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对话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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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16 12:32:06 HHXX (相见争如不见)
台灣的故事 李安、龍應台的對話 2009/10/10 (TVBS) (上)
這一路走來的我,從導演李安與作家龍應台的對話中,剖析李安的作品、內心世界與影響他最深的心路歷程。
龍應台:「我們今天從頭說起,我先跟大家講一下就是,我們沒有這樣子的深談過,所以我們2個還在在你們進來的時候,我們在餐廳裡頭做功課,就是今天晚上我 們2個人到底怎麼辦才好,這樣子好了,李安,我們就從頭說起,就說你的成長的背景好了,你就從這裡講起吧。」
李安:「說來話長,這怎麼講?屏東我是沒有什麼印象,我的成長,對我來講是從花蓮開始,從我有記憶都是在花蓮,那是一個很單純、泥土性很強,然後在我的生 活環境裡面,是相當外省人這樣的一個環境。 我父親是在那個時候是花蓮師範的校長,我讀花蓮師範附小,然後我父親又幫那時候的蔣經國辦了一個就是退休醫官輔導會,辦了一個教育中心給退伍的軍人,他們 不曉得該怎麼辦,就是讓他們再教育,能夠去做小學老師的一個機構,後來變成國軍教育中心,搬到板橋了。 前六期是我父親主辦的,他是一個創辦人,所以我們就住在那個環境裡,軍公教這樣的環境,受的教育是美式實驗性的教育,在那個時候台灣是相當的先進的,就是 以討論發言,培育你獨立思考能力跟交流能力,這樣為主的一個教育方式,我們應該是8個人吧,分一個小組,什麼事情來老師講一講,我們就開始討論,全班一共 有6個小組,就是用小組的方式教育。 然後我10歲以後就到台南了,這個變化就非常的大,我上了公園國小,一個6、7千人的小學,基本上同學都是講台灣話,老師校長都講台灣話,有時候聽不懂就 很害怕,而且它不是美式教育,是日本式的教育,在那個時候台灣的小學不只是升學,小學也要升學,所以我產生一個很大的不適應、很大的恐懼感。 尤其是數學,非常的害怕,因為老是粗心,錯啊,有時候會被打,所以我數學非常的害怕。」
龍應台:「李安,拉回來一點,你剛剛講到數學,我看到你的時報出版傳記,那一段的時候我特別興奮,因為我發現李安他考大學聯考的時候,第一次考試把數學是 0.67分,第二次大概有幾分?十幾分吧。」
李安:「我考11分,我的數學。」
龍應台:「所以我看到你考0.67分,特別開心,那你怎麼考上成大的?」
李安:「我英文要考92分才行,回到花蓮,讀書 對我來講,我很有興趣讀書的,可是考試對我來講,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我就是考不好。」
龍應台:「你不只數學考不好,其他也考不好?」
李安:「對,我也唸書,跟其他人一樣唸書,當然心不一定在書本上面,就是在那個教育環境上面,我就一直在念 書,可是腦筋老是在想電影啊,想一些胡思亂想的事情,不太專心,可是我人很乖,像我太太就是會考試,她不唸書也能夠考得很好,就是我覺得很沒有天理這樣, 那她就考了北一女、考台大啊,然後我在伊利諾碰到她的時候,她就唸博士啊,都是很…不是像我去唸戲劇這樣,所以我覺得在那個環境下面,反正我就是不太適應 吧。 可是那個環境也給我很好的紀律,給我很好的一個就是道德標準、社會的意識,都是在那個時候建立,包括我現在看事情的方式,跟我的成長有很大的關係,就是在 花蓮、在台南的那些經驗,他們給了我很多的養分,雖然教育制度我不太適應,現在我想是自由多了,那個時候受的壓力很大,老覺得自己好像不太行,可是我還是 很乖,也沒有什麼反叛期。」
龍應台:「李安你先不要跑那麼遠,你先回到花蓮來,花蓮是你幾乎是最快樂的、最純真的那段時候,而且你說你們一班上大概有40個孩子,他們40個孩子是不 是大部分都是像你這樣的外省小孩,在花蓮?」
李安:「我說不上來,反正大家的國語都挺標準的,學校裡面就不鼓勵講台灣話,那你在那個時候當你…然後演講比賽啊,就是各種方式,我們的國語都相當的 好。」
龍應台:「那你知不知道你是所謂的外省小孩呢?」
李安:「因為大家都是外省孩子,你怎麼知道你是外省小孩,知道吧知道吧,反正外省人就是有外省人有本省 人,還有就是說中華民國,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所以我們沒有什麼多想過的。」
龍應台:「台南好像在你那個情感的地圖裡頭,它跟花蓮是很不一樣,甚至於你到後來變成很有名的導演之後,回台南還有一種壓力的感覺,你講一下那個怎麼來的 好不好?」
李安:「跟爸爸也有關係,我想主要跟升學有關係,有2個部份,一個就是我剛剛講,我一開始去的時候有一種不適應的感覺,可是還是很乖的唸書,當我開始到初 中,慢慢就習慣了,就是那種生態環境、教育方式,我也習慣了,他也很公平,他也有一種愛在裡面,也有一種教育、一種紀律在裡面,我當初不是因為它比較日本 式的,那當我適應了以後就慢慢上軌道了。 那第二個階段就是說,很少人的爸爸就是你的校長這樣,就這個東西對我的壓力很大,我就變的其實比一般的同學,就是台南的也好,台灣的同學也好,就是我比他 們還要保守、還要收斂,就是這個樣子,整個高中3年我都是很害羞的樣子,就不敢講話,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我是台南一中嘛,很好的學校你們曉得,我爸爸就是 校長,然後就是那麼回事,我在學校就是躲他,看到他那邊過來我就繞道跑,不知道要叫爸爸還是叫校長,還是要敬禮,都不曉得該怎麼辦。 那同學,我是校長的小孩,對我大概都禮讓三分吧,那就是比較客氣一點,老師都會比較客氣一點,還有一個我功課也不是特別好,可是台南一中就是南台灣最好的 學校,大概從台南以南,對不起高雄中學,其實台南一中比較好一點,因為我們有高雄、屏東的同學上來考,考台南一中,就至少在我們那個時代,那就是中南部最 好的老師就給我補習這樣。 就他給我補習的話,他就是中南部的名師,就是這種補習老師很多,教教教…,我自己就覺得很抬不起頭來,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我是長子,就是在中國傳統士大夫 這種家庭也好,或是台灣日式的那種家庭也好,反正讀書就是你應該做的事情,讀書好就是好。」
龍應台:「李安,你到了台南變成公園國小的小學生,對不對?你講一講你第一次挨打的那個經驗吧。」
