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洪林:祖先啊,请不要再让我的孩子们承受痛苦

2010-11-30 00:42:25
呼哧带喘地爬上云南大学那道长长的台阶,手机来电,里边传出沙哑而高亢的声音:“桔子姑娘!在哪儿呢?已经上来了?那你再下去。校园里太阴森,我们到街上晒太阳吧!”挂下电话,刚才的声音在脑子里具象成一个彪形大汉。精致如园林的校园,怕真盛不下这位彝族头人。
彝族头人叫嘉日姆几,汉名杨洪林,小学四年级走出家乡求学;大学先修英语;后到泸沽湖边的旅游局工作;不久辞职。从这时候开始,他的人生轨迹迅速转弯,先后学历史,学彝文,学人类学,最后学以致用,研究彝族的历史人类学问题。读博期间的导师是著名人类学家庄孔韶,庄以他为主角拍摄了纪录片《虎日》,实际上是一场以戒毒为目的的彝族歃血仪式,庄介绍他是个“会唱歌的头人”。我慕名而来,肩负游说的任务,想把他请到北京和庄老师合作一场演讲。
远远有个人朝我招手,山一样的体型,迈着敦实的步子很快走到跟前。“桔子!”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此人阔脸盘,窄额头,脸上棱角分明,皮肤黑红泛光,细眼睛,嘴上留胡子,全身散发印第安人首领一般的足以藐视一切的气概。
他领我快速穿梭于窄小的街道,四处寻找“有阳光的地方”。
终于在茶屋一角坐定,他立马掏出烟点上,身边立刻烟雾弥漫。我打量他,感叹说一个头人怎么能在大学里当老师。他纵情大笑三声,把我吓了一跳:“头人又不是野人!”
头人职称既不是世袭也不是选举。他本人从十几岁开始参与家族事务,慢慢建立了威信和尊敬,自然而然就成头人了。头人的意思不是头目,更准确的理解,应该是主事人,需要做的是在遇到问题和矛盾的时候提出解决方案来供族人商讨。这些年来,他的威信随着远走他乡反而有增无减,家里人三天两头打电话给他,请他疏导矛盾,解决打架斗殴。每当这个时候,那貌不惊人的手机就变成一道神秘的小门,让他完成从文明世界大学老师到精神领袖的穿越。
我揣摩着“家族”二字的含义,盘问他说:“你的家族有几十人么?” “几十人?!”这次换他吓一跳,“有1万多,算上男丁2、3万,分散在各个地方,但都是同一个家族。”
“你都离开这么多几年了,他们怎么还能信任你?”
他又大笑,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你以为头人还得有个办公室啊。”
手机铃声打断了对话,听筒里传出喊话声,头人脸色威严,烟一支接一支地点上,和话筒对面的人一来一往地争论什么事情,音量真不含糊。我的思维在充斥空间的异族语言里神游,脑子里想象头人在他的绿水青山间,穿着彝族服装排解纠纷。
 
——我给你收尸
至少过了半小时对话才平息。头人放下手机,轻描淡写地描述了浓缩在其中的族人江湖恩怨。
“价值观、正义,那都是主观的东西。只要动机是好的。就比如你贩毒,但是你把钱全给了你的家族,让族人过上幸福的日子,能说你是坏人么?”他说话大胆夸张、毫无遮拦,却有一种令人信任的力量,“如果爱自己的亲人都不会,怎么能爱国家?国家是什么,是一个组织的形式。只有你的家人才是你血液里最本源的东西。警察有警察的标准,可我们家族已经有5、6百年的历史。”
我问他,族人愿意帮一个做了错事的人,是不是因为他显赫的背景。头人磕了磕烟灰,身体向后靠去,透过镜片,看得到他眼中的自豪:“这和身份没关系。血浓于水,这就是我们彝族人相信的东西。和所谓道德规范比起来,帮助自己的亲人才是至高无上的,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该怎么做。”
头人表面的亲和下,是一种张扬的任性,使他对违背信仰的东西毫不通融。而在这种任性面前,似乎一切高尚的道德准则都该自惭形秽。
头人继续讲:“我还有个弟弟,我带他来到昆明读书,他就偏喜欢混迹江湖,我用尽了招数还是没有办法。最后我就说,你愿意去做什么就做吧,但我要和你约法三章,第一不能碰毒品,第二不能欺负弱势群体,比如老人、妇女,第三,如果你被打死了,我会把你的尸体运回家。”头人的语气特别决绝,令人动容,他沉默了一下,吸了口烟,慢慢说,“运尸体是很费劲的,可我们彝族人视为是自己的义务和尊严。如果两个人一起打仗,一个人战死,另一个人把他的尸体交还给死者父母,是对他们最大的尊敬。”
 
