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不下的歌－－刘2新专辑印象

知道东明是听了他的《西北偏北》。美女作家绿老师说她第一次听东明唱这首歌时，“心神俱撼”。作家就是有这本事，能把你心里翻腾起伏莫可名状的情绪精准而完美地表达出来，唤起你的共鸣，让你一下豁然开朗。

于是，觉得跟东明便有某种缘分。缘分这种东西，大家都挂在嘴上，但谁也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大道无形，似有若无，可以用来解释世间万象，又仿佛控御着芸芸众生，但或许本不过是自己的心理暗示罢了。然而，生命中有些一见倾心的“遇见”，那种扑朔迷离的奇妙感，也只有用“缘分”才妥贴吧。比如，东明遇见小引的《西北偏北》，我遇见东明，而我长久以来都把我所处的时空角落称作“西北偏北”，夜晚在那里饮酒落泪。

此后，在不同的场合见到东明，一来二去就很熟稔，变得投契。东明直爽，但言语不多，我觉得这跟我很像。东明实在，每次喝酒，临了儿一不留神就把帐结了。东明热心，公益活动招之即来，朋友有事跑前跑后。东明幽默，看似闷坐不语，却突然语惊四座，令人捧腹。东明细致，吃一锅羊蝎子的那夜，看我有些喝高了，就陪我到地铁站，然后自己才走。从喝酒闲聊和看他博客中大致了解了他的经历，初中毕业直入社会大学，给人看过渔具店，由电线杆上的吉他班小广告走上了音乐道路开始了艺术人生，背把琴闯荡北京睡过地下室唱过地下通道还在声色场所驻过场，这样一路走来直到现在成为京城地下音乐江湖民谣流域大名鼎鼎的文化部免检歌手。地下通道时期的卖唱生涯，想来应该充斥着世间炎凉，但似乎很让他留恋，他每次说起脸上都流露出怀想的表情，足以说明他的达观开朗。这样的人生道路称得上跌宕坎坷，在过程中应该充满了身心的磨砺，可这些坎坷与磨砺似乎对他的心性没有发生什么作用，他依然如刚走出校门的十几岁少年般纯真。东明的纯真，最能体现在他的笑里。东明笑的时候，脸上就象开了一朵花，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透彻自如干净，不含虚伪的杂质。这种笑让人放松，觉得亲切。我喜欢跟东明在一起，喜欢看他的笑。这种喜欢既有友情，还有慢慢生发蕴积的亲情，我觉得东明就象是我的小兄弟。

今年来东明却越来越紧张了。因为他要出新专辑。东明以前出过《刘二的把戏》和《鸟巢》，不过都是自己录自己发的“非法出版物”，封套也是东明手工纸糊的，上面手写着专辑名称和流水编号，很有些限量珍藏版的意思，我有一张是No.001。这些专辑看起来显得寒伧，但要比同时期那些徒有其表光鲜亮丽“花瓶儿”般的“主流”音乐专辑在内容上厚实得多，在音乐的艺术性上丰富得多，在音乐的思想性和社会作用上有力得多。或者可以说两者其实是没有可比性的，它们有着迥异的根源和指向，存在于不同的空间维度里，是完全不同的生命物种。但东明这样的专辑显然具有更为顽强和长久的生命力，其中的《瘌瘌秧》、《鸟巢》等作品应该在中国原创音乐的史册中写下自己的名字，至少会在关切中国原创音乐发展的人们脑海里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但这次东明鉴于现在自己文化部免检歌手的身份，要给“小三儿”转正，起码上个城市户口，成为名正言顺的“正规出版物”。当然我这么说是开玩笑，必竟是他这么多年首张有版号的作品辑，既是他总结过去点验成果的标志，也是他要风云再起更上层楼的信号，东明是相当重视相当认真相当上心相当投入。这一年来，跟他打电话，那头儿他在编曲，在设计配器，在找乐手，在排练，在联系录音师，在约录音棚，在录音，在缩混，语气里有时紧张有时疲惫有时无奈有时焦虑；看到他的时候，也常显得忧心忡忡若有所思心神不宁，操心着资金，操心着录音，操心着制作，操心着版号，操心着设计，操心着发行，压力挺大，看着都揪心。那天打电话，他说正在作最后的缩混，我听了也松了口气，想做完了他也就消停了。吃羊蝎子那晚见到他，小脸儿瘦得都尖了，二下巴是彻底没了，一上来就说“没想到封面设计跟周杰伦的撞车了”。看来他要烦的事儿还没完没了。

