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路底的姜家／苏伟贞 （等几短篇）

2009-11-10 09:11:47 来自: 妃暄

南门路底的姜家／苏伟贞
■三少四壮集

南门路底的姜家

苏伟贞 　(20080824)




　姜妈妈十八般武艺样样上手，更把最小的儿子姜岭奉献给主，如果不是女儿们未蒙主感召，她希望至少有一名女儿做修女。

　轮迴似你打开网路一支韩国保险广告影片，六分鐘的人生入侵。说轮迴，因為中了邪键进从不感兴趣的媒介入口，让我们来看看这虚构故事的分镜/长镜头：

　刚失去父亲的儿子坐在桌前凝视保单/保险员迎进另一男子与儿子并坐桌前/低头的儿子转身满脸惊讶：「是爸爸。」过去与现在时光匯流/年轻父亲迎接儿子出生/他走进「现在」的这家保险公司/多年过去他没错过儿子任何阶段/最后家人送走了病老的父亲/保险员送来保单/儿子打开保单/镜头回返保单上最初的签名仪式/年轻父亲起身离席时微笑对保险员及「未来」的儿子说：「我刚迎接来我的儿子，我开始祈祷，这是我生命第一次祈祷，我企求保护他直到生命终点，永远爱他，也请你為他祈祷。」
　明知是广告，你偏又中邪联结到真实人生姜妈妈黄荔芬。七○年代中期在军校认识了同样来自南都没救的乐观主义者姜捷姜呆狗（想想老咬自己尾巴团团转的小狗），放假，南门路底姜家是你必报到之地，有了属於这条马路的叙事。

　调动长镜头之一，姜家：乱糟糟法院日式宿舍、曲裡拐弯房间摆著混搭床铺、到处走动的孩子，等一下，角落长满青春痘的男孩挺陌生，你问：「姜震？」不，是老六姜震从东部来南都念书的同学住了下来，姜震几年级？高一，得待三年？好嘛！挺著大肚子的女生又是谁？「教会收留的未婚妈妈，快临盆了，我妈接来住。」黄昏，姜妈妈没例外的从教堂或美满家庭中心或座堂神父那儿回来，人没进门，机关枪先扫射：「干嘛门大开著！乌龟都跑了！饭煮了没有？王妈妈有没有来拿改的洋装！谁喝可乐不收蚂蚁爬满了！鱼又没餵都从水缸跳到地上自杀了！」你嘴巴张老大：「乌龟出走？鱼自杀？」「我爸还养了孔雀！搞不好哪天东南飞！（这笑话还真冷）」姜妈妈人高马大整扇纸门填满了，劈头见到你：「再瘦下去可以掛起来了。」姜妈妈理直气壮，但女性意识超强，生了八个孩子坚持保持二十六吋腰，出门是大工程，穿戴画眉抹粉涂口红走全套，那种造型精神挺让人怀念的。不仅於此，姜妈妈十八般武艺样样上手，职业级裁缝、职业级教徒，职业级家庭主妇，所以养孩子她上兵仔市买菜踩裁缝机补贴家用、当教友则长期供养教堂不落半次礼拜，更把最小的儿子姜岭奉献给主，如果不是女儿们未蒙主感召，她希望至少有一名女儿做修女。

　是在那样的状态，姜妈妈「中年就业」，从经营美满家庭中心教导节育（她算是活教材）到创办天主教「露晞未婚妈妈之家」，之前跟之后姜家算半个未婚妈妈之家，各种状况未婚妈妈进进出出，小孩们的床边故事是复杂悲惨的女性一生，他们没自己的床，吃饭时得衝锋陷阵，女孩子们当母亲节育理论的白老鼠，姜捷至少有十年每天早上一醒嘴裡得含著体温计纪录体温，姜妈妈的安全期实验。

　长镜头之二：二○○○年姜妈妈被诊断出罹患肺癌，姜捷急问母亲：「有保险吗？」姜妈妈：「像我这麼现代当然有！」「妈真英明，那一定含防癌险了。」「什麼防癌险！我这种人怎麼会得癌症。」

