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庆军:好人的政治——读《连城诀》
2009-11-09 23:02:27 来自: 月球南瓜(豆瓣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好)
好人的政治——《连城诀》读后
一 引子
不知是谦虚还是其真实的想法,金庸先生反复强调,“武侠小说本身是娱乐的东西,不管写得怎样成功,能否超越它本身的限制,这是个问题。”(引自《南方周末》第1016期文化版,以下同) “我认为娱乐性很重要,能够让人家看了开心、高兴,我觉得并不是一件坏事。小说离开了娱乐性就不好看了,没有味道,我认为这是一种创作的失败。”接着,金先生又将自己的武侠文学观上升为普遍的文学观:“我从来是反对‘文以载道’,文学应该是审美的,有美的观点,并不是真或善,欧洲有些作家的作品是不是合乎上帝或者圣经,讲究真或者善的?”“现在有一种文学风气,不重视读者的感受,不注重故事,老是要从小说的内容里寻找思想,寻找意义,这就变成‘文以载道’了,这不是文学。我个人觉得思想和意义是不合适用文学来表现,应该用散文或者论文来表现的。”虽然这两段话的后半段的例证都有些问题(即欧洲的道德并非只有基督教的;散文也是文学的一种),但前半段是可以作为一种文学观念提出来的,即文学只关审美的事,与真、善无关。
不过金先生自己却从未遵守自己定的规矩。一是由于真、善、美三种本质本身是难以分割的;一是由于超善恶的审美和娱乐本身是危险的,金先生肯定不会让自己的读者陷于麻木的傻笑和目眩神迷的陶醉之中,就象魔术师所做的那样;一是在于金先生本身的价值倾向是难免的,他的作品必定隐含着他的价值观、善恶观。也许是谦虚或某种难以言明的原因使金先生力图用娱乐和审美来掩盖自己作品的宣教功能。他想以超越意识形态的姿态在各种意识形态中自由游弋。虽然他一再宣称“在作品里我只追求美的范畴,跟真、善没有关系”,可接着他又说,要“把我所喜好的所见的美好融到作品里面去”。而这“美好”的事物就不仅仅是审美的了。
所以我相信金先生的作品中(尤其是商业写作色彩越来越淡的中后期作品)隐含着他的人生态度和处世哲学。鉴于人类生活本身就是政治,金先生的处世哲学也可被称为政治哲学。今天我们将借金庸先生一部最独特的作品来展现他部分的政治哲学。这就是《连城诀》中凸现出来的“好人的政治”,即好人将如何生存的问题。我们将循着问题自身延伸的方向来探寻。
二 好人的含义
在作品中,金先生没有给出“好人”一个明确的含义。我们只能从人物的言行来归纳出金先生眼中“好人”的一些特征。就《连城诀》来说,“好人”要具有如下品质:1、忠厚善良,胸无城府。未经历人生巨变的狄云、戚芳、丁典等都对人生、人性充满了乐观与自信。他们相信人都是也应该是纯洁、真诚、善良的。人与人要和睦相处,互通有无。残酷和伤人的事情他们都退避三舍。所以,尽管戚芳说狄云“没脑筋,老实得一点心思也没有,除了练武之外,什么事情也不想,什么事情也不懂,……心就象空心菜一般,是空的”,但她仍喜欢他,因为那就是她心目中的“好人”;对师父传授的错误剑法,狄云从不怀疑;在被冤枉入狱时狄云仍在想,是“知县大爷一时听信人言,冤枉了好人,但终究会查得出来”。(未标明出处的皆引自《连城诀》——笔者)2、有情有义,一诺千金。“好人”一旦成为知交,便会为了对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一旦许下诺言,便致死不渝。丁典与凌霜华的生死爱恋;狄云与丁典的生死之交;戚芳对狄云的牵挂;水笙对狄云的等待等都超越了功利的算计和市侩的德行。无条件的情义超越了有条件之功利。就是对恶人的诺言他们也尽力遵守,如狄云对言达平诺言的遵守;狄云对与戚长发师徒名分的持守;戚芳对与万圭夫妻名分的顾念等。3、疾恶如仇,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救助良善也是“好人”的主要标志之一。丁典仗义救助梅念笙;狄云几次从血刀老祖和花铁干手中解救水笙;狄云对于万镇山等恶人的惩罚等都是侠义的显著表现。