已记不清民谣是怎么就火成现在这样了。以前也曾为什么是民谣纠结过，虽然现在也没能释怀。还曾跟老周探讨过这事儿，当时他坐在黑影里象一个先知，一番沉默后，传来他幽幽的声音“可以说是个人化的民歌吧”。后来就不再琢磨这事儿了，因为无法找出能够既准确又普适的语汇来定义民谣，就象同样无法定义什么是摇滚，民谣与摇滚是什么关系等等。但每个接触民谣的人都会对“民谣”有一种自己的认知和感觉，虽然这种认知和感觉也难以表达清楚。对我来说，我相信任何音乐都是有社会性的，而民谣的社会性应该是更直观更鲜明的，甚或可以说社会性就是民谣的生发之源和存在之本。基于这样的认知，我理解的民谣，应是百姓心声，是时代肖像，是社会良知，是文化灵魂。这几个“是”既是递进叠代的，又是并列共存的。不提现在让人眼花缭乱、削尖了脑袋要挤进民谣这个“袋子”里的，即便是用我这样“狭隘”的民谣观来判别，东明的音乐无疑脱颖而出，是真正的好的民谣。东明是我们这些弯腰刨食的百姓或者干脆说草民中的一分子，虽说在文化部挂号免检了，但还是卖唱糊口，仍属于纯粹的劳动人民普罗大众草根阶层。他的歌唱里有草民的自得其乐，有缠身苦恼，有不平，有调侃，有小精明，有浑不吝，有自嘲，有凄惶……，唱出了我们细琐而真实的生活的苦辣酸甜，吐露了我们易感又坚韧的内心的喜怒哀愁，白描般刻画了我们身处的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的全景，表达了我们对社会丑恶混沌的愤怒和批判，以及对公平正义的赞美和渴望。这些歌声通过我们的口耳相传，将如她们的祖先《诗经》、《楚辞》、《古乐府》那样，融汇于我们民族的历史文化长河里。

东明的新专辑起名《根据真人真事改编》，我有幸大概是这张专辑整个制作完成后的首名听者。我想所谓“真人真事”，就是东明自己的故事，一个北方小城青年的青春纪事。有小儿女情窦初开的甜蜜与忐忑，有乡间金黄麦田里的劳碌与欢欣，有离家远行踌躇满志的少年意气，有对家乡旧时风物的追思怀想，有流落于都市生活在地下的挣扎，有小百姓对堂皇社会宏大叙事的反讽，有艺术青年对自己音乐理想的调侃，有人生过客对生命孤独的体认，有漂泊游子对父爱亲情的眷念……，凡此种种，真实记录了一代青年的身心成长，生动描绘了这个都市里为理想为生活而奋斗的异乡人的气质面貌，充满深刻的自省与宽广的悲悯。作为大体上的同龄人，作为本质上处于相似生存状态的个体来说，听东明唱着这些歌仿佛也是在唱出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由此引发的共鸣回荡于心灵最深处，唤起最深沉的生命忧伤。从音乐表现上来说，这张专辑的多元也是出人预料的。既有东明一贯的粗砺幽默，更有让人惊异的细腻柔美。《停不下的》、《芒种》、《我的爸爸》、《老裁缝》等作品里那种对感情最细微处敏锐准确的觉察把握和清新唯美的表达处理，化于空灵飘逸的旋律，让人心魂荡漾神思飞扬，产生一种恬适的美感。真没想到表面上大大咧咧的东明居然也能这样婉约。《西北偏北》是给东明带来巨大声誉的代表作品，但他并没有停滞于既有的成效，而是于不断的实践探索中实现自我突破。这张专辑里收录的《西北偏北》，经东明重新编曲，增加了大提琴等配器，更加完美地烘托了诗作旷远深邃沉郁悲凉的内涵和气质，使这首珠联璧合脍炙人口的作品焕发出了新的光彩，这也反映出东明在思想不断成熟的同时音乐也更加地丰厚成熟。此外，《芒种》新添加的笛子伴奏，《停不下的》更加丰富华丽的编曲与配器，都体现出东明对音乐具有的敏锐感悟力、丰富创造力和不懈的更高追求。

那一夜羊蝎子后的这些天里，我的西北偏北都回荡着东明的歌声。我躺在沙发里，双手抱着头，闭着眼，和东明一起一时欢快一时沉郁。我常常觉得他就在我的身边，抱着琴微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弹唱着。每当一曲终了，他用手抹去满额头的汗水，咧嘴顽皮地冲我一笑，然后低下头继续投入地唱起，唱着他停不下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