李安:「作為一個文化撞擊,文化衝擊的好像不太好講,我老師不曉得有沒有在這邊,現在突然很想去看那位小學老師,我們那時候記得是一個數學課,第一次挨 打,大概是去上課的第2天吧,我們的班的旁邊有一個放掃帚什麼,就是那個走廊,我想是考數學哪一題沒有做對,就到外面排隊跪一排,然後老師就打耳光,啪啪 啪這樣打過去,就是看你錯幾題啦,就這麼過去。 那我第一次被打的時候,就覺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樣,回去一直哭一直哭,沒有受過那種,雖然每個同學都是這樣大家好像都很習慣了,其實慢慢我也習慣了,就打就 打吧,沒有什麼,我們打完還要謝謝老師,習慣就好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也很正常,因為每個人都是這個樣子,罰跪、挨打啊,就是教育的一部份。」
龍應台:「你現在回頭去看做為校長的爸爸,然後你剛好是那裡的學生,我覺得是蠻倒楣的,你知道嗎,高中時候這樣的遭遇。」
李安:「對啦,尤其是在台灣不會,台灣校長的爸爸你覺得很光榮,應該是很有你爸爸那麼大,好像是應該很光榮的事情,比如說我在美國,我一講說我父親就是我 高中校長,大家就喔…就笑一笑,難怪會拍這些電影這樣,一切都可以解釋這樣,有這麼糟糕,這解釋了一切。」
龍應台:「可是你說你爸爸給你的,因為你是長子,在傳統的觀念裡頭,父親對你的那個期待跟給你的壓力,是跟給你弟弟李崗很不一樣?李崗還說你太太說很沒天 理,我覺得李崗才該說沒天理呢,他比你小3歲,我知道李崗在今天有沒有來啊?李崗才該說沒天理呢,然後你從小生出來就可愛的,所有的人都想抱你,所有的人 都想寵愛你,他的壓力才大,才沒天理呢! 那我想要說的是,爸爸對於老大有那麼一種高的期待,而因此給你很多的,你要說束縛或者壓力什麼都好啦,而且老實說在看你的電影的時候,其實是很多很多的部 分你可以看到很多電影裡頭,那個父子之間的張力,包括最新的胡士托風波,父子之間的,你要不要談談這個?爸爸、長子啊。」
李安:「對,父親跟長子,傳統中國文化裡頭的,至少在我可以看李崗應該是沒有什麼壓力,他躲過了,那就是你的壓力了,爸爸希望你變成什麼樣的人,譬如說我 爸爸是老師,我想現在不曉得年輕人對這個東西熟不熟,就是說在中國的系統,就是那個宗族的系統裡面,長子是一整個家族的一個頭,什麼事情到他那邊為止,他 不見得是靠法律,不見得是靠很多東西,就是家裡的規矩,還有整個的事業、整個的系統、行為表現、爭執爭紛這些東西,都是靠長子這個大家的家長來做決定。 他是非常一個,像我父親那種長子,他是沒有童年的,5歲起就是要有一個大人的樣子,他是沒有童年的,所以我父親是這樣的一個長子,他的父親也是長子,就是 我的祖父,所以這個東西是非常強烈,宗族就是姓氏這種家族觀念;那女人就是無事成事,連名字都沒有,那小孩就是老二、老三這種,就是沒有老大這麼一個這樣 的分量。 就是你本身要有一個分量,你的行為舉止,你的Sense of Justice,就是你對什麼東西是公平不公平,這個東西的意識要很強,頭腦要清晰,你要負責對整個家族負責,就這個東西就到我身上,尤其是他家都沒有 了,那時候到了台灣以後,覺得說老家完全沒有了,要重新再起爐灶,傳承李家的香氤,那他有了我,老大,又是一個男孩子,我媽媽說我出生的時候,我爸爸就坐 在一張椅子上面這樣,就嘴巴裂成這樣,笑到一直早上就這樣沒有動,坐一個晚上。 我大概10點多出生的,他就這樣坐一直坐到早上6點,然後跑到菜市場去買隻鴨子做給我媽媽吃,他從來沒有做過菜,就那麼高興,所以他很多的注意都在我的身 上,在他過世的時候,我把我老大叫過來,我說你現在這個大家長沒有我就是了,你看我做什麼,我就讓老大看我的表現,我媽媽那個時候覺得好像,六神無主了, 以前我們覺得爸爸好像壓迫媽媽什麼這樣子,老是勸她跟我爸爸抗爭,妳跑出來住我們家或是什麼,如果她受氣,可是她沒有我爸爸就不行,那個時候就我爸爸剛走 的時候,我覺得她六神無主,那我就是稍微凶一點,我覺得她好像就好了,現在說對媽媽是不是。 那我就發覺說李崗家也在那邊,我太太我小孩就是家族就一排站開,那我要跟他們講這個事情怎麼辦怎麼辦,那台南一中很多老師、工作同仁、校長、台南市政府, 都非常重視這件事情,幫我們辦了個追悼式,這些東西那我都要作主,那其實我平常除了拍片,家事什麼事情都不管,可是在那個時候我要站出來,什麼東西該怎麼 辦,我就發覺我好像我爸爸一樣,我就突然之間覺得好像他走了以後,那個精神就到了我的身上。 那我就跟我的老大講說,雖然李崗他老大比他還大,可是你現在是長子,雖然你將來不管你怎麼樣,你可能也不信這套。」
龍應台:「你也跟他說這樣的話,說你是長子啊?」
李安:「對,我說你看著,中國的傳承是這個樣子,我說你見識一下。他就看…我說我走的時候,全部李家就是 男的女的,你就要站出來,我給他一點壓力,因為他那個人那個樣子,我看了就像我爸爸看我一樣,我常常講他,我跟他看我爸爸,我就跟我爸爸抱怨說,那小孩那 個樣子沒出息,我就抱怨就講這些話。 我爸就說,你年輕的時候也不怎麼樣,那我就沒有話講,現在我機會來了,我就說你看這幾年來中國家庭就是這個樣子,那他就立正站好在那邊看,那後來我父親火 化的時候,我父親做事非常準時,就是很標準很一板一眼的,那人家說時辰最好是12點,那我就12點整算秒針這樣,我平常不會這樣,那我就跟我爸爸一樣。 然後就李崗站在旁邊,然後我老大叫過來,3個人一起這樣點火化這樣,然後我希望他記住將來他吊兒啷噹的,到了有一天我希望他也有一個家長的樣子出來,可這 個東西對我們這一代的男孩子,尤其是長子的影響是非常的大,那現在這個東西漸漸流失了,我們規矩、就是生活的形式、意識形態,各方面都在鬆散了,那我覺得 讓我老大去看一點這樣的東西,也挺好的。」
龍應台:「我怎麼會講到這裡來,沒有沒有李安回頭,就是說這個中間,其實有很多層次,也有矛盾在內,因為當你從父親所代表的那個文化,在那樣的文化裡頭, 長大的時候,你當然有很壓抑的時候,然後也有要去反抗的時候,其實你很深愛他,從你的作品裡頭會感受到,你對父親的深愛跟懷念,但是又有反抗的情緒,然後 現在你轉而來對你的長子,去把爸爸所給你的某些價值的東西,又轉而來要求他,我覺得這中間很有意思。 我現在想到,就記得說你自己講的這個部份,我唸的這是時報所出版的『十年一覺電影夢』,那本書裡頭講的就說李安在讀大學的時候,那他馬上就變成男主角,就 是演戲、演舞台劇的男主角,而且第一部戲你就是演一個憂鬱的詩人,對不對男的詩人?帶著那個看起來很迷惘的眼睛,大眼睛,去演詩人,那不管怎麼樣,因為二 年級升三年級的時候,他就常常是暑假的時候環島去巡迴公演,而且還要到工廠軍中去演出,那麼在李爸爸的眼中看出去,他的兒子不知道在幹什麼,就好像那軍中 康樂隊一樣,去表演去跳舞給人家看,實在是不太有出息的樣子。 所以李安就回憶到就像他好像在跑江湖一樣,做大學生的時候,那他一到,然後他要到台南的時候,一到嘉義,他就開始緊張了,因為嘉義已經越來越接近台南了, 已經越來越接近爸爸所在的地方,因為快回台南了,我心裡也老犯滴咕的氣自己,在外面本來高高興興的,為什麼一接近家就備感壓力,踏進家門,老爸一看我因為 公演累成的黑瘦模樣,就在飯桌上開訓『什麼鬼樣子』,我當時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走回房裡,把自己鎖在門內,這是我第一次膽敢有此犯上的舉動,這個讓我想到 胡士托風波裡頭的一幕,他跟他媽媽。」
李安:「對,他跟他媽媽的反抗,中國人是爸爸強勢,那猶太人是媽媽強勢。」