当然“好人”的特征还有好多,这里只归纳出主要的几种。“好人”的特征还不是“好人”本身。“‘好人’是什么样的”和“什么是‘好人’”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我们这里得到的只是“好人”的表象而不是其本质。那么究竟什么是“好人”呢?从人的有限理性出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人所能看到的都是表象,都已经是作为结果的事物了。从结果看到本质非常困难。就连苏格拉底也没能解决这一问题:苏格拉底允诺建立一个正义的城邦,然而他从头到尾也没有给出“正义”确切的定义,他谈论的都是正义的各种品质,也即正义的各种结果。因此,金先生和我们也不能给出“好人”的本质含义,只能给出“好人”的各种品质。即使它们不是“好人”的本质,至少也领有其一部分特征。
所以,在前面归纳的基础上我们进一步抽象,就得到了一个初步的印象:“好人”是一个善良、真诚、正义的人。这同金先生的“公正、善良、独立”的办报宗旨(见《南方周末》第1016期)就很接近了。有理由相信,在金先生眼中,一个“好人”同一份好报纸的含义是可以通约的。取这两个含义的交集,我们就可以说,一个好人是一个“公正、善良”的人。而金先生又说:“善良实际上还是两个字:侠气。”(引文同上)由于“公正、正义”同“侠气”很是接近,我们最后得到的“好人”之含义是:有“侠气”的人,也即“侠义”之人。善良、正义、真诚等“好人”的诸多品质都融入到了这个“侠义”之人身上,这个一身“侠义之气”的好人会有什么样的生存状态呢?好人又如何生存呢?
三 好人的生存困境
好人会面临怎样的生存状态呢?为了凸显这个问题,追求侠义的金先生特地创造了一个极端的甚至是疯狂的世界。这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世界,是一个进行恶之比赛的世界:徒弟杀师父,师父骗徒弟;师兄暗算师弟,师弟偷袭师兄;父亲活埋女儿;丈夫残害妻子;吞食结义兄弟等等。为了生存、名誉、金钱,这些人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我都奇怪金庸从那里来的想象力使他从内心挖掘出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世界。这令人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也是在不断挖掘人类内心阴暗恶毒的东西,但他每一步的挖掘都带着深深的忏悔,为自己以及人类这种应受诅咒的恶之想象而忏悔。因此他的小说充满了悲悯和感伤。而金先生却以一种超越的姿态看待这种应受诅咒的想象力。他以嘲讽和玩笑的笔调淡化了丑恶阴暗给人们带来的压抑之感。人既不能因过度的沉重而迫使自己放弃生活的欢乐,也不能因过度的娱乐而放纵心灵的麻木。金庸的“庸”字如果是取意“中庸”的话,他是不是想达到上述两种心态的平衡呢?
话转回来,好人在这样的世界里简直是无立足之地。 在这里,善良为恶人提供害你的机会。狄云好意去救人反而被诬陷入狱,受尽非人待遇;戚芳好心将歹毒的丈夫、公公从墙壁里放出来,却遭他们杀害;狄云救师父于师伯的剑下,不料师父反而背后刺他一刀,欲置他于死地。
在这里,真诚、真情会成为致命的弱点。狄云对师父全身心的敬爱换来的却是师父的欺骗和暗害;丁典对凌小姐的一片痴情被牵引到阴毒的凌知府的“金波旬花”上,并因之丧命;一心想成就小姐和丁典好事的丫环菊友被一箭穿心;戚芳对女儿、丈夫的感情反成了她丧命的帮凶;对血刀老祖充满感激同情之心的狄云仍打消不了前者要吃他的念头。
在这里,侠义之行带来的将是厄运。梅念笙英雄一世,最终被三个利欲熏心的徒弟所害;丁典仗义救助梅念笙,招致的是各路好汉的围攻追杀;一生侠义的“落花流水”四大侠最后或死于或降于血刀老祖的诡计之下。
但这还不是全部。在恶的世界里,好人与恶人之间的斗争根本不是主流。好人是这么地脆弱,以至于恶人根本就不把他当作正式的对手,恶人的真正对手是恶人。三个师兄弟之间的斗智斗狠汇集了天下诸恶的精华。而这更反衬出好人的悲哀,恶人只用其业余的诡计就已令他生不如死。
