的感觉，欢乐的感觉当然也有，虽然我写的经常都是悲剧，但即使是悲剧，无论是哪一出戏，什么样的悲剧，基本上都是会在观众席听到很多笑声的，我倾向于这种态度来写悲剧，但是痛苦这个东西呢，我觉得对人是特别有益的。痛苦和欢乐就像是一张纸的两面，这张纸就是生活，它们俩是相随相伴的，一张纸只有一面是不可能的，大家只重视欢乐的那一面，其实对我来说，我更重视痛苦的那一面，最终教会你什么东西或者引导你成长的更多的是痛苦。你仔细回忆自己从小长大的（经历），你不会摔跤你就不知道腿到底要抬多高，你不被人骗你就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欺骗这回事，所有的痛苦都会教给你很多东西，让你明白很多东西。
我所说的这种痛苦吧，跟世俗的顺利呀，成功啊没有什么关系，大家所谈的痛苦经常是不成功，或者是不被人理解，或者是诸如此类的这种东西，但实际上你无论多成功，你无论多么有权有势，无论达到了什么样的梦想，这个痛苦都会存在，能获得完全的满足感的人是凤毛麟角，我真的没有见过。但是如果要想避免痛苦把自己封在一个安全的框子里，那是一个更愚蠢的办法，就是到处问别人，什么样的地方好啊，痛苦的地方是什么样，不去那个痛苦的地方。也就是说，从长大开始，我们就是在给自己画格子的一个过程，就是告诉我左边到哪为止，右边到哪为止，上边到哪为止，下边到哪为止，然后告诉你，这边可能是你要学业有成，你要找到好工作，你要有幸福的婚姻，你要有钱，这些格子慢慢地把你自己框在里面以后，你就觉得安全了，你就能获得幸福了取得成功了，其实这是不可能的，那个格子只能让你更痛苦，真正那些能为人类打开新的局面，或者能带来新的天地的都是因为TA没有这些框子，TA是个勇敢的人。原来他们问我我就经常说，如果没有这样的人，那现在人可能还在树上呢，还像猴子一样，他们觉得在地上用两只脚走简直是太可笑的事了，当然应该爬了。现在大家都会觉得，所有杂志上或者书籍上，成功学永远是卖得最好的，那个都是鬼话，没有那样的事，所有能总结出来的别人的教条对于自己都是不适用的。
我的剧本和小说吧，我不太喜欢写那种，怎么说呢，一时一地的那种有地域性或者民族性的对人有具体束缚的东西，我更喜欢写那种无论你是谁，在哪儿，在什么状况下都可能会遭遇到的困境，这种困境是摆脱不了的，所以我就会对人类发明的种种的文明准则和道德都产生不信任的感觉，因为我很少看到幸福的人。
我知道有的作家会致力于探讨某些制度的缺憾，社会的缺憾，当然这是非常必要的，但是对我来说，任何制度或者是社会引起的一切问题，其实都来源于人的缺憾，我就更想探讨这种人的本质，人的缺憾，比如说我相信马克思说的共产主义没有任何问题，它是非常美好的世界，真的是每个人如果生活在其中人类都会幸福的一个世界，但他的前提是在人是绝对完善的基础上，社会的进步好像很快，科技的发展，社会财富的积累都会很快，但是人的完善是非常非常漫长的过程，真的是需要每一个人对自我的诚实、勇敢和反省才能做到的。
王朔在他的《和我的女儿谈话》中有段话说，比比谁能把自己的脑子写透，我觉得作家应该是致力于把自己的脑子写透的人，你对自己的剖析会对别人有利，会让别人看到很多东西，发现自己。写作者我觉得如果有什么用的话就是这个用处，TA不是编造出一个谎言或者是一个美丽的东西来让你忘却自己，而是让你更尖锐地面对自己。我从来不是一个回避痛苦的人，基本上如果我看见有刀尖，我还是会撞上去的，我觉得刀尖进入的过程会很痛苦，但是会打开一些新的东西，会让你有更多的感受。
提问
观众1：廖老师您好，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是说在现在信息泛滥的时候，在这些信息中会有一些跟政治有关的信息，比如我们家的电视对于我父亲来讲就是每天那几个新闻联播，我想问您一下，在我们屏蔽它的时候会同时屏蔽一些关于政治的因素，当你不再关心政治的时候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笑）您怎么看待？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您说删了两句台词，我想今天大家都来了，希望有点意外的收获，谢谢。
廖一梅（L）：第一个问题我觉得真的是没法回答，你父亲看《新闻联播》其实是他的一个生活习惯而不是他的一个真正的需要，对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你能说什么呢，特别是一个老人的生活习惯，应该保护他的生活习惯。你屏蔽不了政治的，你以为看新闻你就能掌握政治了？（笑）政治就在你周围，它不是你能屏蔽掉的，你一定是身处其中的。
至于那两句台词嘛，他们肯定是禁止我说的。没有，你没损失掉什么，重要的还都剩在那呢。
观众2：您觉得您在创作，在寻求生活的真相，在承认自我，勇敢地探讨自我，然后再关怀自己的内心，但是我特别想知道，痛苦和快乐是一个概念的两面体，在您认识到您必须去面对痛苦的时候您是试图通过写作向我们揭示痛苦是什么还是帮我们找到出路？