龍應台:「我就想要切到另外一個點,就是說你自己,李安這個很慢成熟的人,你是個慢熟的人,人家說晚熟,你是晚熟的意思只不過說在比較晚一點的階段成熟 了,你不是晚熟,你是慢慢成熟,而且還不見得還沒完全熟是不是,慢熟的人,講到說李安這個人在那麼保守的、穩定環境裡頭成長的李安,他當然有幾個階段是那 種文化的震撼跟衝撞的關鍵。 是你上了藝專以後,那你自己提到的是,2個像閃電一樣的那種,打開了腦子裡的天窗,一個是到了藝專之後,開始接觸到西方的電影,然後發現西方的藝術對於性 這個東西的態度,你提到說像,那個不是藝專,是到了美國以後,到了美國之後才發生的,譬如說『畢業生』(The Graduate),像畢業生那個電影對你的衝撞,那個是藝專的,你要不要談談那個畢業生對你的衝撞?」
李安:「我記得我剛進藝專的時候,有2個電影對我的衝撞,一個是畢業生,我第一次發覺說這個電影除了娛樂以外,講的故事以外,好像因為他的行為沒有那個準 則的樣子,跟我剛剛離家到藝專的樣子,每天在街上晃盪很像,它是6O年代的東西,就是說人是不是可以不照著社會的這個,人家給你安排好的社會規則來遊戲, 就這個東西對我非常地吸引,當然那個電影拍得非常地好。 我到了美國以後又有新的體會,再看還是很好,當它是一個很好的社會諷刺劇,是一個很好的喜劇,那個時候我還看不出來,我只是說對我來講,電影可以做除了娛 樂以外的東西,很有道理,我就一直在想。 另外一個就是,我看了伯格曼(Bergman)的電影叫處女之泉,是我第一次看的藝術片,就有意識的看藝術片,也看不太懂,可是我覺得那個衝擊對我很大, 我覺得一個人怎麼可以用這麼美的方式,去問上帝在哪裡這種問題,這對我來講是很大的衝擊,我覺得那是我第一次的純真喪失,第一次的純真喪失,我腦子開始活 躍起來。 講到這邊想到我在拍色戒以前,居然有機會見到伯格曼,就是我拍色戒在準備的時候,我就其實很不想拍,因為那些東西很難準備,我都幾乎想放棄了,就在那個時 候,我被邀請到伯格曼住的那個島,它有一個電影展,那個伯格曼的電影展,他們請了冰風暴去那邊看。 所以我就到了那邊,當然也獲得他的接見,我可能是最後一個電影製作人,他看到的人,他已經很多年不跟外面接觸了,我到他家裡面,我看到他,我就抱著他很感 動這樣,那2天對我來講好像是一個朝聖,好像是朝聖的感覺一樣,天氣是就是PERFECT,就是一個完美的天氣,氣溫、晴朗度,海邊就是他拍片的那些景, 都在那個地方,我覺得好像進入一個禪的境界一樣,好像到了一個心境的一個圖畫裡面,很奇怪很奇怪的感覺。 然後我見到那個本尊,簡短的交談,我就記得說他抱了我一下,那個抱的感覺,其實是非常母性的,我一直覺得伯格曼是一個很父性的,因為他也是講父子關係很厲 害的,受他父親那個傳教士的影響很深,他一直在掙脫那個桎梏,就是我覺得這個人在35年前把我的純真拿走了,然後給我是一個最陽剛的,雖然這藝術的東西, 可是這很陽剛的衝擊力,讓我去追尋,那35年後,他一個很母親的那種身體很軟很軟,抱一下,我覺得Life is OK,人生很有意思,我覺得又走了一個大圈,我突然想到他,我就跟大家分享一下。 所以對我個人來講,好像我又有了力氣,去把這個片子拍完,去繼續拍下去,好像給我充了好大的電,那種感覺就這2部片子,在我在剛剛進藝專的時候,是算是2 個啟蒙的電影吧,當然後面我看了很多的電影,這2部也不是說我最喜歡的電影,還有更好的東西一直在影響我。」> 删除 -
2009-11-16 12:33:29 HHXX (相见争如不见)
龍應台:「你能不能夠說在色戒那部片子裡頭,那個整個過程裡頭,是對於我們剛剛所討論的這個問題,父親以及父親所代表的自我內心秩序,或者道德價值的秩序以及政治的文化的秩序,是不是在色戒的那個過程裡頭,他層次被處理的最豐富?」
李安:「能不能這樣說,色戒是我覺得是我自己做的東西裡面,大概層次比較豐富的,我倒不是說我的看法有怎麼樣,我覺得說它其實是顛覆性最強的,就是最翻臉的一部吧,所以我倒不覺得說它這是觀察上面,就是我剛才講的上面,有很多的關係。 事實上我覺得我的反叛期,好像到45歲、50歲以後,好像才開始我10幾歲,好像從來沒有那種反叛的思想,還是停在色戒剛剛講的跟父親的關係,所帶出來那整個秩序的問題。」
龍應台:「你剛剛是在強調說,其實我們不管怎麼反叛,其實有一個很穩定的那個東西,一直都是被需要的、很基本的東西,可是你知道那本身是矛盾的。」
李安:「是矛盾的,對,可是色戒裡頭的矛盾是非常強烈的。」
龍應台:「你知道色戒裡頭我覺得最離經叛道的部分,李安最離經叛道,在色戒裡頭的那個矛盾在裡頭充分的流露,譬如說你父親所代表的後面那個文化,我覺得色戒是李安的台北人,就是白先勇的台北人,色戒是李安的台北人,就是『舊時王謝堂前燕』後來的捕捉跟保留,可不可以這樣子說。」
李安:「可以,其實我想如果要扯上父權關係的話,我可能是用張愛玲的戀父情結,做一個對那樣父親的依戀,還有反叛的一個衝突,倒不是說父子關係,它變成一 種情人關係,在那個裡面其實父親是代表國民黨,就愛國主義,這是非常陽剛東西,非常陽剛性的抗敵,你先要跟著去犧牲,大丈夫效命沙場,小女子就捨身報國, 大概這麼回事情。 可是它這裡面有一個,我覺得張愛玲有一個被虐的情結,就在性上面,有一種被虐待狂,這是我個人對不起張愛玲,然後她對父親有一種欠缺,然 後有一種依戀的感覺,所以她看到易先生,其實父權在裡面有2個角色,一個是易先生,他是大壞蛋,就是父權的比較陰暗的一面,可是又是比較性感的一面;還有 就是裡面的老吳,他對她的教訓,就是國民黨裡面的領導,也是一個父權的概念,就是這裡面要講父權的話,就是他們把愛國主義放在嘴巴上面,要大家去犧牲、要 奉獻、對抗日本,這都是很陽剛的東西。 那張愛玲我覺得挺可貴、很特別的地方,就是說她用一 個女人,這麼不應該的這種性感的一種幻想,去把那個父權的結構把它解構掉了,好像一個5千年的一個歷史跟地理政治上架構,好像被她抽掉一個音符,好像都垮 下來一樣,還有一種摧枯拉朽的力道,這個東西是非常奇怪,非常引起我注意的。 所以其實我拍那個電影,心裡是非常不安的,因為那種 父權的東西,如果我用父子的關係去拍,你這個都還是常態,如果用女性的性心理學,去解剖它的話,這是很非常大逆不道的一件事情,可是我覺得有好東西在裡 面,很值得探索,你們剛剛講的父子關係是相當不一樣,如果勉強說父權的話,應該就是黨國的這種愛國主義,還有戰爭。 基本上男人打起來的戰爭,你看他們女人在麻將桌上講的那些東西,跟我們一般就是教科書講得戰爭,是很不一樣的,剛剛講到色戒,我再補一個,我不曉得為什麼 因為講到他那個性心理,我也不曉得,我也不是女人,為什麼我會拍這個東西,我也搞不清楚女人性心理什麼,可是那個電影就有這個效果,我不曉得為什麼。 我們在台灣演的時候,剛開始演的時候,那個電影公司他們都會去聽聽大家口評怎麼樣,那通常你去聽那個觀眾出來的反應,最好就是到廁所裡面,就是他們看完以 後到廁所裡面去聽這樣,但他們到男生廁所,每個男的就排在那邊小便,臉都像如喪考妣樣,都是這樣子,都沒有表情這樣鴉雀無聲,好像進了那個殯儀館一樣,每 個人都是這樣子。 然後被派到女生廁所去聽,哇像一堆麻雀一樣,都在講話很吵這樣,有這麼一個現象,我也不曉得為什麼。」
龍應台:「你是在拍哪一個片子的時候,你說你有一種被附身的感覺,是哪一部片子?」