　姜妈妈逝在南都的三月春天，生前她收容安置了一千名以上未满十八岁未婚怀孕少女并协助婴儿找到认养家庭。

　所以，她当然保了什麼险呢？一般寿险，被保人，神父儿子姜岭。做信徒的那个她明白神父没有世俗的家庭，於是做母亲的那个她，為儿子买了一张险单。

　长镜头之三：姜妈妈的追思弥撒，在南门路底自宅举行，姜捷说：「我们自备神父。」时间来到，被保人姜神父结合人子身分步上祭台，姜震弹的琴声扬起，你非常确信，姜妈妈根本不必买任何险。这家人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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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iechan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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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壮集

摆渡

苏伟贞 　(20080817)




　你望见这对夫妻档，好老好老都缩得像小侏儒，挤在改造过的船形电动车裡，原来摆渡是可以有伴。

　这座光明奢华同时堕落之都……其组成无从区别，其差异极难细辨。她流盪耀眼，忽而布於表面，瞬间藏在深处。

　光明与堕落、表面与深处之都，巴黎，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 1843- 1916）《奉使记》The Ambassadors中如是描摹。这位出身美国纽约知识分子家庭毕业哈佛法学院的不凡作家，教养所繫，他的作品往往集中刻画上层世界的矛盾，并不著墨普罗大眾同情。但优渥的家世并未使他安定下来，在欧洲各国旅游了一段不算短的岁月后，七○年代中叶，进一步离开纽约，移居巴黎、伦敦，更在日后入籍英国逝於伦敦。他不改变城市，而是选择改变自己的城市视线。
　什麼样的城市气息让亨利．詹姆斯选择离开原初之城？你不知道，但你的原初古都，再回来，她老了，怎麼个老法呢？

　组成元素，市民，是的，主要路面上，一群陌生的市民族群出现了，附著著电动车，缓缓缓缓地，与城市及你错身。

　你初见如此景象，极讶异，更讶异的是一旦发现了他们，随即啟动不断遇见他们序幕，这城市的现代性显现於一种退化。大街小巷坡道巷弄清晨正午黄昏，他们一人一车，孤单的摆渡者，电动车缓慢挪动间，交叉出小城最诡异的动线网，他们的目的地是哪裡？有什麼非去不可的地方，以这样的速度，你知道，他们绝对走不远。进步城市大眾运输歧视持老人票者时有所闻，你不免想到，岛上中南部并未听闻这样发生，以前你不知道是啥理由，现在，你似乎有些明白了。

　形式各异无关现代速度，这批电动车族有自己的交通习惯及工具，车族年龄目视粗估以七十五岁以上老者居多，他们能动，但显然不想呆坐屋内，人老了，并不表示不想有自己的生活，总之，他们出门，他们生活，在传统市集、医院、小吃店、邮局、公园、夜市、骑楼，但出门，意味著大多数时间耗在路途上，以车速二十龟行儘量靠边，与任何车种拉开距离，你其实怀疑他们看得清红绿灯，摆出「路死路埋沟死沟埋」生命架式，「正常」的上路手则没写的，他们缓慢他们向前，戴帽子眼镜手套等等装备，以及脚边杵著下车后要用的拐杖。

　车族的车款形式真不少，显现了土根性生命活力，像是拖著畚箕状小型三轮车、学步车改装、箱型娃娃车变身、单车造型、有牌无牌电动车……，唯一都只容得下一个人空间，他们是人世的个体户摆渡者。

　这流盪而不耀眼的风景究竟怎麼形成的？（台南ebus宣传稿：為使市区公车路网更趋完整便捷，继实施假日观光休閒公车免费搭乘后……，新闢内外环线免费公车开跑，公车乎你坐免钱。）

　公车免费，除了配置休閒路线，还普及一般路线。是的，南都公车族失落是另一都市退化现象。如今人人一辆摩托车，熟门熟路穿梭街巷，来去自如，南都因此几无静巷可言。

　直到那天，你望见这对夫妻档，（可想你眼睛突得多大！）好老好老都缩得像小侏儒，挤在改造过的船形电动车裡，老先生主导路线当司机，似在找什麼，慢极一家店一家店上车下车开车停车前后张望，两人不时交谈，你不由自主跟著舟形电动车，多美的图像，原来摆渡是可以有伴。