L：创作者肯定不是救世主，也不是先知。他们如果能替人找到出路他们太伟大了，没有那样的人，他们都是书写自己的困惑，每一个人。或者TA发现的一点点答案，获得的一点点启示，是在写的过程中慢慢获得的，写作可能从最初的冲动来讲，是人类表达的冲动，说出来的时候，这个痛苦可能会树在你面前，它可能会成为你观看的一个对象，我觉得这能减轻人的痛苦，无论对自我还是对读者来说都是这样的，能做到这一点我觉得已经非常不错了，它提供的答案，我刚才说了，没有对所有人适用的答案。
观众3：您说爱这个东西被很多人书写或者表达，但是没有人真正地把它表达出来，没有能够很到位地表达……
L：噢不，我没有那么说，你刚说他们没有人表达出爱，（我）没有（这么说），他们每个人都表达出TA自己所谓的那点爱，但每个人所讲的都完全不同，所以他们很难交流，也很难达到一个共识。你如果说爱是天空，那可能有的人描绘了一个云彩，有的人描绘了某种风景，它们合在一起可能才是所有的风景，你非认为就那个树梢吹动的一瞬间是爱，那肯定是太狭隘了。
主持人：兼顾一下今天来不了的网友的希望，这个问题是关于廖女士的，廖一梅是一个大女人还是小女人？在现代这个社会更超脱一点还是更迷糊一点人才会更快乐一些？
L：你们说我大还是小啊？（笑）我首先就不懂什么叫大女人和小女人，所有的问题都特别难回答就是TA的概念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个儿肯定不大，然后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这真的没法回答，我不是一个善于给自己归类或者给自己贴标签的人。
超脱和迷糊同样是两个虚假的词，什么叫超脱，说佛是超脱，什么是迷糊，还有难得糊涂、大智若愚，这个也很难回答，我觉得每个人最本质就是面对他们自己，TA可以是这样的，也可以是那样的，我一直相信一句话，就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身上的那些特点，比如大家说我过于敏感或者尖锐，那可能会让你不舒服，但是也会让你懂得很多事，或者有的人呢，很放松，TA有的事不在意，但是TA可能会掌握一种大的感觉。每一种品质都会给你带来不同的感受，只要你认真地对待自己。
主持人：下面还有个问题是，您觉得您现在还认同年轻时候信奉的那些真理，讲究的那些故事吗？当然廖一梅女士现在也很年轻。
L：刚才这个问题已经基本上回答了，我就不相信有什么真理，更别说我年轻时候信仰的真理了。（笑）
但确实每个人不同的年龄会看到不同的风景，都是特别美好的，都特别难得，都不应该错过，都不要年轻的时候想着我大了我安定了多好啊，等你安定了你就会想那时候多有劲儿啊，每一刻都要充分地体验，都不要错过。
主持人：关于爱情，有网友问，在爱情里我们应该像陶然一样把无限深情掩盖在满不在乎的情况下，生怕给爱人造成一丝麻烦，还是应该像沈雪一样用示弱的方式来争取一个男人，哪怕会给这个男人带来负担，是应该放纵还是节制？您是如何在这种坚持与妥协中达到平衡的？这个应该是看了《悲观主义的花朵》。
L：对，这个太具体了。我一点都不平衡啊，我怎么达到平衡了？如果一个人特别平衡，TA一定没什么可说的，TA一定没有写作的冲动，一切想写作，真的有话要说的人都是因为TA达不到平衡。至于选择哪一个，这个问题就是说我做哪一类人能得到好处，这也是一个虚假的问题，你想得到什么样的好处啊，得到一个男人，得到爱，还是得到什么，自我的认识或者自信？虚假问题。（笑）
主持人：那我再问一个疑似虚假的问题，还是关于《悲观主义的花朵》，如果陈天不死会是什么结局？是不是只有陈天死才能完整地讲这个故事？
L：他不死我了结不了啊这书，我得把这本书写完，我认为死对他是最好的结局。
主持人：您的孩子对于一个女人的成长而言有多大的影响？
L：孩子，这是一个大家约定俗成的概念，就觉得TA一定会带来变化，必定会带来某种蜕变或者不同，我现在谈这个我觉得有点早。
主持人：大家非常喜欢廖一梅就是非常喜欢廖一梅创作出来的语言，创作出来的那些句子，有网友问，是先有人物还是先有故事还是先有那些蛊惑人心的句子？
L：不一定。有的时候先有这个，有的时候先有那个，我就想怎么把它合在一起，有一天能合在一起，一出戏就写出来了。我一般写的时间不长，一个剧本一稿下来也就十几天就写完了，但是我想的时间可能会很长。我刚刚新写完的一个剧本花了一年的时间，真正写的时间也不到一个月，但是思考的时间很长，所以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有时候冒出一个句子，有时候冒出一个人，有时候冒出一个故事，一个作者就是要把它们合在一起，写作其实是一个很孤独的工作，所有的工作都是在脑子里完成的，作者要在脑子里独自创造一个色彩斑斓的有激情的有质感的世界，这一切都是在脑子里完成的，如果我不能把我的脑子投影出来，我也很难确定哪一部分是怎么工作的。
主持人：下面是一个关于《恋爱的犀牛》的演出方面的问题，这个网友说，四年到处巡演，在北京也演了很多场，如此高密度的演出您认为对演员是一种锻炼呢，还是消磨了他们的激情？因为他好像看到有几场没有那个喷水的设计了。