李安:「就是色戒,也不是神鬼被附身,我想這是種…,不是發瘋的那種, 不是乩童的那種的附身,我又沒有看到張愛玲,有時候會有點怕,因為我覺得湯唯,因為色戒其實不是演王佳芝,有時候在演我,有時候在演張愛玲,我覺得是張愛 玲的一個自傳,我真的有這種感覺,那我就看到湯唯,就覺得好像她是張愛玲附身一樣,她也有那個樣子,這個都不講,因為這個可能就是我們的想像力,一個藝術 創作上面的一種心境吧。 我並沒有那種靈媒的那種起肖的那種感覺,沒有,可是我覺得附身,就是她來找我的這個感覺,我滿強烈的,不是我去找她,我說我要拍張愛玲,我覺得好像張愛玲 找我,為什麼我這麼倒楣要被她找到,就是有這種感覺。」
龍應台:「李安在我開放給大家提問,之前的最後一個問題,對於你這個慢熟的人,然後在人生這個階段喔,你覺得你還在找什麼東西嗎?」
李安:「我 想我還在找人生的意義,不過我也知道這個沒有答案,人生是沒有意義的,我只是用一個故事一個電影,去給它做一個詮釋,去做一段意義出來,然後我把這種心得 傳達給大家,其實就是那麼回事,我下個片子可能也是講這樣的主題,而我現在思路到這個地方,我覺得我一直在找人生的意義,找一個沒有答案的答案,然後分享 給大家 。 這個東西講玄了就是智慧,因為你沒有一個結構,沒有一個起承轉合,事情是沒有意義的,它是散掉的,那是人生,我們做電影就是說我 給它一個結構,我給它一個框架,然後大家在這裡面,我們可以分享一種智慧,我們感覺到有一種意義,也可以說那是一種幻覺,也是一種真相。 那我覺得我一直在追求這個東西,其實我不是在在找到一個答案以後,我就放心了,我是在不斷的尋找不斷的生活,這是我對生命的一個看法,一個做電影的看法, 也是我對我跟觀眾一個關係的一種看法。」
龍應台:「你好像是在說,每一部電影是你在尋找人生意義的過程裡頭,暫時的工作報告跟呈現給觀眾?」
李安:「也可以說我在製造人生有意義的一個假象吧,用 各種不同的素材,可是這個假象對我們的存活,對我們活下去的勇氣,還有我們作為一個群體的一個擁抱在一起,其實很重要的。 我說假象不是開玩笑,是一個對它有很大認可的崇敬心理,講這種假象,就像王佳芝演戲一樣,你說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她是好女孩還是壞女孩?你說不清楚的,可 是這種假象對我來講,因為我是做電影的,所以我對她有一種崇敬的心理吧,她有一種絕對值,有一種意義,那這個意義我是很希望跟大家分享的。 那我也看到別的好作品,或者某一個人告訴我一件事情,他把他的事情當作一個故事,講給我聽的時候,他都是把他對人生的意義,他的智慧傳達給我,那這樣我可 以感覺到大家的互信互愛,這個東西是讓我活下去,很大的一個勇氣的支援。」
龍應台:「李安,不管偉 大怎麼定義,你覺得在你心目中一個偉大的導演,可以沒有思想嗎?」
李安:「不行,思想、感情、技術、運氣,缺一不可,不過我覺得好像擁有前面3項的時候,那個 運氣自然會到你身上,或者你有那個東西,是一種運氣,我覺得可能比這些都還要重要的就是你的個性,我不覺得才氣是最重要的,雖然很重要。 我也不覺得技術、思想是最重要的,他都是成就你的一部分,可是我覺得你的個性好像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你鍥而不舍一定要做到,一定要追究到一個什麼東西, 那種決心、興緻、熱情,不但是成就你的一個因素,也是為了吸引大家來幫助你、吸引大家來看你的很大原因。」> 删除 -
2009-11-17 09:30:17 大帅和小皓 (!!Avatar !!)
2009-11-16 22:38:10 八旦
记得以前谁说李安内心是gay,我想这只是套用现有的概念吧,我觉得雄性会渐渐的因为进化的比雌性慢而被淘汰掉吧,所以李安这种愿意把心思完全投入女性性心理的人也算是一个进化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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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理论很前沿。。。。但是很有科学依据的说。。。
我个人表示理解和支持,没想到我们安叔这么具有人类进化学意义啊。。。
其实gay不gay的这个概念我自己也用的是迫不得已。。在目前整个社会的语境下
我也只能这么用,要不然没有一个共识的对话平台,很麻烦。
我最个人的观点是:
其实人最原始最自然的情形是:
你会爱上一个人,首先是你爱上了这个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是之后才感知。
并不是 目前的愚昧共识:“她必须爱男性,他必须爱女性”。
从我们一出生开始,整个成长的过程,就被强制灌输了这种愚昧的观念。
只不过按照比例,有些男生爱上过10个人,
可能其中只有一个男生,其他的都是女生;
那么他在目前的体系下,会被划归到“异性恋者”之中。
反之,则会被划归到“同性恋者”之中。
其实一切性灵的情感和情欲都是不断变化,流动,异常复杂和丰富的。
所谓“爱情”“友情”“亲情”,这些都是人为制造,硬性划定的“词汇”。
将“情感”粗暴而荒谬的分门别类,基本违反性灵的本能和天性。
在客观环境和主观因素的双重作用下,就会产生相应的“情感”,而其对象,方式,的确是存在无数种可能。
> 删除 -
2009-11-17 10:33:51 LOOK (要说什么呢?)
我們在台灣演的時候,剛開始演的時候,那個電影公司他們都會去聽聽大家口評怎麼樣,那通常你去聽那個觀眾出來的反應,最好就是到廁所裡面,就是他們看完以 後到廁所裡面去聽這樣,但他們到男生廁所,每個男的就排在那邊小便,臉都像如喪考妣樣,都是這樣子,都沒有表情這樣鴉雀無聲,好像進了那個殯儀館一樣,每 個人都是這樣子。 然後被派到女生廁所去聽,哇像一堆麻雀一樣,都在講話很吵這樣,有這麼一個現象,我也不曉得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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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万裕)看完片观察众人的反馈是,也是面无表情,但是那种不满意的神色,就这么结束了?
话说 蝙蝠 里那个女主角金什么的,真的超像汤唯啊,都看得我恍惚了。> 删除 -
2009-11-17 10:57:11 大帅和小皓 (!!Avatar !!)
《色戒》一定会让相当一部分男性观众很不自在,很不舒服。
因为有他们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的“可怕,恐怖,阴暗”的东西。。。。
07年我进影院给李安捧了5,6次的场,其中有一场,应该是在新天地UME吧,
散场的时候,一个女生对她男朋友说:
“恩,这片很好看,挺好看的,比《花样年华》好看多了,是吧?”