——把灵魂送回祖先待过的地方
收尸并运回老家,看来彝族人也相信落叶归根。笼统地说是火葬,但他们的仪式要更为神圣。
首先把大树砍成一米长的段子,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码,一层层叠加,若是葬女人就码七层,男人九层。死者百汇穴朝北侧卧,男人面朝东,女人面朝西,这样男人战斗的手臂和女人织布的手就不会被压住。从东南方向点火。烧尽之后,骨灰装袋子藏到山洞,等待伴侣死去。到那时,就取嫩竹根雕成人形举行超度仪式,模拟二人相遇、相爱、交媾。最后把代表两个人的竹根绑在一起,一站一站把这一阴一阳的灵魂送回到祖先生活的地方。
死亡好像根本不是件痛苦的事,而是一首从容的诗。
头人从沙发里直起腰杆,眯起眼睛,清晰地咬着每个字说:“做过这个仪式,你的梦是干净的。”之前会梦到父母老态龙钟,恶病缠身;仪式之后梦里的形象就变了,父亲身骑白马,体格健壮。据说很多彝族人都有这样的经验。而如果死者的灵魂不被送走,他们就做鬼要饭,或者纠缠小孩子让他们得病。所有人都会诅咒他们,驱赶他们。这是最为不孝不义的。
可以想象,头人的爸爸生前很富有,买地置房。可到死后分财产,头人就要了两件东西:一是爸爸生前用过的枪,另外是一张熊皮。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父亲是一位英雄,他的天下不在屋檐下,而在密林山巅。一回到家,孩子就撵他的脚;出门去的时候,孩子就躺在熊皮上等他;待他回来在上边一同入睡。今日,头人在自己车上写了彝文,把熊皮铺在后边。不管走到哪里,回头一看,也会感觉安心。
听他讲爸爸,让我想起自己的奶奶。突然觉得是时候抛弃那些忧伤和歉疚了,该让她在我的心里获得生前没有的开朗和欢乐,过美好日子,才对得起她。
头人露出不解的神情:“我特别不理解为什么很多人觉得老人是负担。我们彝族人都争着养自己的父母,认为这是一种荣耀。”他的妈妈和他家人住在一起,每年回去几次也都要给老人们带钱,出手上万,从不吝惜。
我问教书应该不会很富裕吧。他满不在乎地说,自从在云大找到博士后,一年有五万块钱,生活有了巨大的转机。很难想象一个万人景仰的头人,一个大户人家的后代,如何能同这么微薄的收入般配起来。“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富有的人,没有畏惧,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眨眼。如果我有钱,睡五星级宾馆可以,没钱了我睡街上桥下也一样,只要不冻死。吃山珍海味也好,吃不上东西也无所谓。我不攒钱,都拿回去分给家里人,只要他们能生活得好。”从他身上,散发出真正的贵族气质,这种气质不依赖于吃什么穿什么而存在。正是这种博大的情怀,让他逾越了个人的苦乐。
 