L：我还不太知道，有吗？当然我没法看三百多场。这是一个正常的演出，演出就是这样的，每天都演，在百老汇同时上百场演出每天都演，一个角色演十几年都是很经常的。他们（《恋爱的犀牛》演出）的密度在中国应该是非常高的，但在戏剧范围内不能算是高的。演员是一个艺术创作也是一个工作，保持激情或者调动自己的激情也是一个技巧，TA得善于保护TA自己的激情，让自己每一场都能做到跟第一场一样，这个当然有难度，但是这个是能够掌握的，而且这也是一个演员特别是话剧演员必须掌握的技巧。这也就是为什么说话剧难演，电影可能一瞬间的表情就够了，但是在戏剧里你要重复无数次，每次都达到这样的强度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但这对一个演员是必要的。
主持人：想问问您，有没有对您的行为方式有一些影响的作品？
L：没有哪一部，很多很多，从小时候看的所有的书籍、戏剧、电影都……我们所有观点的形成可能都来源于这个，我不记得哪一个有特别突出的印象。
主持人：请说一说您年底的新戏，大概透露一下。
L：我刚才说我写了一个新的戏，去年写了一年，应该是在今年年底上演。这出戏可能跟我今天的讲演的题目有关，创作者是雌雄同体的。
刚才我讲到每个人包括TA的身体意识其实都是后天形成的，而且都是后天慢慢不断地接受，在自我的认定过程中产生的，说一个特别简单的例子，比如说我儿子，他小时候非常喜欢粉红色的衣服，他现在完全不能接受，他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他认为男孩子就应该穿蓝颜色，但是我不认为是因为他不再喜欢粉红色了，一个人喜欢什么颜色没有任何差别，但他从懂了一点别人说的话开始，耳濡目染地每一天有人在讲，男孩子应该穿蓝颜色的衣服，女孩子的粉红颜色他不应该喜欢，这个意识每天在他的脑子里，他现在坚定地认为，他不喜欢粉红色，只有女孩才喜欢粉红色的，但你仔细想想自己对每一样事物的喜好，是不是都跟这些东西有关系，其实你都不能分辨自己的爱好，或者是你所谓的个性，来源于什么。天生的这个东西当然有，遗传基因这个我绝对相信，但是后天是包裹在自我外面的一个厚厚的硬壳，而且是一层又一层的硬壳，人不知道要花多大力气才能把这个硬壳一层层地去掉，而且这一定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因为它已经跟你的自我密合地长在一起了。我儿子只喜欢蓝的你告诉他原来真的喜欢粉红色，他完全不相信，而且他也完全不能接受。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无数这样的粉红色，是你认为自己不能接受或者跟你无关的东西，其实曾经是你真正喜欢的东西。其实我认为，对我来说，一个作家的工作就是发现这个，就是剥掉那个拿掉的时候会让你疼的外面加给你的那些壳，你要掌握最本质的东西是什么。我写了《恋爱的犀牛》，表达一种人的自我选择跟这个世界发生的错位，我写《琥珀》，写《悲观主义的花朵》其实都是人和外界以及和自我的冲突，特别是跟自我的冲突，这个是我最重要的主题，下面一个戏呢，我想把感情的因素再剥离掉，就像《琥珀》探讨什么样的东西能引发人的感情波动，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是某种气息或者是某种温度，甚至就是一个被移植的心脏会不会对人产生某种效果，我现在想把这些再往下想，那么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在哪，什么样的东西是男人和女人的核心，在这中间要剔除这些虚假的自我，女人身上的这种虚假信息简直太多了，随便一个人提一个问题我觉得都是虚假的信息，她给自己建构这个虚假的信息，男人也一样，无数的虚假信息认为男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从穿蓝衣服开始的，我现在想把这些东西也都剥掉，想看看是什么。我想最直接地解剖男人和女人，看看阴茎和阴道到底有什么不同，在肉体上的男人和女人精神上的男人和女人，到底本质是什么。最终我剥离到最后，每个人都全身赤裸了，可能会对自己有新的发现。我们不是因为是女人或者是男人而痛苦，我们就是因为是人，这个痛苦来源于人，这也就是我的新戏想表达的一个东西，但是它可能非常的极端，我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观众能够接受。
观众4：廖老师您好，我是很久以前就看到您演讲的主题叫创作者是雌雄同体的，非常吸引我，因为我觉得男人和女人从出生到现在对人的期望，生理结构，所有的行为方式、表达方式都不一样，那您作为一个女性创作者，要表现男性的那些东西，我想问您是怎么样在创作过程中突破女性的局限？
L：其实每个人最本源上都是雌雄同体的动物，这不是一个俏皮话，很多充满力量的男士会有非常女性化的时刻，而看着较小无力的女孩经常会有果敢坚强的时刻。 就像刚才有人问大女人小女人，我从来没有这个概念，作为一个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我没有站在我是一个女人的立场上来谈论一切问题。比如这两出戏的主角其实都是男人，无论是马路还是高辕，这是绝对的主角，而且我也没有听到任何一个人跟我说写得像女的吧？他们的确是男人的特征，这样理解不难，因为首先要接受我们是人这一点，你如果没有一个利益的出发点，其实是非常容易？？的，你不是从得到什么东西或者是要树立某种自信，或者争取某种权利，或者是要达到某种目的的这种观点出发，要理解他人其实是能够做到的。