然后她男朋友面如死灰。。。啥也没说。。。
由于内地是删减版本, 在大银幕上,给我映像最深刻的是
李安对于 抗战时期 民国 孤岛上海,香港那种独特气氛的塑造和把握。
我在其他媒介根本享受不到,所以才冲进影院这么多次,看不厌啊。
《色戒》中汤唯坐咖啡馆等梁时候的一举一动,
汤唯看电影 散场那段,演完话剧出来 坐 电车那段,最后汤唯坐黄包车的镜头。
真的非常 “上海”,非常“民国”。
至少给我非常不一样的感受,内地的导演拍不出来这种感觉。
只有香港和台湾的导演有能力拍出来,至于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而且李安还使用了 一些 方言: 上海话和广东话。
这两个地方的观众应该会更感亲切。
那就是光影本身和大银幕的力量吧。
侯孝贤说:“一部电影做到比较好,应该是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 再造的真实”
李安的《色戒》做到了。
> 删除 -
2009-11-17 11:28:03 HHXX (相见争如不见)
台灣的故事 李安、龍應台的對話 2009/10/10 (TVBS) (下)
南台灣泥土滋養 貫穿李安電影核心
龍應台:「基本上,台上這兩個主講人,對於國這種東西,還有黨這種東西,有高度的懷疑吧,連著兩個書面的是從場外,看不到我們的讀者,應該說是影迷所傳來 的,這一個是台南一中畢業的,現在是台大的學生,他問的是說…。」 李安:「這才是台南一中的好榜樣。」龍應台:「他說今天兩位都是十分有分量的文化人,而都曾經在台南的土地生活過,說我們兩個都是很有分量的文化人,然後 都在台南的土地成長過,所以他要問的是說,然後我們今天,成功大學的校長和教務長都在這裡,李安剛剛在說,我在讀成功大學,我是台南女中畢業的,然後來上 成功大學,所以我在成功大學讀大一的時候,你應該是高二。」李安:「對,我常常去去打球,成功校區打球,我們不是爬牆,就是在那邊打了一個洞鑽進去,成功 校區打球。」 龍應台:「所以那個時候可能見過的;他問的這個台南的孩子,問的是說,那麼你們就問李安好了,不要問我了,就說有沒有你一部分的性格、學知、價值跟啟發等 等的造就,是跟台南的培育所提供的,台南的培育所出來的?你要不要說,這是父親的壓抑呢?」 李安:「其實我主要的成長是在台南,從10歲一直等於說到我出國,都是基本上的,除了那幾年在藝專唸書,都是在台南的,我覺得台南是真的是一個文化的古 城,我不敢說是代表全台灣,真的是,他人的那種古雅的氣質,台南人真的是非常好的、非常善良,這真的是府城的一個傳統。
然後我又在台南一中這種環境長大,住那個宿舍啦,學生都是圍繞在那個裡面,所以它對我的薰陶跟滋養是是非常直接,而且不只是建設性,而且它塑造了我 的個性,跟我對世界的眼光,這是在台南養成的,而且比較保守一點的個性,這是在台南養成的,還有我的紀律、道德標準、行為準則,基本上是台南給我的。」 龍應台:「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應該是說,在我的寫作裡頭,不是說台南,而是說南台灣的成長經驗,我在高雄縣在鄉下漁村,跟台南市,很長很長的時間,應該是 說我在南台灣成長的,農村跟漁村成長的經驗,幾乎是貫穿了我所有的作品裡頭,最核心、最核心的關懷,都來自南台灣的泥土,漁村跟農村,所以它有決定性的影 響。
在我們年輕的時候,其實覺得台南的資源很薄弱,而且是很落後、很保守、很偏僻、很封閉的地方,但是你走過大江大海之後,回頭一看,反而是那個地方的 泥土跟那個環境,真正地滋潤了你,你回過頭回去看。李安,今天是真的是,這麼多年以來,大家很心愛的李安,第一次跟大家做一個,這樣的一個談話,真的有史 以來第一次,我相信對你很特別。
而且我記得,在我大概是8、9個月之前,跟你打電話說,希望你來做這樣的一個推廣的時候,是希望說,不是永遠是在為某一個新片,然後出來,就是一個 宣傳活動,而是真正的李安坐在這裡,跟大家、跟台灣的同胞們見面,後來李安從這一次,他說好,他可以來了,他有時間了,如果這個片子拍完之後。
我記得,印象很深刻的是,他在電話上跟我說,像這樣的談話,今天這樣的一個內容,跟這樣的一種感覺的談話,他只能夠在台灣做,在別的地方很難,會不 一樣,所以相當特別,我想要說在今天,我們分手之前,你有沒有最後一句話,兩句話,想要跟大家說的。」
李安:「我不曉得講什麼,總覺得說,回到台灣,用這種口氣講話,就是有一種親切感,其實你不要講說跟觀眾見面,對我來講,是很補的一件事情,所以很感謝大 家來聽,給我的那種關懷,一直對我的情感投射也好,或者對我電影的興趣,還有我電影的成長經驗,都是非常感謝。
我常常跟世界各地的演員合作,他們離開國家,到好萊塢成功,成功國家的人,不管澳洲、英國或是哪裡,都對他們有一種很奇怪的那種忌妒感,就是他們常 常會受到或是墨西哥啊,就是就給他們很嚴厲的一種這種訊息,他們如果覺得回國,其實是一種很大的壓力,好像不應該在好萊塢出名一樣。
可是我總覺得台灣的人好像特別的善良、特別的親切,我沒有感到很重的這種東西,而且不光是說鼓勵,我一部片子一部片子,這樣回來,我覺得大家好像很 很關心我,在外面學到了什麼東西,表現了什麼東西,假如我今天拍了一個美國片,他們會很有幸說,我一個台灣人學到這些東西,那拍了這樣一個論點,是很有意 思的事情,這個對我是很大的一種親切感,很大的鼓勵。
我甚至覺得說,奇怪,怎麼這個片子,好像台灣人比美國人看得懂,很奇怪的一個現象,所以我跟大家交流,雖然我沒有辦法滿足所有人的需求,可是偶爾有一個這樣的接觸,我覺得對我來講,是相當健康的。
我在這邊謝謝大家,謝謝妳邀請,我希望沒有講的太嚴肅,還有我覺得對這一半的觀眾,好像有點對不起,今天晚上,你們椅子搬得這個樣子。」
龍應台:「我想,場外還有4百多個朋友在外頭,雖然你看不見我們,但是很明顯地知道說,李安跟我其實都沒有忘記你們在外面,今天呢,甚至是李安的第一次, 我想要說,這個小孩,他從屏東潮州出生,到台東、到花蓮、到台南、到台北,到最後走上好萊塢,然後回到這裡來,還是一個有思想的,而且最特殊的是今天,我 想大家跟我有一樣的感覺,還是一個最真誠的李安,我們謝謝他,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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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1-23 14:44:45 笑意
• 台湾的故事 李安、龙应台的对话 2009/10/10 (TVBS) (上)
这一路走来的我,从导演李安与作家龙应台的对话中,剖析李安的作品、内心世界与影响他最深的心路历程。
龙应台:「我们今天从头说起,我先跟大家讲一下就是,我们没有这样子的深谈过,所以我们2个还在在你们进来的时候,我们在餐厅里头做功课,就是今天晚上我 们2个人到底怎么办才好,这样子好了,李安,我们就从头说起,就说你的成长的背景好了,你就从这里讲起吧。」
李安:「说来话长,这怎么讲?屏东我是没有什么印象,我的成长,对我来讲是从花莲开始,从我有记忆都是在花莲,那是一个很单纯、泥土性很强,然后在我的生 活环境里面,是相当外省人这样的一个环境。 我父亲是在那个时候是花莲师范的校长,我读花莲师范附小,然后我父亲又帮那时候的蒋经国办了一个就是退休医官辅导会,办了一个教育中心给退伍的军人,他们 不晓得该怎么办,就是让他们再教育,能够去做小学老师的一个机构,后来变成国军教育中心,搬到板桥了。 前六期是我父亲主办的,他是一个创办人,所以我们就住在那个环境里,军公教这样的环境,受的教育是美式实验性的教育,在那个时候台湾是相当的先进的,就是 以讨论发言,培育你独立思考能力跟交流能力,这样为主的一个教育方式,我们应该是8个人吧,分一个小组,什么事情来老师讲一讲,我们就开始讨论,全班一共 有6个小组,就是用小组的方式教育。 然后我10岁以后就到台南了,这个变化就非常的大,我上了公园国小,一个6、7千人的小学,基本上同学都是讲台湾话,老师校长都讲台湾话,有时候听不懂就 很害怕,而且它不是美式教育,是日本式的教育,在那个时候台湾的小学不只是升学,小学也要升学,所以我产生一个很大的不适应、很大的恐惧感。 尤其是数学,非常的害怕,因为老是粗心,错啊,有时候会被打,所以我数学非常的害怕。」
