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书一段歌一里路
2009-11-10 17:50:07 来自: 云蓬周
10月23号从北京起程,这是一次不短的旅行演出,要去河南、江苏以及上海,半个月之内演四场,捎带着看一看周边的城市。所以我带了两个读书机,里面装了好几百本书,在夜晚的火车上、在候车室、在旅店里,听书,填补空白的时间。
火车进入河南境内,正看到龙应台的新书,写1949年的南阳的一个学校,几千名初中生集体在战火纷飞中南迁,一路流离失所,到了广西边境,只剩下几百名学生。快到巩义的时候,龙的书里也正讲到当年的巩县。到开封的时候,寻找读书机里的《东京梦华录》,开封的老城墙上,弹痕累累,有些装军火的老石头屋子,里面的墙壁被熏得黑漆漆的,也许经历过某次爆炸。在城墙的一个缺口,地上还留着一滩发黑的血迹,血迹一路通到另一端的小树丛。
开封有一种腌菜混着夯土的味道,从东大寺一直到观音阁,一路走来,有清真寺,老的天主教堂,犹太人曾居住过的教经胡同,香火很旺的观音阁,方圆咫尺间,世界四大宗教都全了。州桥夜市曾经是北宋东京的王府井,我在某个梦里梦见过那个地方。走在那条街上,那种脚步的回声包括街旁的店铺,还有不阴不晴的天气,总之所有的感觉都和梦里一样。我一边走一边疑惑,到了街头,一看牌子,是州桥街。大概我在宋朝的时候就喜欢往首都跑。
到了江阴,逛忠义街,听诗人庞培讲当年这条街的掌故,那么新的一个现代化的小城里,残存的一条老街,仿佛是名牌西装上的旧补丁。街道的尽头住着一个老婆婆,曾经和一个旧家公子有一段旧式的终身不渝的婚姻,文革时她的丈夫被游街批斗,她就跟在丈夫身边,替她丈夫站到凳子上,挂着牌子,被周围的人嘲笑。后来公子去世了,老婆婆捡垃圾为生,全江阴的人都知道她,等她老了,人们想请她从堆满垃圾的屋子里搬出,可她喜欢闻垃圾的味道,不愿意搬到那曾经批斗过她的清洁的人们的中间。这时又想起龙应台的妈妈,离开浙江的古镇淳安,回头看一看城门和狮子,以为很快能回来,可是那里后来成为了千岛湖,她的家园沉入水底,那些岛就是当年她的门前的一座座山头。
到苏州,在百花书局买了一本《书坛口述历史》,讲当年评弹艺人的生活,和我们这些唱民谣的简直是如出一辙。有一个爱穿绿衣服红夹里的老先生,琴技高超,某场演出弹断了一根弦,就用两根弦接着唱,又断了一根,三根只剩一根,他凭借他非凡的琴技弹奏到底,小河在某年的雕塑公园音乐节上,也曾经这么做过。还有一个有趣的艺人,每次演出都要走路去,从中午走到晚上,一直走到演出现场。他有钱,但就是不愿意坐车。到了现场直接上台开唱,他说,一到就说,有风头。我想那一下午的狂走,身上会吸收很多苏州街头巷陌的人间烟火,然后静静坐在台上,把它们化成吴侬软语的悲欢离合。
第一次去河南演出,现场来了一百三四十人,出乎我的意料。我还学了一句河南方言叫“地下走(发音为“嗲走”)”,并把它编入“散场曲”,“没有公共汽车了,嗲走回去的路还有很长。”我发现河南方言中的爆破式发音,很适合布鲁斯音乐。酒吧的调音很专业,现场看演出的文艺青年们很热情,我们的民谣市场就像八路军的根据地一样,正在不断地、一片儿一片儿地壮大。在郑州的火车站,抬头忽然看见许巍和郑钧大幅的演出海报,到江阴后发现纵贯线也要在那儿开演唱会,这些大佬们看到我们这些土八路进军中小城市,也坐不住了,要来跟我们分一杯羹。
到江阴是参加庞培、量子组织的民谣诗歌大联欢,演出在当地文化馆超豪华的大剧场里,还有许多文化局和宣传部的领导来观摩。领导们并没有先走,一直听完,还是很满意的。我想以后可以招呼同道,把民谣的魔爪伸向江阴要塞。
苏州的演出现场,坐落在一个小弄堂里的小楼房里,一楼是厨房,二楼是工厂,三楼才是演出场地,符合生活规律:先吃饱了再生产,然后再唱歌。酒吧的组织者,全是当地的文艺青年和音乐爱好者,他们都是志愿者,基本上是赔本赚吆喝。所以你会发现,联系演出的是个乐手,接待你的是个正在上学的大学生。我觉得苏州那天的状态格外的好,感觉把自己的身体都唱透明了。当年第一次来苏州演出,门票卖了39张,这次将近70张。
最后一站是上海,东方明珠旁的老船长酒店的顶楼。那天下了雾,雾中有轮船的汽笛声,正好我在苏州刚学会了呼麦,我就在露台上,和着船的汽笛声呼啊呼。有个杭州来的小姑娘说:周老师,是您在发出什么声音吗?我的呼麦还很不成熟,不好意思承认,就说:是船的声音。旁边人也在为我作伪证:是船的声音。
台上,一瓶上海老黄酒,两个小时的演出,酒刚喝完。上海是个大码头,看演出的小朋友们一向很给面子,演出现场来了两百三十多个人,据说还有些零星的人没能进来。现场有个五岁的小朋友吴沛宏,听后感由他妈妈转述:“听了‘买卖房子’,可high了,一直笑滚在地上。然后就趴在那里很认真地画了个房子。他一直在那里开心地跳舞。不过听到《中国孩子》就受不了了。他从小就政治正确、热爱北京热爱中国的小心灵,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有个副作用,就是听了“钱、钱、钱”之后,他深觉钱的重要,第二天把他的小猪储蓄罐里的硬币全放到了口袋里揣着。我问他要这些钱干什么呀,他说要存到明年用。”
我把自己能唱的歌掏心窝都唱了,有朋友劝我:你应该留一两首,给人一些期待感。我想将来还会写出更好的歌,咱们不能像奸商一样的囤集居奇,给自己一些自信的机会吧。
组织上海演出的,也是一些爱看摇滚民谣演出的文艺青年,他们从早期听歌的人,变成了主办方。这是一个微妙的变化,正如崔健所说,什么时候文化部长也爱听这一类的歌,那时,好日子就到来了。
最后,一个欢乐的结尾。我们住进了上海有名的青年旅舍“明堂”,里面是小桥流水,屋子里全是假古董,住的老外特别多。可是一进屋子,我敏感的嗅觉就闻到了潮湿发霉的味道,被子也像小时候尿床未干的样子。我当即叫来服务员问:你闻闻,这屋子里一股怪味,特难闻。服务员嗅了嗅鼻子,说:这是外国人的味道。我当时就晕倒在地,然后又站起来,我想对她说:中国人,已经站起来了。
周云蓬,2009年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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