观众5：您好，关于《琥珀》这个剧我想问您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在里面高辕有一句话是“从前有一个人叫包子，他很饿，于是他把自己吃了”，我想问这句话它是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是不是说高辕和小优他们两个人在交往的过程中，互相融入了对方的某些特点？第二个问题是小优是因为她未婚夫的心脏移植到了高辕的体内，才和高辕接触上，但是在这个接触的过程中，她逐渐爱上了高辕，我想问她究竟是忠于自己的前一段感情还是在背叛，或者说忠诚和背叛本身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感受？谢谢您。
L：先回答你后面这个问题，他也特别困惑呀，这整出戏就是关于他的困惑。应该怎么说呢，人是非常复杂的，你认为自己是个圣女，你可能是个荡妇，你可能认为自己是个正人君子，实际上你有很卑鄙的一面，你要对自己足够诚实，才能看到自个的真正的自我。我在当时演出的时候写过一个编剧的话，第一句话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深渊，你俯身看去的时候都会禁不住头晕目眩，实际上那出戏就是看你的自我，小优看到了自己的自我，她认为自己是一个圣女，她在追求爱，不顾一切，结果发现她仍然被另外的气质吸引，被她以为她厌恶的东西吸引，她以为她是纯精神的，实际上她也有肉体上的愉悦，人就是这么矛盾的，我想讲的不是说她到底是这样的或者是那样的，我是讲人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么一个深渊。
观众5：就是说人本身应该追求他本身喜欢的东西而不是被世俗所约定的你应该喜欢什么样的东西，是这样么？
L ：你一说到应该这件事就有规范了，我觉得首先找到真相才谈得到别的，如果你一直跟一个虚假的自我在对话，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你不用管你是好的坏的，或者对的错的，起码它是真实的才有一个谈话的基础，我现在想讲的就是要找到一个谈话的基础，我不跟一个虚假的自我对话，就是这样。
观众5：还有第一个问题？
L：啊？包子。（笑）这个我可以解释一下，不要把创作者神秘化。这句台词原来没有，后来在排练场的时候那天来了几个探班的人，我们一块聊天，讲了一个笑话，刘烨就说哎这个笑话不错，哎我说不错，放在那个结尾，就讲这个笑话吧，而且我觉得好像某种假模假式的奇怪的深意，所以就提出这个了。（笑）
观众6：廖老师您好，上周去看了《琥珀》的最后一场，请问一下既然您觉得所有概念都是虚假的，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自己的定义，那您觉得创作中如何找到与观众或者读者之间的共鸣？谢谢。
L：共鸣这件事当然是所有创作者或者艺术家都希望得到的。这么说吧，每个人都想成为毕加索，活着的时候他的作品就进了博物馆，谁也不想成为梵高，死了以后画才卖得那么贵，但这个不是你能决定的，我也不认为一个创作者应该想这件事，创作者就是诚实地面对TA自己，如果TA自己运气够好，够聪明，TA的天赋合适，又赶到了合适的契机，TA所描绘的那个自我是有力的真实的有感染力的，那这个共鸣是自然产生的，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都有可能会有共鸣，这个不是创作者能够追寻把握的。
观众6：我朋友今天没有到场，他想问一下，他看过几场其他年轻人制作的小规模的话剧演出，明显立题还可以但是内容控制不住，也很容易假大空，另外一些话剧几乎是闹剧，请问您怎么看这种情况，尤其是编剧水平比较悬殊，这是不是话剧发展的必然阶段？
L：这个问题应该孟京辉回答，（笑）但是他今天不在。我不是一个特别善于跟人打交道的人，所以我一般不怎么出面。孟京辉是一个对整个戏剧发展非常有责任感的导演，他承担了这个责任，我吧，没有这个能力我觉得，我只能做好我自己的工作。我真的看到了也有好的编剧，我看到了但是很少，我都会极力地赞美或者鼓励他们，希望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我觉得可能对于他们来讲，太早去想成功这件事了，这是一个对自我伤害特别大的因素。
观众7：我想问一下对你影响最大的作家，能不能向我们读者推荐一些你喜欢的作家？第二个问题是我觉得你的作品都会触动很多人精神上的G点，我觉得除了你刚才说到的对真相诚实的追寻以外，还有怀疑一切的精神，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些技巧上的，比如说文字的技巧能不能向我们介绍一点经验？