龙应台:「李安,拉回来一点,你刚刚讲到数学,我看到你的时报出版传记,那一段的时候我特别兴奋,因为我发现李安他考大学联考的时候,第一次考试把数学是 0.67分,第二次大概有几分?十几分吧。」
李安:「我考11分,我的数学。」
龙应台:「所以我看到你考0.67分,特别开心,那你怎么考上成大的?」
李安:「我英文要考92分才行,回到花莲,读书 对我来讲,我很有兴趣读书的,可是考试对我来讲,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情,我就是考不好。」
龙应台:「你不只数学考不好,其它也考不好?」
李安:「对,我也念书,跟其它人一样念书,当然心不一定在书本上面,就是在那个教育环境上面,我就一直在念 书,可是脑筋老是在想电影啊,想一些胡思乱想的事情,不太专心,可是我人很乖,像我太太就是会考试,她不念书也能够考得很好,就是我觉得很没有天理这样, 那她就考了北一女、考台大啊,然后我在伊利诺碰到她的时候,她就念博士啊,都是很…不是像我去念戏剧这样,所以我觉得在那个环境下面,反正我就是不太适应 吧。 可是那个环境也给我很好的纪律,给我很好的一个就是道德标准、社会的意识,都是在那个时候建立,包括我现在看事情的方式,跟我的成长有很大的关系,就是在 花莲、在台南的那些经验,他们给了我很多的养分,虽然教育制度我不太适应,现在我想是自由多了,那个时候受的压力很大,老觉得自己好像不太行,可是我还是 很乖,也没有什么反叛期。」
龙应台:「李安你先不要跑那么远,你先回到花莲来,花莲是你几乎是最快乐的、最纯真的那段时候,而且你说你们一班上大概有40个孩子,他们40个孩子是不 是大部分都是像你这样的外省小孩,在花莲?」
李安:「我说不上来,反正大家的国语都挺标准的,学校里面就不鼓励讲台湾话,那你在那个时候当你…然后演讲比赛啊,就是各种方式,我们的国语都相当的 好。」
龙应台:「那你知不知道你是所谓的外省小孩呢?」
李安:「因为大家都是外省孩子,你怎么知道你是外省小孩,知道吧知道吧,反正外省人就是有外省人有本省 人,还有就是说中华民国,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们没有什么多想过的。」
龙应台:「台南好像在你那个情感的地图里头,它跟花莲是很不一样,甚至于你到后来变成很有名的导演之后,回台南还有一种压力的感觉,你讲一下那个怎么来的 好不好?」
李安:「跟爸爸也有关系,我想主要跟升学有关系,有2个部份,一个就是我刚刚讲,我一开始去的时候有一种不适应的感觉,可是还是很乖的念书,当我开始到初 中,慢慢就习惯了,就是那种生态环境、教育方式,我也习惯了,他也很公平,他也有一种爱在里面,也有一种教育、一种纪律在里面,我当初不是因为它比较日本 式的,那当我适应了以后就慢慢上轨道了。 那第二个阶段就是说,很少人的爸爸就是你的校长这样,就这个东西对我的压力很大,我就变的其实比一般的同学,就是台南的也好,台湾的同学也好,就是我比他 们还要保守、还要收敛,就是这个样子,整个高中3年我都是很害羞的样子,就不敢讲话,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我是台南一中嘛,很好的学校你们晓得,我爸爸就是 校长,然后就是那么回事,我在学校就是躲他,看到他那边过来我就绕道跑,不知道要叫爸爸还是叫校长,还是要敬礼,都不晓得该怎么办。 那同学,我是校长的小孩,对我大概都礼让三分吧,那就是比较客气一点,老师都会比较客气一点,还有一个我功课也不是特别好,可是台南一中就是南台湾最好的 学校,大概从台南以南,对不起高雄中学,其实台南一中比较好一点,因为我们有高雄、屏东的同学上来考,考台南一中,就至少在我们那个时代,那就是中南部最 好的老师就给我补习这样。 就他给我补习的话,他就是中南部的名师,就是这种补习老师很多,教教教…,我自己就觉得很抬不起头来,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我是长子,就是在中国传统士大夫 这种家庭也好,或是台湾日式的那种家庭也好,反正读书就是你应该做的事情,读书好就是好。」
龙应台:「李安,你到了台南变成公园国小的小学生,对不对?你讲一讲你第一次挨打的那个经验吧。」
李安:「作为一个文化撞击,文化冲击的好像不太好讲,我老师不晓得有没有在这边,现在突然很想去看那位小学老师,我们那时候记得是一个数学课,第一次挨 打,大概是去上课的第2天吧,我们的班的旁边有一个放扫帚什么,就是那个走廊,我想是考数学哪一题没有做对,就到外面排队跪一排,然后老师就打耳光,啪啪 啪这样打过去,就是看你错几题啦,就这么过去。 那我第一次被打的时候,就觉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样,回去一直哭一直哭,没有受过那种,虽然每个同学都是这样大家好像都很习惯了,其实慢慢我也习惯了,就打就 打吧,没有什么,我们打完还要谢谢老师,习惯就好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很正常,因为每个人都是这个样子,罚跪、挨打啊,就是教育的一部份。」
龙应台:「你现在回头去看做为校长的爸爸,然后你刚好是那里的学生,我觉得是蛮倒霉的,你知道吗,高中时候这样的遭遇。」
李安:「对啦,尤其是在台湾不会,台湾校长的爸爸你觉得很光荣,应该是很有你爸爸那么大,好像是应该很光荣的事情,比如说我在美国,我一讲说我父亲就是我 高中校长,大家就喔…就笑一笑,难怪会拍这些电影这样,一切都可以解释这样,有这么糟糕,这解释了一切。」
龙应台:「可是你说你爸爸给你的,因为你是长子,在传统的观念里头,父亲对你的那个期待跟给你的压力,是跟给你弟弟李岗很不一样?李岗还说你太太说很没天 理,我觉得李岗才该说没天理呢,他比你小3岁,我知道李岗在今天有没有来啊?李岗才该说没天理呢,然后你从小生出来就可爱的,所有的人都想抱你,所有的人 都想宠爱你,他的压力才大,才没天理呢! 那我想要说的是,爸爸对于老大有那么一种高的期待,而因此给你很多的,你要说束缚或者压力什么都好啦,而且老实说在看你的电影的时候,其实是很多很多的部 分你可以看到很多电影里头,那个父子之间的张力,包括最新的胡士托风波,父子之间的,你要不要谈谈这个?爸爸、长子啊。」