　南都观光休閒公车纪年，并行绘製出车族诞生图式，看看这张简约版休閒公车路线：

　安平线：火车站→延平郡王祠→孔庙→赤崁楼→水仙宫→亿载金城→安平古堡→安平港观光渔市场

　台江线：火车站→赤崁楼→水仙宫→安平古堡→四草→盐田生态文化村

　摆渡者的人生路线标示如何呢？终点站哪裡？好不好也给取个观光渔市场、生态文化村什麼名？等到抵达那天，才不会太无趣。

　亨利．詹姆斯的光明与堕落或上层与普罗，摆渡者显然站在普罗大眾这边，无论车族如何被看见，只是坚定的，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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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壮集

小慧说──影剧三村故事之二

苏伟贞 　(20080907)

　小慧是你认识的人中最胖的，胖妹、胖妞一路结婚生女，成了座移动的小山。小慧的胖是命定，他们一家都胖，记忆画面裡，安徽人田伯伯经年固定坐在全背带扶手的高脚藤椅内，都说椅面高容易起身，但要很凑巧才能看见田伯伯起身，藤椅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田妈妈也胖，大盘脸正方形躯体架在改良小脚上，她碎步走路像俄罗斯娃娃左右摇摆。很奇怪她和田伯伯不同省分，她是山西人，爱吃醋，一手好麵食，开口嘰哩呱啦道地山西腔，比外国话还难懂。或许迁就人体动线，他们家彷彿刚结束营业的傢俱店，空空的。（多少年过去，你才明白那是体贴。）安徽山西外国话和不好动，使得田家活在另一个古老的星球，其实距离不过一步之遥你家斜对门。

　眷村的江湖很封闭，閒话家常排行榜上，最热门的开头是「人家说」：方家儿子进军校靠关係、李家女儿考百分是作弊，林家亲戚有钱支援学费有内情……，小孩偷钱大人偷电香肠灌几斤眷米长虫都在「人家说」范本裡。
　於是小慧胖，就更是「人家说」的话头。小慧功课勉强够高中毕业，「人家说绝对嫁不掉」更像个咒语。但小慧偏偏要除咒，她灵活矫健、个性温和、能言善道爱玩，一心婚姻，认定自己出生就為了走进家庭，怎能不嫁？為了成就她，田妈妈把拿手料理全授给女儿：「女人无才便是德。」小慧则有好厨艺。

　所以小慧名字不是取假的，人家叫「嫺慧」。

　故事就这麼发生了，一名原本在村外砲指部服役阿兵哥，先认识小慧隔壁同学棉月，高中女生嘰嘰喳喳约会几次，阿兵哥退伍后没走，通过国防特考，申请影剧三村门口街上邮局工作，没几分热情迷恋装不来的。

　忘了他们结婚那天田伯伯离开藤椅多久，总之小两口相识结婚女儿来得个快，手艺和嘴也都没閒著，她不断研发南北菜色，小孩大了离家她还每天四菜一汤按时令包粽子揉汤圆蒸年糕醃豆腐乳醺腊肉……，心理研究说体脂肪保护女性免受负面情绪之苦，胖给了小慧一道天生屏障，总之几十年的婚姻史就是破除「人家说」的明证。

　在你是，送走了「人家说」，迎来了「小慧说」，生活从此翻到「小慧说」新页。一次次你们家庭聚餐，你妹咬定：「去大东啦！小慧说这家很好吃！」实在难以下箸，你妹立马拨电话嘀咕两句后：「小慧说你都不会点菜！要点炸肥肠、椒盐排骨、油燜蹄膀！」你大笑：「谁中餐吃这些？小慧血脂肪都?到300mg了！活得不耐烦。」你追加一句：「你告诉她我说的。」

　不止於此，去这去那，唱歌喝茶旅游，吃这吃那，「小慧说」家庭指南第一章，连你娘都服膺：「没见过小慧这麼命好的，先生薪水袋多少年原封不动交给她，还没外遇。」你天生反骨：「可小慧那笑声，简直像巫婆在害白雪公主。」你娘：「噯！你知道什麼！那一定有道理。」

　直到有天，一大罐XO干贝酱交到你手上：「小慧说，别家XO干贝酱用的是小碎干贝，她取整颗大干贝，听说苏姊姊都不按时吃三餐，干贝酱随时拌麵下饭很好用！好吃再做。」你妹又补上一句：「做干贝酱很麻烦咧！要站在小火前翻炒半天，小慧浑身是汗。」