L：我上大学的时候比较喜欢的作家是米兰·昆德拉，王尔德，康拉德，我也很难说谁对我产生过什么本质的影响，可能很多都有。今天向大家推荐几本我最近看到的书，我推荐约翰·欧文写的《盖普眼中的世界》（http://www.douban.com/subject/3091295/），还有他写的另一本书叫《寡居的一年》（http://www.douban.com/subject/3086832/），《盖普眼中的世界》是我特别喜欢的一本书，它里面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刻，“这个世界对那些会思考的人而言是出喜剧，对那些只会感受的人而言却是出悲剧”。其实这个话仔细想起来很有深意，这个世界就是喜剧、悲剧和闹剧混杂的世界，他的书就是喜剧、悲剧和闹剧，让你简直不能想象他怎么写出这么混杂的小说，但是又是那么和谐地组合在一起，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本书。
还有王朔的《和我们的女儿谈话》（http://www.douban.com/subject/2377002/）也非常好，它刚出版的时候我就看了一点，看得很难受，看得我差点犯了抑郁症，后来我不敢看了，隔了好长时间，后来我状态比较好了再看，真的是一本非常诚实严肃的书，是一本足以获得尊敬的书，但是是一本对于很多人来说可能有点难读，还有他写的《我的千岁寒》（http://www.douban.com/subject/2030664/）里面他翻译的《金刚经》，那个白话写得非常好，虽然有一些望文生义的地方，但是的确是有足够的智慧，跟他以前的东西是两种态度，我觉得可能是他的形象赋予了太多的东西让你去想别的，但实际上就那本书而言，仔细读有很多疑问是我也想过的，而且是非常诚实的一个作品，我觉得在当代作家里是很难得的。
我现在在读的书是一个英国人迈克尔·怀特写的《牛顿传》（http://www.douban.com/subject/1023860/），我想知道那些追求真理的人是以什么方式在生活（笑），没想到一个经典物理的奠基者牛顿他实际上是一个炼金的术士，他相信神秘主义，他一辈子致力于炼金术的时间比经典物理要长得多，你会发现很多真相而不是虚假的那些挂在墙上的牛顿像或者是……，对每一个人可能都是这样的态度。
观众8：我想问一下，人有了自我之后TA有可能从自我的孤独感当中走出来吗？刚才听你讲了之后我觉得好像你对现在比较烂俗的那个爱的概念有点鄙视，我自己有一些看法，好多人说爱情是时间与空间之内，经由当时那环境的推波助澜，两个人寻找彼此能满足自己最大需求的人，我想问一下你当初结婚的时候，你的老公哪些特质吸引了你一直这样走下去？谢谢。
L：你刚才那个定义就是一个虚假的定义（笑），满足需求就不是爱。比如你是一个球，你有几个坑，你现在寻找另外一个球正好那地方是鼓着的，可以填你这些坑，那你不过是找填坑的一个人，这跟爱毫不相干，爱不是需要别人满足你，不是获得满足感。每个人谈论的爱（都不一样），你看他自己的定义是这样的，对他来说他认为是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之内非常有利的定义，但我就觉得这个跟我想象的不是一回事，这个爱和世俗的生活（不是一回事），他又把爱和生活混为一谈。生活是另一种标准，大家会说门当户对就是生活，但你的合适那就说有相似之处，诸如此类，但这个跟我所说的我不想谈论的那个本质还不是一回事。
观众9：您好，从一两年前我就开始关注到《琥珀》，然后就开始搜集关于《琥珀》的一些图片，包括音乐，以及从网上能搜到的像刚才播放的一些广告片，《琥珀》之前的版本都是袁泉扮演的，我记得前一阵子看过您的一个访谈记录，您说袁泉没有您所想要的那种气质，就是所谓的小阴谋家的那种气质，您觉得袁泉的气质过于贤淑？3月17号王珞丹的这个版本首演的时候我也去了，虽然我看到的袁泉版本都是一些片段，但是恕我直言王珞丹可能比袁泉更没有阴谋家的气质，我不知道您看了之后的感受是什么，您这次起用了王珞丹是觉得她比袁泉更具有那种气质吗？还是像您之前说过的另外一番话，就是您觉得不应该让观众认为小优就是袁泉这个样子的，您想给观众更多可能？不知道您在选用演员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想法？
第二个问题是您刚才说到您的孩子小的时候喜欢粉红色，后来觉得自己不应该喜欢粉红色而是蓝色，我不知道前一阵子您有没有关注过冬奥会，有一个争议很大的美国队花样滑冰选手叫做Johnny Weir，他其实是个男选手，但在比赛的时候非常大胆地使用了粉色蕾丝的服装，并且他在生活中也毫不掩饰自己喜欢好多女性化的东西，于是就有很多人想诟病他，说他是同性恋或者怎么样，但是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总是说，我不认为一个男人就一定要是什么样子的，男人就不应该喜欢女性化的东西或者怎么样，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您所觉得我们现代人需要的勇敢？谢谢。
L：我儿子最喜欢的是黄色（笑），解决一个误会就会产生另一个误会，关于这个问题我就不继续下去了。每个人都会选择对TA合适的方式来表达自我，可能粉色蕾丝花边对那位选手合适。
