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伟贞：多走一段路

2009-11-10 09:09:23 来自: 妃暄

我确信我会喜欢树叶落在发间的味道，也喜欢浸在斜风中，这一切是无法取代的，我们的年轻岁月很快会过去，而这份心境挥霍，此时此刻应属正常，再往前，恐怕就变为奢侈了。谁在那里等我们长大呢？


「你居然能够同时使你的理性和你梦里洋溢着的各种明显的荒唐性和不可能性调和一起……这彷佛是你所等候的一种新的、预言式的东西，在你梦里诉说着。」杜思妥也夫斯基(1)如是说。那年，他几岁？你我几岁？对一个二十三岁便完成《穷人》那样小说的人而言，我们的平凡，几乎有些可笑。


雨水下在嘉南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我们骑着单车在雨中狂奔，发誓非湿透不罢休。每一年，雨水循往重重落在平原上，对于如此规律而有着生之痛苦的日子，鞭挞(2)着我们的年轻岁月，在没有雨的日子，我们诅咒老天，翘首盼望第一场大雨降临，这是我们的诗意？还是对青涩的抗议？对一切不具意义的事，对一切形而上的美在我们之间打败所有，我们流行感叹生命，学着期待将来！一切那么理所当然。


将来，徒然来临！岁月亦那般理所当然。


当别人已经在为大学铺路的时候，是晚熟吗？我仍在怀疑自己要做个什么样的人，要过一种怎么样的日子。他们称这叫「完美主义」，我宁愿相信这是童骏(3)！这样子的怀疑，在升大学前那段年龄，几乎是没有答案的。


我在补习里跟老师吵架，因为他嘲弄我们面临考大学的挑战还笑得出来！


「不笑还哭吗？你教不会我们微笑，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讲台上！」我收了书走出教室，发誓再不回去。下在嘉南平原上的一场大雨？这就是吗？只是我的心灵连一粒沙都容不下，那有平原？是场暴雨没错。


阳光从树顶漏下，公园里到处是孩子及老人，和海边村落差不多。再没有比午后公园更像一幅画了。我一直坐着，等候太阳潮褪色，莲花们一一睡去，然后我也该回家了。他们都去了那里？电影院？溜冰场？冰果室？是的，那里挤满如我这样年龄者，他们紧靠求彼此取暖吗？我怎么老是觉得冷？


下雨已成必然，是谁说年少必须彷徨？


我在试场第一节考国文离开了考场，是谁说文学便是「论权利与义务」那样的作文试题？我真的不会写，也不同意顶着太阳在路上走着，怎么办？大人问起，我该怎么回答？是的，「明年再来，因为我已经知道考砸了！」我在心底一遍遍练习，自己快相信时，突然想大哭一场，「明年还得再来吗？」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另一堂钟声已响，是不必回去了。还没打得声嘶力竭便宣告退败，这个教训，足够记取一辈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呢？」我问自己。扛着吉他去唱歌吗？那真是一个梦想吗？翻到杜思妥也夫斯基说梦那页，多少人嗤之以鼻(4)的论调正隐隐闪烁生光，毋需专家告诉我怎么过生活，也不必预言家预言我的未来，在三条路可选中间一条，二条路可选一条，一条路呢？为什么非是一条路呢？是个休息站不可以吗？


热闹总会过去的，如何在平静中不失去自己只有靠自求多福了，图书馆前庞杂的脚踏车群说明了宁静求远之所在，也说明了热闹之所趋，我选择了宁静，坐在桌前，不光为一字一行，往往闻着书香，觉得自己脏，如果在这样的气息中死去，如何甘心？合上书页，走到馆外，不远处即是长廊落错的日式建筑教室，阳光总挂在廊角，又一天了，岁月与我，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只是明天我仍站在这个角度看太阳吗？那年，我多大？不满二十吧？杜思妥也夫斯基二十三岁完成《穷人》，我们去那里再找一本《穷人》？


「不要急！你总会想到办法的！」我告诉自己，同时笑了。不多久天便会暗下，我依旧骑我的单车回家，我们怎么赶得上汽车呢？但是我确信我会喜欢树叶落在发间的味道，也喜欢浸在斜风中，这一切是无法取代的，我们的年轻岁月很快会过去，而这份心境挥霍，此时此刻应属正常，再往前，恐怕就变为奢侈了。谁在那里等我们长大呢？无非一些责任、义务吧？这算是一份挫折吗？我忍不住低落喟叹，多么可耻！我们的挫折感。


所好者，连挫折也是一种程度的正在开始。一切还不严重。我反问自己：「你真的想做一名作家？」


「是的！」我回答。我不禁笑了。「真的吗？」又没了回音。


在人群中谁没有害怕失去自己的恐惧？在人与人的沟通中谁没有耻于表现自己想法的顾忌？如果倾于过份呢？如果连自己亦不敢面对呢？


「你凭什么？」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果那是一个洞，为什么要往里面跳？如果那是一座山，为什么要攀登？


「更何况你连沉着都还不会！」


这世界真有三条路选中间那条的事吗？怎么还没有迈步，便发现一道心中的悬崖？


仍然是在图书馆与家的路上奔波着，似乎习惯了在没有更好办法前现状便是最好的状况，回家的路上可以望见一户户窗内透出亮光，千门万户，不过换个桌子念书罢了，三年五载，默默耕耘也会有块小小嘉南平原一角的成绩，是整块平原的一部分，谁又看得出来呢？但是播种多么重要？这点，只要你自己明白。


我重新回到考场，知识不也是一条路吗？无论真知或假识，多读书总有助于面对自己，这不是谁和谁的战争，「是你自己与你自己的！」


书本里一条条哲理，心理医生、宗教说的也够多了，都不及自己给自己订的戒律多，要冲出籓篱的年轻岁月，只有多冲几次，宁愿年轻时多走一段路，教会我们的，永远是自己。


已经不怕回头了，回望过去，似乎挫折再也不是什么，失败也不具原来的恶形恶状，拨开这些烟幕，生命真的是这样吗？站在烟幕后面哭泣的真是我吗？即使哭泣如此必须，幸而在发现生之真象、明白自己所要时仍笑得出来，一切无形的、有名的，都有了理由。


这世界从没有占到你的便宜，你也不该占世界的便宜。所以，多走一段路，几乎是度过任何关卡的万灵丹。


谁没有梦与挫折呢？能承认挫折，便不失为一种理性。


「你居然能够同时使你的理性和你梦想洋溢着各种明显的荒唐性和不可能性调和一起……」有人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