李安:「对,父亲跟长子,传统中国文化里头的,至少在我可以看李岗应该是没有什么压力,他躲过了,那就是你的压力了,爸爸希望你变成什么样的人,譬如说我 爸爸是老师,我想现在不晓得年轻人对这个东西熟不熟,就是说在中国的系统,就是那个宗族的系统里面,长子是一整个家族的一个头,什么事情到他那边为止,他 不见得是靠法律,不见得是靠很多东西,就是家里的规矩,还有整个的事业、整个的系统、行为表现、争执争纷这些东西,都是靠长子这个大家的家长来做决定。 他是非常一个,像我父亲那种长子,他是没有童年的,5岁起就是要有一个大人的样子,他是没有童年的,所以我父亲是这样的一个长子,他的父亲也是长子,就是 我的祖父,所以这个东西是非常强烈,宗族就是姓氏这种家族观念;那女人就是无事成事,连名字都没有,那小孩就是老二、老三这种,就是没有老大这么一个这样 的分量。 就是你本身要有一个分量,你的行为举止,你的Sense of Justice,就是你对什么东西是公平不公平,这个东西的意识要很强,头脑要清晰,你要负责对整个家族负责,就这个东西就到我身上,尤其是他家都没有 了,那时候到了台湾以后,觉得说老家完全没有了,要重新再起炉灶,传承李家的香氤,那他有了我,老大,又是一个男孩子,我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我爸爸就坐 在一张椅子上面这样,就嘴巴裂成这样,笑到一直早上就这样没有动,坐一个晚上。 我大概10点多出生的,他就这样坐一直坐到早上6点,然后跑到菜市场去买只鸭子做给我妈妈吃,他从来没有做过菜,就那么高兴,所以他很多的注意都在我的身 上,在他过世的时候,我把我老大叫过来,我说你现在这个大家长没有我就是了,你看我做什么,我就让老大看我的表现,我妈妈那个时候觉得好像,六神无主了, 以前我们觉得爸爸好像压迫妈妈什么这样子,老是劝她跟我爸爸抗争,妳跑出来住我们家或是什么,如果她受气,可是她没有我爸爸就不行,那个时候就我爸爸刚走 的时候,我觉得她六神无主,那我就是稍微凶一点,我觉得她好像就好了,现在说对妈妈是不是。 那我就发觉说李岗家也在那边,我太太我小孩就是家族就一排站开,那我要跟他们讲这个事情怎么办怎么办,那台南一中很多老师、工作同仁、校长、台南市政府, 都非常重视这件事情,帮我们办了个追悼式,这些东西那我都要作主,那其实我平常除了拍片,家事什么事情都不管,可是在那个时候我要站出来,什么东西该怎么 办,我就发觉我好像我爸爸一样,我就突然之间觉得好像他走了以后,那个精神就到了我的身上。 那我就跟我的老大讲说,虽然李岗他老大比他还大,可是你现在是长子,虽然你将来不管你怎么样,你可能也不信这套。」
龙应台:「你也跟他说这样的话,说你是长子啊?」
李安:「对,我说你看着,中国的传承是这个样子,我说你见识一下。他就看…我说我走的时候,全部李家就是 男的女的,你就要站出来,我给他一点压力,因为他那个人那个样子,我看了就像我爸爸看我一样,我常常讲他,我跟他看我爸爸,我就跟我爸爸抱怨说,那小孩那 个样子没出息,我就抱怨就讲这些话。 我爸就说,你年轻的时候也不怎么样,那我就没有话讲,现在我机会来了,我就说你看这几年来中国家庭就是这个样子,那他就立正站好在那边看,那后来我父亲火 化的时候,我父亲做事非常准时,就是很标准很一板一眼的,那人家说时辰最好是12点,那我就12点整算秒针这样,我平常不会这样,那我就跟我爸爸一样。 然后就李岗站在旁边,然后我老大叫过来,3个人一起这样点火化这样,然后我希望他记住将来他吊儿啷当的,到了有一天我希望他也有一个家长的样子出来,可这 个东西对我们这一代的男孩子,尤其是长子的影响是非常的大,那现在这个东西渐渐流失了,我们规矩、就是生活的形式、意识形态,各方面都在松散了,那我觉得 让我老大去看一点这样的东西,也挺好的。」
龙应台:「我怎么会讲到这里来,没有没有李安回头,就是说这个中间,其实有很多层次,也有矛盾在内,因为当你从父亲所代表的那个文化,在那样的文化里头, 长大的时候,你当然有很压抑的时候,然后也有要去反抗的时候,其实你很深爱他,从你的作品里头会感受到,你对父亲的深爱跟怀念,但是又有反抗的情绪,然后 现在你转而来对你的长子,去把爸爸所给你的某些价值的东西,又转而来要求他,我觉得这中间很有意思。 我现在想到,就记得说你自己讲的这个部份,我念的这是时报所出版的『十年一觉电影梦』,那本书里头讲的就说李安在读大学的时候,那他马上就变成男主角,就 是演戏、演舞台剧的男主角,而且第一部戏你就是演一个忧郁的诗人,对不对男的诗人?带着那个看起来很迷惘的眼睛,大眼睛,去演诗人,那不管怎么样,因为二 年级升三年级的时候,他就常常是暑假的时候环岛去巡回公演,而且还要到工厂军中去演出,那么在李爸爸的眼中看出去,他的儿子不知道在干什么,就好像那军中 康乐队一样,去表演去跳舞给人家看,实在是不太有出息的样子。 所以李安就回忆到就像他好像在跑江湖一样,做大学生的时候,那他一到,然后他要到台南的时候,一到嘉义,他就开始紧张了,因为嘉义已经越来越接近台南了, 已经越来越接近爸爸所在的地方,因为快回台南了,我心里也老犯滴咕的气自己,在外面本来高高兴兴的,为什么一接近家就备感压力,踏进家门,老爸一看我因为 公演累成的黑瘦模样,就在饭桌上开训『什么鬼样子』,我当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走回房里,把自己锁在门内,这是我第一次胆敢有此犯上的举动,这个让我想到 胡士托风波里头的一幕,他跟他妈妈。」
李安:「对,他跟他妈妈的反抗,中国人是爸爸强势,那犹太人是妈妈强势。」
龙应台:「我就想要切到另外一个点,就是说你自己,李安这个很慢成熟的人,你是个慢熟的人,人家说晚熟,你是晚熟的意思只不过说在比较晚一点的阶段成熟 了,你不是晚熟,你是慢慢成熟,而且还不见得还没完全熟是不是,慢熟的人,讲到说李安这个人在那么保守的、稳定环境里头成长的李安,他当然有几个阶段是那 种文化的震撼跟冲撞的关键。 是你上了艺专以后,那你自己提到的是,2个像闪电一样的那种,打开了脑子里的天窗,一个是到了艺专之后,开始接触到西方的电影,然后发现西方的艺术对于性 这个东西的态度,你提到说像,那个不是艺专,是到了美国以后,到了美国之后才发生的,譬如说『毕业生』(The Graduate),像毕业生那个电影对你的冲撞,那个是艺专的,你要不要谈谈那个毕业生对你的冲撞?」
李安:「我记得我刚进艺专的时候,有2个电影对我的冲撞,一个是毕业生,我第一次发觉说这个电影除了娱乐以外,讲的故事以外,好像因为他的行为没有那个准 则的样子,跟我刚刚离家到艺专的样子,每天在街上晃荡很像,它是6O年代的东西,就是说人是不是可以不照着社会的这个,人家给你安排好的社会规则来游戏, 就这个东西对我非常地吸引,当然那个电影拍得非常地好。 我到了美国以后又有新的体会,再看还是很好,当它是一个很好的社会讽刺剧,是一个很好的喜剧,那个时候我还看不出来,我只是说对我来讲,电影可以做除了娱 乐以外的东西,很有道理,我就一直在想。 另外一个就是,我看了伯格曼(Bergman)的电影叫处女之泉,是我第一次看的艺术片,就有意识的看艺术片,也看不太懂,可是我觉得那个冲击对我很大, 我觉得一个人怎么可以用这么美的方式,去问上帝在哪里这种问题,这对我来讲是很大的冲击,我觉得那是我第一次的纯真丧失,第一次的纯真丧失,我脑子开始活 跃起来。 讲到这边想到我在拍色戒以前,居然有机会见到伯格曼,就是我拍色戒在准备的时候,我就其实很不想拍,因为那些东西很难准备,我都几乎想放弃了,就在那个时 候,我被邀请到伯格曼住的那个岛,它有一个电影展,那个伯格曼的电影展,他们请了冰风暴去那边看。 所以我就到了那边,当然也获得他的接见,我可能是最后一个电影制作人,他看到的人,他已经很多年不跟外面接触了,我到他家里面,我看到他,我就抱着他很感 动这样,那2天对我来讲好像是一个朝圣,好像是朝圣的感觉一样,天气是就是PERFECT,就是一个完美的天气,气温、晴朗度,海边就是他拍片的那些景, 都在那个地方,我觉得好像进入一个禅的境界一样,好像到了一个心境的一个图画里面,很奇怪很奇怪的感觉。 然后我见到那个本尊,简短的交谈,我就记得说他抱了我一下,那个抱的感觉,其实是非常母性的,我一直觉得伯格曼是一个很父性的,因为他也是讲父子关系很厉 害的,受他父亲那个传教士的影响很深,他一直在挣脱那个桎梏,就是我觉得这个人在35年前把我的纯真拿走了,然后给我是一个最阳刚的,虽然这艺术的东西, 可是这很阳刚的冲击力,让我去追寻,那35年后,他一个很母亲的那种身体很软很软,抱一下,我觉得Life is OK,人生很有意思,我觉得又走了一个大圈,我突然想到他,我就跟大家分享一下。 所以对我个人来讲,好像我又有了力气,去把这个片子拍完,去继续拍下去,好像给我充了好大的电,那种感觉就这2部片子,在我在刚刚进艺专的时候,是算是2 个启蒙的电影吧,当然后面我看了很多的电影,这2部也不是说我最喜欢的电影,还有更好的东西一直在影响我。」