刚才你说到什么问题？王珞丹？演员不是我挑的，（笑）但是孟京辉说是我挑的。我其实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程式化的女人，程式化，就是大家认为女人是什么样子的，比如说贤淑的，温柔的，抒情的，其实我本意这个小优我是想打破这种概念，其实她是这出戏的主导，虽然她的戏比高辕少很多，但所有的这一切的推动（是她），高辕是制造了一个骗局，她制造了一个阴谋，这一切的主导是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悲伤的孤独的女孩，实际上她的内心应该非常有力量，对自己也应该是很诚实的，因为她发现了自己做这件事的后果，而且她也面对了这个后果，所以我期望不要让观众在台上看到一个大家想象中的美好女性的代表，这个是我不愿意的。我当时跟袁泉说过，我说不要抒情，女演员容易抒情，容易想把自己特别美特别可爱特别温柔或者特别无助的一面展现给观众，因为公众希望看到这样的女星形象，很多观众都非常喜爱她演的形象，真的深入人心，她符合了观众心中的形象，其实我是希望这个小优的扮演者能更打破一点观众对那些虚假的美好幻影，但在这一点上，我觉得还应该有更大的突破。
观众10：廖老师我想问一下，我现在正好看了一本书，是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就产生了一个疑问，现在正好也谈到了创作者与雌雄的关系，想问一下您，尤其对于一个女创作者，她怎么样平衡她作为一个恋人她扮演的那个角色和她作为一个创作者扮演的角色，在这本书里作者认为她是矛盾的，因为这两件事情都是需要人全身心地投入才能达到一个理想的效果，要不然就是全心全意地做一个恋人，要不然就是全心全意地做一个创作者，因为我觉得前者作为一个恋人你必须要很奉献，但是作为后者你必须又很自我，这两种气质是非常冲突的，这也是在我身上产生的一个矛盾，因为我也喜欢写东西，我常常很矛盾，所以我想听听您的看法，您是怎么样既做到一个好的恋人又做到一个比较好的创作者？
L：刚才你使用了一个词，我觉得使用得特别好，应该记住，你用的是扮演，这说明你知道它只是一个角色而已，无论是创作者还是恋人，你认为你是在扮演，如果是扮演的话那就不是你自己，首先你要知道你自己是谁，你才谈得到扮演。你们认为的我，我觉得就是我在扮演一个廖一梅的角色，每个人都在扮演一个角色，你要问你自己你到底是谁，除了你要扮演的这个东西以外你是谁，你才能知道你想做什么，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观众10：谢谢老师，还有第二个问题就是您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纯粹的人没有？您总是善于对整个人类去审视，审视一些人性这样的东西，您喜欢的作家包括米兰·昆德拉，他也是一个非常批判性的作者，但是我觉得这种批判性的作者都好像缺少一种纯粹的特质，就像您刚刚提到的，您反对这种社会构建的传媒的信息，您喜欢到自然化的环境中，人类找到内心真正的安宁，可是我觉得您要批判和解构的只能是前者而不是后者，因为有后者就不需要去做前者那样的批判了，所以这样的矛盾您是怎么看的？我不知道我问清楚没有。
L：稍微有一点不太清楚。你说纯粹的人，什么叫做纯粹的人？
观众10：其实这个我也搞不太清楚……
L：那你就问我了，我哪知道你是什么意思。（笑）
观众10：那您对这个词有看法吗？
L：纯粹。刚才我说了，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深渊，人都是复杂的，混杂在一起由各种特质组成的，没有纯粹这个概念。人是由金木水火土各种因素各种化学物质，它是不断在你体内变化，月亮能影响潮汐，也能影响人的情绪，影响人的生理。你说的这个纯粹是一个恒定的概念，人肯定没有恒定的概念，因为这个世界就不是恒定的，所以你要求人有恒定概念是不可能的。我能理解你的这个苦恼，因为我也曾经想要过那样的世界，就是绝对的善，或者是绝对的自由，绝对的美，后来我发现我忽视了一个最根本的常识，有太阳就会有阴影，你不可能只要太阳不要阴影，这是必然的，你只能正视这件事，所以你想要追求纯粹的人这个概念就是不存在的，对我来说是这样。
观众11：廖老师您上网吗？如果上，上什么网站？因为您刚才提到没有电视，但是您阅读……
L：我会收邮件，唯一会的事。
观众12：廖老师，刚才你说到了每个人都会给自己画不同的条条框框，包括婚姻、家庭还有幸福、分期付款……我今天来的时候，早上我刚刚刮了胡子，（笑）换上了我过年时候买的白衬衫儿（请用东北味儿体会这段话），（L：谢谢谢谢）人模狗样地带着我的框框来听你的演讲（笑），实际上我想问你的是你是如何以一个创作者或者是一个带着框框的人中间变换这个角色去进行你的创作的？你会有什么样的体验呢？
L：我不怎么善于跟人打交道（重复了很多次），所以我很幸运地选择了这个可以躲在幕后的工作。我是一个看见生人会很紧张的人，如果我被要求比如说非常忙碌，我会有这样的时刻，比如说戏首演安排了很多采访，我要见很多人，如果一星期有四五天我都得过这样的日子，我就会非常沮丧，那只能就是你不过这样的日子呗。