——每个字都是痛苦
暮色爬进窗户,我按捺不住:“说说戒毒的虎日仪式吧。”
其实,早在鸦片战争时,毒品就曾引起内部战争。97、98年,毒品再次泛滥。无奈和恐慌令家族内部关系变得异常紧张;人和人之间敌对情绪蔓延,原本融洽的村庄暴力事件频发。99年的时候头人还在成都读硕士,回来参加叔叔家的婚礼,看到他吸毒的儿子。叔叔在家族里是有威信的人,却对沉迷的儿子无计可施。“人拿自己的骨肉都没办法,怎么能在部族中有威望?”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怒火。
头人趁着婚礼,把众人聚到跟前。“我让每个人用这么大的碗喝酒”,他伸出手比划出比海碗还大的口径,“喝完酒,我们就发誓一起实施戒毒。”头人找来村里流窜的瘾君子,又以家族的名义担保,把已经关在戒毒所的人接出来,一共22人。
就在“虎日”这一天,头人带着族人歃血立誓。这是一个神圣的仪式,一旦歃血,除非失去性命,也不能违背诺言。从此之后,戒毒不再是个人的折磨,而是族人共同的任务。他们坚守着血浓于水的信仰,温情取代了暴力。最终的戒毒效果比利用药物和其他医学手段都好。庄的《虎日》,记录的就是这一场仪式。在参与的22人中,有个人的哥哥弟弟都吸毒死了,后来他成功戒毒,这经历作为商海沉浮中证明他信誉的资本,常被他当作谈资;加上性格豪爽,使他获得了不少成功。
我问头人,仪式上是对什么样的神明歃血起誓。头人摇头说,彝族人并不是让某个具体的神明来约束自己,而是借助抽象的祖先,来表达彼此的关心、彼此的承诺,和对尊严的执着。说着,他用铿锵的语气诵出他在虎日仪式上编排的唱词:
“太阳在崇山峻岭中穿梭,
我的心散落在大山之外,
月光在水面上流淌,
我的心灵已沉入水底,
祖先啊,请不要再让我的孩子们蒙受苦难。”
 我问他是怎么样从《虎日》的主人公、一个被研究对象,转变为研究者的,现在研究的又是什么。他自豪地说,彝族是一个独特的民族,有原创文字,有通过文献传承的上千年的辉煌历史。在很早以前,彝族的人们就和中央王朝对立,中央要向它渗透,它坚决抵抗,不肯臣服,到最后宁可向大小凉山退缩,成为国中之国、独立罗罗。以前,他们一直实行驯奴制,这对奴隶阶级当然是一种剥削,但也是一种保护。五六十年代的民族改革要求废除奴隶制,可是奴隶一无所有没法独立生活,于是国家又把原先的奴隶单独集合,建立农场。就逐渐形成了基于原先阶级的农场村和非农场村。50年过去,彝族其实仍然以村落的形式维持着原先的三个阶级,阶级之间不通婚,也就是说仍然实行等级婚姻。他就是想通过研究历史,看看当初的政策对他如今的民族产生了什么影响,将来又将如何左右她的命运。
说到这里,头人露出神秘的微笑:“我给你讲个奇妙的巧合。”
在他爷爷的年代,有个农场村和非农场村比邻,就请非农场村一位木匠给农场村做规划,这本是历史中稀松平常的一笔,谁知很多年后头人开展田野调查,才知道那个木匠竟然是他的爷爷;后来,他爸爸管理一个农场村,在头人的研究中,那段历史被细致地还原出来,头人和农场村村长的女儿有过一个私生子,由于阶级差异从来没有得到人们承认;今天,他本人又阴差阳错地选择了农场村和非农场村的研究课题。“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因缘。我的家族三代,爷爷从物质层面和非农场村发生关系,爸爸是从精神层面管理,而我再来研究他们。”
但这种巧合并不意味着研究本身是一件乐趣十足的事情,相反,那过程常常让他心里非常痛苦。研究民族政策和改革农场,就意味着研究他的那些农场的朋友,他每次写出一些东西,总要先给那些农场的朋友看,这样就能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让里边有丝毫歧视的成分。
“我第一次做到字斟句酌,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匠’心——字真的是可以称出来的。有的人做学问,可以从旁观者的角度来审视;可我写出每一个字,都是痛苦。尽管如此,但是我知道这对我的民族,对子孙后代,必将是一种财富。”头人的语气稍稍缓和,“我现在特别想研究的有民族改革、人民公社,还有文革对彝族的影响。研究到六十岁。在那之后哪天死都一样,我就不再做研究,只写诗。我相信那时候我才能真正地拥有一种诗人的情怀。”
 
——拒绝
 在这时,我不合时宜地提出来北京配合表演虎日仪式的邀请。
“其实我没有做一点值得自豪的事情,甚至我身上的匪气还没改。”他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桔子姑娘,我不想让我的族人认为我他妈的整天都在谈这个。”他缓和一下语气,说:“也许这件事有点成功,但是我们这个民族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多了。我是通过研究他们的痛苦来获得自己的成就。”在静默之中,那些死亡、暴力、恐惧的情景突然在脑海里变得很真实。
他把最后一支烟碾灭在烟缸里,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不会拒绝庄老师的邀请。我说好。
可我心里知道,这是一个没有下文的承诺。我感觉自己从头就是错的。我对面前这个人的文化所知甚少,吸引我的只是“彝族头人”的异域色彩。我只想让他配合我们来做一场秀,揭他的痛苦来满足我的猎奇之心,这对一个内心如此纯净坦荡的人是不公平的。
于是,在温柔得足以令人流泪的翠湖边,气概无人可撼的头人整理衣装,摇身变回学者。他朝我举起臂膀,有力地在空中一顿,潇洒地将衣服甩上那宽厚的肩膀,带着他的骄傲、执着,甚至野性,继续踏上他的路。