好人如何生存的问题因而就更突出了。如果好人能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存下去,那么他就能在其他任何地方生存下去。几个好人在这个世界里的挣扎,为我们探寻好人的生存之道提供了宝贵借鉴。而成功活下来的好人更堪立为榜样。这就是我们要探寻的“好人的政治”。
四 好人的政治
好人的生存之路,就是狄云的成长之路。其中直接和间接成为他导师的是丁典、万氏父子、血刀老祖等等。通过对好人和恶人的生活之总结,狄云逐渐懂得了好人的生存之道,即好人的政治(哲学)。好人如果要生存,起码要具备这么几个条件:
1、拥有自保的力量。在今天这就是各种物质力量,包括警察、军队。体现在本书中,就是拥有高强的武功。这是抵御恶之侵袭的必要条件。
纯粹的善良和正义是脆弱的,在人世间难以生存。所以它们必须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就象少林寺既是慈悲的发源地,又是武学的泰斗。这样一来,慈悲、善良、正义等就都不是绝对的了。耶稣教导绝对的爱,所以他的国只能在天上,因为纯粹的东西是属于天上的,有限的尘世和脆弱的人类无法长时间的保有它们。耶稣不主张使用暴力,因为他站在人类社会的终点和天堂的起点上说话,况且他有上帝的保护。正处于半路上的人们就没有他这样高尚的品质了。
所以,尘世的善良和正义就必须是有条件的了。金庸也承认:“任何事情都是有条件的,没有无条件的,公正、善良也是有条件的。” (《南方周末》第1016期)当丁典让狄云假扮他来欺骗恶人时,狄云嗫嚅道:“这个……这个……只怕有点……不够光明正大。”丁典哈哈大笑,道:“光明正大,光明正大!江湖上人心多少险诈,个个都以鬼蜮伎俩对你,你待人光明正大,那不是自寻死路么?”光明正大因此就是有条件的了,要视对象而行。更重要的是,好人要生存,有时不仅不能光明正大,还要采用暴力手段,如少林高僧一样超度恶人。当丁典杀了那十七个前来想从他身上寻宝的恶徒时,狄云问道:“丁大哥,这些人都是死有余辜么?”丁典道:“死有余辜,倒也不见得。只是这些人个个不存好心。我若不是练成‘神照经’上的武功,被这批人逼供起来,那才是惨不堪言。”好人有时要被迫采用必不可少的恶。
理解了武力必不可少的狄云才由不愿学武变为疯狂练武。他知道了,“人家存心要害我,我便天生是个哑巴,别人还不是一样的来欺侮?”面对血刀老祖、花铁干、万氏父子的威胁,必须拥有高强的武功。
当然,这种武力要限制在自我保护的范围内,不能用于过多的欲望。止恶而不造恶,否则好人、恶人就没有分别了。
2、拥有洞察人世人性的智慧。只有高强的武功是不够的,还要有高超的智慧。“落花流水”四大侠论武功与血刀老祖不相上下,然而却被后者的阴谋诡计搞得全军覆没;梅念笙武功远胜于三个徒弟,但仍然遭了后者的暗算。这就要求好人不仅要知晓美好事物,也要通晓丑恶的事物。只有对危害到善良、正义的各种算计和手段了然于胸,才能有效的防止恶的侵害。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在这方面丁典无疑做得最好。在经历了一系列磨难后,丁典对人性之把握出奇地准确,对恶人的伎俩更是了如指掌。他听狄云叙述了其遭遇后,一语点破玄机,将狄云从幻梦中拉了出来:万家不是在救他,而是在害他。世事的险恶使狄云一时间觉得“这世上最平安的,反而是在这牢狱之中。”丁典不是消极的逃避或坐以待毙,而是利用可利用的一切条件将前来的恶人一一消灭。这一切并没有使丁典变为坏人,而是成为更现实和更有生命力的好人。唯有以更高的智慧摧毁恶人的诡计,好人才得以在现实中立足。好人的生命和尊严不是在多愁善感、愤世嫉俗、自怨自艾中维持的,而是在谨慎的、节制的、不懈的斗争中获得的。
出狱后的狄云变得越来越聪明了。他逐渐懂得克制自己,遇事谨慎思考,避免情绪化,并且同恶人巧妙地周旋。在复仇的过程中,他也没有让愤怒蒙蔽了自己的心智。到得后来,对仇人的愤怒竟转化为对他们的可怜。不用他动手,他的仇人以及大大小小的恶人就在争夺财宝之中同归于尽了。真是莫大的讽刺。
3、运气。论武功、智慧丁典已达到了极至,而他却死了。比他差好多的狄云反而活了下来,狄云比丁典多了什么?是运气。拥有了武功和智慧的好人还不能说就必然能活下来。他还要靠运气。