观众12：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对于你刚才说创作的时候你愿意描述两种人，一个是偏执狂，还有一个是花花公子，我在看《恋爱的犀牛》的时候，可能马路就是那种偏执狂，我想请问您，明明算是什么样的类型？
L：偏执狂，跟马路一样。那是两个偏执狂的战争。
观众12：但是明明是对于什么的偏执？
L：对于她自己呀，对于她自己的追求，她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偏执，你给她多少幸福都不管用，她只认为她要的那点东西，你给她全世界都不管用，她只要那一根针，这不是偏执狂么？
观众13：廖老师您好，听您说，觉得您的思维就是把人生拖拖拉拉的痛苦痛痛快快地表现出来之后，然后您回家又拖拖拉拉地痛苦去了。（笑）我觉得您发现痛苦的能力比好多人都强，然后我就想八卦地问您一下，您在生活中会不会把一些痛苦放大化，您是痛苦多一点还是快乐多一点还是痛并快乐着？没了，谢谢。
L：我跟每个人都一样，没有什么差别（笑）。我也换了干净的白衬衫，（笑）然后整整齐齐地坐在这，我也会做努力，希望别人了解，但如果别人不能了解的时候，我也不是特别在意，我基本上就以这种状态生活。
观众14：廖老师您好，问一个简单的问题，您喜欢张国荣吗？
L：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观众15：廖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您是否尝试着创作一个开放式的结果，开放式的结局？
L：我觉得我的戏都是开放式的结局，连小说都是。
观众15：就是完全没有结局的结局。
L：没有结局啊，马路和明明没有结局，高辕和小优也没有结局，我还真是很难给出一个结局来，我还远远没有看到结局呢。
观众16：廖老师您好，您刚才提到创作是一个层层剥离之后面对自我的过程，在这个剥离过程中，诚实和勇敢都会是比较重要的东西，那我想问您两个问题，一个是您觉得您的创作过程中面对自己能有多诚实？另外一个就是您这整个过程能有多勇敢？谢谢。就是按照您自己的标准，是否达到您满意的程度。
L：没有这么一个度量标准呐，我只能说我尽力，尽我最大的能力。
观众17：非常简单的一个问题，您喜欢什么交通工具？不许说走路。（笑）
L：我的确喜欢走路，（笑）散步对我来说是唯一的运动。交通工具啊，我刚才说到我很怕人，很怕跟人挨得很近，特别是陌生人，所以我尽量自个儿开车。
观众18：廖一梅您好，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之所以对人的本质那么感兴趣，那么想去探讨，是不是因为当你发现自己本质的时候，能让你觉得自己更踏实，是不是因为您真正想要的是这种踏实的感觉，即使这种感觉是特别飘忽不定的转瞬即逝，但您其实想捕捉的是这个，而不是痛苦，您不想痛苦。
L：如果非让我自我评价的话，我认为我应该算是一个严肃的人，我不愿意当一个正经的人，正经的人就要遵守一切人类约定俗成的准则规则道德，我觉得那样不好玩，没意思。但是我觉得我是一个严肃的人，严肃的人是希望自己的生活是有目的的，不是随波逐流的，不是及时行乐的，而是能获得某种意义，比如说关于人，关于世界的真相，关于我们为什么坐在这，我们为什么会是我，我是对这些东西一直有一个愿望，要解答它，在这点上来说，我认为自己是个严肃的人。这个是每个人都有的疑问，只是大多数人都把它屏蔽了，去关注更实际的问题，比如说工作或者买房子付款，这些东西如果你不去想的话，你肯定会意识到自我的这些根本问题是一直存在的，而对我来讲呢，如果这些问题不能解答的话，我也不可能踏实，所以我不认为我能踏实，这也不是我这辈子想获得的东西。
观众19：廖老师我想问一下，您刚刚说您想一直去发现真相，或者说想要更真实的一些答案，我就刚想到两个人，一个是柯南，一个是福尔摩斯，（笑）但是我觉得每当他们俩出现的时候都会有凶案的发生，无一例外，我就想问您，您觉得自己残忍么？
L：解决问题的人从来不是残忍的人，是制造问题的人残忍。不是他们制造的案件，你混淆了这个问题，他们是解决者，不是因为他们出现才发生了凶案，是凶案发生了他们才出现，不是我发明了这个世界上的问题，是有这些问题我想发现。
观众19：但是他们还是和这些凶案联系在了一起。
L ：那你不可能逃脱呀，你是人就得生活着，他们是侦探就得破案，
观众19：所以我就想问一下，您觉得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是有点残忍或者是……
L ：他们是残忍的人么？他们是帮助别人的人，帮助别人的人不是残忍的人，是对人类有益的朋友，人类的一切都得益于那些渴望帮助别人的人。
观众20：廖老师您好，我先接着上一位的问题说对真相的挖掘，您提到这个问题，我当时没想起来柯南那些人，但是我想起来了布鲁诺，就是当初为了坚持日心说而被烧死在布拉格广场上的那位科学家，我想问一问，您和他应该都是属于挖掘真相的人，您认为你们是一类人吗？
L ：“你把我抬得太高了”。这是高辕的台词（笑）。没有，我不了解他，但是我觉得坚持真相不是为谁，或者说是为自己吧，我刚才说了，在一切虚假的基础上，都没有办法进步和发展，或者是没有办法有新生。就是最坏的东西你也得是真实地看到它才能对它有办法，一个烂了的东西上边摆满了花它也还是烂的，你不要一看到那个烂没有任何用处，没有任何意义，你都应该把上面的花扶掉，看看下面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每个人都应该面对的。