桔子
2010-11-30 00:50:28 桔子

木遥说放在新浪博客没人看……

姬十三
2010-11-30 01:15:56 姬十三 (果壳网|科学松鼠会)

那你发果壳网吧……

Marvin
2010-11-30 03:22:16 Marvin (Every Love)

对不起,看到他又支持贩毒又不许自己弟弟碰毒品,我就不能继续去理解他的价值观。

小买卖佳
2010-11-30 14:36:06 小买卖佳 (我就认你右手能以救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就仿佛卖假药的人不让自己家人用假药一样。知道那个东西有害处,但是他只是一个dealer,只是一个生存下去的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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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1 07:48:11 [已注销]

头人相当于法官,那谁来监管头人呢?

机械唯物主义
2010-12-01 08:17:08 机械唯物主义 (当你望向深渊, 深渊也望着你)

为了生存去害他人.. 恐怕只有受到压迫和孤立, 这样的小团体才能存在吧.
好似犹太人, 吉普赛等群体.

全开宝贝
2010-12-01 09:01:37 全开宝贝 (南无观世音菩萨。)

从哪看出来人家支持贩毒了?

你反对贩毒又怎样了,你阻止过一个人贩毒或吸毒吗?虚无的价值观。还是从具体行动上来评判一个人吧。

桔子
2010-12-01 09:01:57 桔子

不是管理。头人不相当于法官。他们是提出方案,一起商量解决问题。

晨勃
2010-12-01 16:15:38 晨勃 (救赎)

一切道德观,在生存问题面前都会变得伪善。

落后文明拒绝和排斥先进文明,只有两条路:
一是消亡,
二是变成化石,放在博物馆。
但是如何在接受先进文明的同时不被同化,保持独立性,却也是个难题。
其一或许可以依靠宗教,
其二或许可以借鉴日本。

但是不管如何,小文明最终还是会进博物馆,我的悲观看法。

[已注销]
2010-12-01 16:45:58 [已注销]

原来头人相当于"柏万青" 这样的人,懂了。。。

韦栋梁
2010-12-01 18:47:04 韦栋梁 (二月开白花,你逃也逃不脱)

这个要慢慢读。最近眼睛不行了。

天颜
2010-12-01 23:05:16 天颜 (没有草药能对付死亡。)

这是个挺伟大的男人啊!
不过我觉得如果桔子再年长几岁,写出来会更有味道。

NoituLove
2010-12-01 23:11:17 NoituLove (the word's got in the way)

一个很浪漫的混世魔王

道一
2010-12-01 23:25:23 道一 (剑胆琴心)

秒杀,混世魔王,给力,哈哈

秋
2010-12-01 23:54:47 (微笑拯救世界)

刚听说的八卦是魔王要跳槽~

背鬼魂
2010-12-02 01:00:38 背鬼魂 (不高兴)

跳到哪

秋
2010-12-02 01:08:30 (微笑拯救世界)

现在的对面

背鬼魂
2010-12-02 01:24:02 背鬼魂 (不高兴)

。。。我对昆明不熟。。。

NoituLove
2010-12-02 10:09:42 NoituLove (the word's got in the way)

与风车作战的魔王到哪里都一样

sub rosa
2010-12-02 11:53:55 sub rosa

帅气。

桔子
2010-12-04 22:02:32 桔子

小满说的特别对,我感觉力不从心。后边的留言就都看不懂了……

两生花花生两
2011-05-11 10:37:21 两生花花生两

哈,昨天没细看,刚刚细细读了一番,这就是杨洪林,豪放不羁,对乡土饱含常人难以言喻的深情,不管你们汉人怎么看。

关于毒品的言谈,这只是杨老师的一个比喻,楼上断章取义者,尽可无视之。

桔子姑娘写的很生动,四五年前在我记忆深处的点滴却在桔子的笔下跃然纸上。

你觉得些许内疚,关于邀请他北上配合庄孔韶的访谈,来做一场秀,将其痛苦满足外来者猎奇之心。

我想杨老师这样坦荡的人,似乎也不会如桔子所想,他貌似已经习惯关于《虎日》的种种访谈节目,这样的那样的,关于这部人类学纪录片的秀太多了。

两生花花生两
2011-05-11 10:38:19 两生花花生两

ps 果壳时间6月11日的具体时间地址你能告知么?

桔子
2011-05-12 18:36:55 桔子

http://www.tins20.com/
这里的主页面会显示的。具体是下午2点半,在大隐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