好人的命运部分由这捉摸不定地运气所操纵,确实是好人的悲哀、人世的悲哀。然而这又是残酷的现实。金庸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无奈,在书中写道:“世界上什么事情都能发生。未必好人一定运气好,坏人一定运气坏。反过来也一样,也未必坏人运气好,好人运气坏。每个人都会死的,迟死的人也未必一定运气好些。”在运气这个不由人控制的中性因素面前,好人和坏人是平等的。
带着对好人的祝福,金先生给狄云送去了好运气。中了毒的老鼠毒死了宝象,救了狄云一命;偶然得来的乌蚕衣救了狄云四五次之多;血刀老祖没掐死狄云,反而助其打通了任督二脉,使狄云一脚将他踢死;从宝象那里得来的“血刀经”使狄云和水笙得以免遭花铁干的毒手。正是借助这些好运气使得狄云在万恶林中存活下来。
乍一看,好人的命运还让人比较乐观。但仔细一想,更深一层的悲观就会涌上心头:如果好人是借助诸多的运气才最后战胜了恶人,那么假如没有这些好运呢?而现实中命运之神也确实没有特别眷顾好人。好人的根基仍然是如此的脆弱。
五 结语
经过这一番考察,我们看到,尽管拥有了一些政治技巧,好人仍是难做。不仅在这个极端的世界里,在现实中也是如此。这一困境的根源要追溯到人的本性上。人这一介于天使和野兽之间的物种具有很大的灵活性,他既可以向上超越成为天使,也可能向下超越成为野兽。处于两个极端状态的人通常是少数,即天使(好人)和野兽(恶人)都是少数的。大部分人处于好坏之间,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坏。好人的生活状态无疑是最好的,但也是最难达到的,因为它要求放弃凡俗之人的欲望和幸福,达到精神的高贵和纯洁。相比之下,恶的生活反而对平常人有吸引力,因为恶的生活是凡俗欲望过度膨胀的结果,所以做恶比行善更容易,更令人觉得自然、舒适。因此常常是大众与恶人联合起来反对好人。“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一俗语正揭示了人们普遍的心态:善是脆弱、失败的象征,宁做强大的恶人,不做弱小的好人。如果在大众中出现了善良、正义之举的话,那也是暂时的。宣讲并践行普世之爱的耶稣前一天还被耶路撒冷的人民爱戴有加,第二天就被同样的人民送上了十字架。
狄云在天宁寺看到的就是众生逐恶的景象。人们在欲望的驱使下参加了恶人引导的财富争夺运动。这时好人以及好人的各种劝说都被他们视为障碍而抛在了脑后。官不再是官,兵不再是兵,绅不再是绅,侠也不再是侠,他们都成了疯狂的野兽,“各人只是拚命的抢夺珍宝……谁都不肯落后。他们个个都发了疯,红了眼乱打、乱咬、乱撕……他们一般地都变成了野兽,在乱咬、乱抢,将珠宝塞到嘴里。”
好人还能做什么呢?顺理成章的一个选择就是退隐山林,远离这个喧嚣罪恶的世界。狄云回到了雪谷,“外面的人聪明得很,我不明白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这里谁也不会来,还是住在这里的好。”
好人的归宿就是边缘化,在金庸的大部分著作里皆是如此。这暗合了卢梭的主张,卢梭怀着极大的信心想建立一个天使的社会,后来发现在社会里根本不可能成为天使,人的天性不会容忍天使的存在。当然也有人要强制建立天使之城,强制的后果是:天使之城变成了魔鬼之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法官无疑是典型代表。没有天使资格的大众进了天堂也只会将之弄得面目全非。所以稳妥的解决办法是:少数的天使只能存在于社会的边缘。
然而在世俗化飞速膨胀的今天,边缘人还能存在吗?还会有边缘收留这些同社会格格不入的人吗?唯一的办法是,我们这些世俗之人学着接受好人。套用政治哲学大师施特劳斯的话说,就是:我们不能成为好人,但我们可以热爱好人。因为好人是人类的灯塔,没有他们,我们的航船将会失去方向,触礁沉没。也就是说,一个野兽的世界不会存在太久的。
(金庸:《连城诀》,花城出版社,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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