　小慧如是说，你能怎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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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壮集

路边摊

?苏伟贞 　(20080921)




　台北路边摊时光有多雨夜，南都就有多阳光，桌子李提醒了你，你错失了什麼，於是起步追赶落后的阳光路边摊生活进度……

　那中年汉子，赤脚躺在路树阴凉处顾摊，排列整齐的桌椅如工艺展览，自成一路，谁管什麼行销规矩，你始终有个偏见，路边摊总比店货看来收拾得俐落，瞧著瞧著过了头才猛醒来：不是那找了个把月的路边傢具摊吗？这麼容易又撞上了？之前是在小东路段，天光下试坐了几款，那些桌椅长宽高低看起来怪怪的，非西方路数，也非宋、明款式，唯都结结实实。老闆嘟嚷说远从屏东来，（你惯性猜疑：「八成是大陆货！」）嘟嚷纯手工可订做，（你惯性挑剔：「凭这手艺？」）可想而知，没买。但你恢復正常人之后，眼前老浮上那些尺寸怪怪的笨拙桌椅，搭配著日常生活记忆中的漆味。

　头顶烈阳，下车踱过去，你突然想到，南都路边摊都跟阳光是结盟拜把。中年汉子认出了你，訥訥的国台语掺杂：「桌久不见！」摆明做桌椅买卖。不囉唆，圆桌、长方书桌、板凳各下了订单，你的尺寸更怪，长方桌还好，圆桌当场被否决：「尺寸没合啦！减一吋卡好，兴库旺财，做一世工，都听我话没错！给你做坏运不该啦！」不打算做一槌子买卖。递上火柴盒大小手工影印复写名片：茶桌、椅寮、椅头、卖椅李0913xxxxxx，路边摊也有路边摊的事业格局。
　才两周，一通电话裡乱吼叫：「我桌子李啦！」你：「谁？」仍吼：「桌子李啊！书桌好了紧给你送来啊！」八成路边高分贝待久了，弄耳背了。单枪匹马，挺沉的檜木一口气扛上三楼，架好桌面，雕花桌脚手工复杂到令人头昏，桌子李全是得意：「我儿子说雕花好看啦！他一定桌脚要给你加粗，要不然不稳啦！」这笔买卖你说一句国语他应一句台语，样式比照眼前展售物，哪来现代人契约？桌子李有点忐忑：「桌脚加料得另外算啦，但我说好了不该变，回去我媳妇讲我老了，下次谈生意，尺寸先电话问她，要不做白工，我閒閒在家做不动，出来兜生意，歹交待。」你笑了：「没事，加多少？」桌子李：「一千可不可以？我媳妇讲你是读书人，明理啦，没收没关係，说给你知道。」桌子李有没多带走一千？不告诉你！总之你确定，晒成这关公脸一辈子都会认你。（老是的深宵台北雨夜，行经路口红灯停下，黑裡走来一女子，捧著玉兰花兜售，都半夜了，你摇下车窗买三串，女子连珠炮轰来：「我爸刚生病住院了啦！我嘛没赢，小孩还小，都嘛没赢，我爸生病住院了，怎麼办……」说这些干嘛？你是该明白而心裡发毛，像见了鬼。）

　台北路边摊时光有多雨夜，南都就有多阳光，桌子李提醒了你，你错失了什麼，於是起步追赶落后的阳光路边摊生活进度，小至二手书、民艺品、（送朋友高铁接驳站候车，计程车兜生意，朋友才上车，民艺品摊主便呛你：「接驳车免开钱，留那钱车上吃便当也好！」）禪寺筹措经费流动货车载水果义卖、（全民建寺运动？总之你也赶上了。）关东煮、烤地瓜、现榨甘蔗汁、望远镜、解码器、钓竿、竹编篮子，（黄蓝、土橘混搭格纹图案竹篮，朋友惊嘆：「简直比塞尚还塞尚。」是啊！比维梅尔更维梅尔、比梵谷更梵谷……）大至单车、机具、电风扇。

　所以，当房地物业也开始在南都路边大剌剌开卖，你怎麼一点都不惊讶，即使他们可能少了点土土的阳光味：「我桌子李啦！圆桌啥时间送？我媳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