观众20：谢谢您，第二个问题就是刚才您说到相信马克思说的完美的世界是基于每个人不断地完善自己，达到一个非常高的素质以后实现的社会，那么我就想如果每个人都变得很完善了，那么他们的个性是不是就被抹灭掉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您觉得那样的世界还是完美的么？还是和谐的么？
L：你说的个性是缺憾，每个人的缺憾，每个人的痛苦当然都是不一样的，我认为消除痛苦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如果你对这件事儿不再痛苦，或者是仍然能感到愉快，这不是什么要去拒绝的事情。
观众21：廖老师您好，我在您的正前方。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困惑，就是说一个人去寻求破除人生的这种条条框框，外界强加给他的这些东西，寻求本真的人生，那我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意志本身也是社会有利价值观的驱动，而这种有利的价值观实际本质上也是一种条条框框，而且也是外界强加给他的，这是一个问题。
L：可以这样问自己，然后自我回答就是了。
观众21：好，那我继续自己问自己。（笑）第二个问题是您有没有觉得这种狗屎式的大众审美给您带来了一些好处，即使这种好处不是您想要的或者是您很不屑的。谢谢。
L：没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吧。我不知道你这个是什么意思，对不起没太懂。让大家都变得很肤浅，只爱看那种每一分钟都去逗笑他讨好他的这种东西，如果让人习惯了，对我们不会有任何好处。
观众21：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现在这种大众传媒的作用，才使更多人来关注您的这部戏，如果没有这些狗屎的大众审美，可能大家不会……
L：你这个问题就是如何跟这个世界协调的问题，对吧？我不是一个拒绝这个世界的人，但我跟这个世界的接触是有限度的，我只能允许在某种限度之内，我给自己有一个心理上的限度，到什么情况为止，你说我完全不接触，那肯定不是这样的，我希望找到更多的同类的人，我希望全世界心灵敏感的人联合起来，让他们更有力量，互相找到，我愿意做这个工作，所以我也有限度地可以开放自己，跟大家交流，谈话、写信，但这是有限度的，我从来对更多的或者是所有人的喜爱是不感兴趣的，或者是非常敏感的。我认为如果你得到所有人的喜爱，你一定什么都不是，或者说你一定是有问题的，因为没有这样的事，你就是在作假，我对作假不感兴趣。
观众22：廖老师您好，在现实生活中您对爱情的态度是克制的还是痴狂的？第二个问题是您有计划要写同性恋题材的话剧吗？谢谢。
L：我对爱的态度，又克制又痴狂，（笑）这个怎么能分呢，人都是这样，你会克制，然后也会克制不了，每个人都一样。同性恋的话剧应该这么谈，我不把戏剧分成这一类的话剧或者那一类的话剧，我可能会写，但我绝对不会把它当成什么同性恋的题材来写，那也是对人的感情的一个探讨，等着看我的新戏吧，它可能会超越同性恋。
观众23：廖老师您好，您觉得一个作家可以编一个故事么？
L：当然可以了，作家就是以编故事为生的。
观众23：可是我研究我喜欢的几个作家，我发现他们究其一生写过很多的书，但是这些书去概括的话其实只是同一个故事，我就深刻地怀疑这个故事是他一个人的，是他自己的故事。
L：有好多作家都说过类似的话，作家从本质上都只描写他们自己，所有的书都是自传。但我所说的自传不是故事和情节，他们所有的作品都来源于他们跟这个世界的接触，哪怕他全部是编造的，是另一个故事，跟他个人好像没有关系，或者他描写山川河流，描写自然，但是一定描写的都是他自己，如果他是一个诚实的自己，这个是肯定的，但是讲一个故事是一个作家或者创作者的一个基本技能，可能有的人编得好，有的人编得不好，有的人喜欢这一类的有的人喜欢那一类的，但是实际上都是经过他们细心的加工的，哪怕看起来是一个平铺直叙的故事好像不那么救纠结，有的可能更情节化 ，起承转合非常明显，但这都是他们的选择，都是一种讲述故事的方法，但从本质上讲的都是他们自己。
观众23：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我写了一个自己的故事，我会觉得有一种歉意，就是我对这一段感情进行了某种消费。就是你尊重你个人的感情，但是你把它落实到文字上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你消费了这段感情。
L：那是你的自我感觉，我没法评价。
整理者：ailuo http://www.douban.com/people/ailuo/
> ღ Sue的日记
> 我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