龙应台:「你能不能够说在色戒那部片子里头,那个整个过程里头,是对于我们刚刚所讨论的这个问题,父亲以及父亲所代表的自我内心秩序,或者道德价值的秩序以及政治的文化的秩序,是不是在色戒的那个过程里头,他层次被处理的最丰富?」
李安:「能不能这样说,色戒是我觉得是我自己做的东西里面,大概层次比较丰富的,我倒不是说我的看法有怎么样,我觉得说它其实是颠覆性最强的,就是最翻脸的一部吧,所以我倒不觉得说它这是观察上面,就是我刚才讲的上面,有很多的关系。 事实上我觉得我的反叛期,好像到45岁、50岁以后,好像才开始我10几岁,好像从来没有那种反叛的思想,还是停在色戒刚刚讲的跟父亲的关系,所带出来那整个秩序的问题。」
龙应台:「你刚刚是在强调说,其实我们不管怎么反叛,其实有一个很稳定的那个东西,一直都是被需要的、很基本的东西,可是你知道那本身是矛盾的。」
李安:「是矛盾的,对,可是色戒里头的矛盾是非常强烈的。」
龙应台:「你知道色戒里头我觉得最离经叛道的部分,李安最离经叛道,在色戒里头的那个矛盾在里头充分的流露,譬如说你父亲所代表的后面那个文化,我觉得色戒是李安的台北人,就是白先勇的台北人,色戒是李安的台北人,就是『旧时王谢堂前燕』后来的捕捉跟保留,可不可以这样子说。」
李安:「可以,其实我想如果要扯上父权关系的话,我可能是用张爱玲的恋父情结,做一个对那样父亲的依恋,还有反叛的一个冲突,倒不是说父子关系,它变成一 种情人关系,在那个里面其实父亲是代表国民党,就爱国主义,这是非常阳刚东西,非常阳刚性的抗敌,你先要跟着去牺牲,大丈夫效命沙场,小女子就舍身报国, 大概这么回事情。 可是它这里面有一个,我觉得张爱玲有一个被虐的情结,就在性上面,有一种被虐待狂,这是我个人对不起张爱玲,然后她对父亲有一种欠缺,然 后有一种依恋的感觉,所以她看到易先生,其实父权在里面有2个角色,一个是易先生,他是大坏蛋,就是父权的比较阴暗的一面,可是又是比较性感的一面;还有 就是里面的老吴,他对她的教训,就是国民党里面的领导,也是一个父权的概念,就是这里面要讲父权的话,就是他们把爱国主义放在嘴巴上面,要大家去牺牲、要 奉献、对抗日本,这都是很阳刚的东西。 那张爱玲我觉得挺可贵、很特别的地方,就是说她用一 个女人,这么不应该的这种性感的一种幻想,去把那个父权的结构把它解构掉了,好像一个5千年的一个历史跟地理政治上架构,好像被她抽掉一个音符,好像都垮 下来一样,还有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道,这个东西是非常奇怪,非常引起我注意的。 所以其实我拍那个电影,心里是非常不安的,因为那种 父权的东西,如果我用父子的关系去拍,你这个都还是常态,如果用女性的性心理学,去解剖它的话,这是很非常大逆不道的一件事情,可是我觉得有好东西在里 面,很值得探索,你们刚刚讲的父子关系是相当不一样,如果勉强说父权的话,应该就是党国的这种爱国主义,还有战争。 基本上男人打起来的战争,你看他们女人在麻将桌上讲的那些东西,跟我们一般就是教科书讲得战争,是很不一样的,刚刚讲到色戒,我再补一个,我不晓得为什么 因为讲到他那个性心理,我也不晓得,我也不是女人,为什么我会拍这个东西,我也搞不清楚女人性心理什么,可是那个电影就有这个效果,我不晓得为什么。 我们在台湾演的时候,刚开始演的时候,那个电影公司他们都会去听听大家口评怎么样,那通常你去听那个观众出来的反应,最好就是到厕所里面,就是他们看完以 后到厕所里面去听这样,但他们到男生厕所,每个男的就排在那边小便,脸都像如丧考妣样,都是这样子,都没有表情这样鸦雀无声,好像进了那个殡仪馆一样,每 个人都是这样子。 然后被派到女生厕所去听,哇像一堆麻雀一样,都在讲话很吵这样,有这么一个现象,我也不晓得为什么。」
龙应台:「你是在拍哪一个片子的时候,你说你有一种被附身的感觉,是哪一部片子?」
李安:「就是色戒,也不是神鬼被附身,我想这是种…,不是发疯的那种, 不是乩童的那种的附身,我又没有看到张爱玲,有时候会有点怕,因为我觉得汤唯,因为色戒其实不是演王佳芝,有时候在演我,有时候在演张爱玲,我觉得是张爱 玲的一个自传,我真的有这种感觉,那我就看到汤唯,就觉得好像她是张爱玲附身一样,她也有那个样子,这个都不讲,因为这个可能就是我们的想象力,一个艺术 创作上面的一种心境吧。 我并没有那种灵媒的那种起肖的那种感觉,没有,可是我觉得附身,就是她来找我的这个感觉,我满强烈的,不是我去找她,我说我要拍张爱玲,我觉得好像张爱玲 找我,为什么我这么倒霉要被她找到,就是有这种感觉。」
龙应台:「李安在我开放给大家提问,之前的最后一个问题,对于你这个慢熟的人,然后在人生这个阶段喔,你觉得你还在找什么东西吗?」
李安:「我 想我还在找人生的意义,不过我也知道这个没有答案,人生是没有意义的,我只是用一个故事一个电影,去给它做一个诠释,去做一段意义出来,然后我把这种心得 传达给大家,其实就是那么回事,我下个片子可能也是讲这样的主题,而我现在思路到这个地方,我觉得我一直在找人生的意义,找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然后分享 给大家 。 这个东西讲玄了就是智慧,因为你没有一个结构,没有一个起承转合,事情是没有意义的,它是散掉的,那是人生,我们做电影就是说我 给它一个结构,我给它一个框架,然后大家在这里面,我们可以分享一种智慧,我们感觉到有一种意义,也可以说那是一种幻觉,也是一种真相。 那我觉得我一直在追求这个东西,其实我不是在在找到一个答案以后,我就放心了,我是在不断的寻找不断的生活,这是我对生命的一个看法,一个做电影的看法, 也是我对我跟观众一个关系的一种看法。」
龙应台:「你好像是在说,每一部电影是你在寻找人生意义的过程里头,暂时的工作报告跟呈现给观众?」
李安:「也可以说我在制造人生有意义的一个假象吧,用 各种不同的素材,可是这个假象对我们的存活,对我们活下去的勇气,还有我们作为一个群体的一个拥抱在一起,其实很重要的。 我说假象不是开玩笑,是一个对它有很大认可的崇敬心理,讲这种假象,就像王佳芝演戏一样,你说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她是好女孩还是坏女孩?你说不清楚的,可 是这种假象对我来讲,因为我是做电影的,所以我对她有一种崇敬的心理吧,她有一种绝对值,有一种意义,那这个意义我是很希望跟大家分享的。 那我也看到别的好作品,或者某一个人告诉我一件事情,他把他的事情当作一个故事,讲给我听的时候,他都是把他对人生的意义,他的智慧传达给我,那这样我可 以感觉到大家的互信互爱,这个东西是让我活下去,很大的一个勇气的支援。」
龙应台:「李安,不管伟 大怎么定义,你觉得在你心目中一个伟大的导演,可以没有思想吗?」
李安:「不行,思想、感情、技术、运气,缺一不可,不过我觉得好像拥有前面3项的时候,那个 运气自然会到你身上,或者你有那个东西,是一种运气,我觉得可能比这些都还要重要的就是你的个性,我不觉得才气是最重要的,虽然很重要。 我也不觉得技术、思想是最重要的,他都是成就你的一部分,可是我觉得你的个性好像是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你锲而不舍一定要做到,一定要追究到一个什么东西, 那种决心、兴致、热情,不但是成就你的一个因素,也是为了吸引大家来帮助你、吸引大家来看你的很大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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