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傷尾崎士郎之喪/胡蘭成
2009-11-08 10:21:52 来自: 春分天氣(不服正色)
從來人事有代謝 此淚空蓄無洩時
──神傷尾崎士郎之喪
◎胡蘭成
唐朝李白有哭曰本晁卿詩,因為前此他說歸國,李白送他上船,後來就聽說海風覆舟了。而那次晁卿實未死。李白又有登廬山詩:「手持綠竹杖,身披曰本裘」,著的是晁卿送他的裘,依然風光無缺。我今傷悼尾崎士郎,海上三山,李白當年的與今天的事,誰能知道是怎麼的呢?
尾崎士郎因癌症復發,臥床凡六七個月,死於曰本昭和三十九年二月十九日午前零時五十八分。前一日午後二時頃我還去過他家問疾。是大雪中從大森驛步行到山王,走得連執傘的手亦暖熱起來。我想起尾崎未成名時從山王步行到新橋,要稿費不著,來去沒有搭乘電車的錢,把下駄的齒都走蝕了。而我此刻,卻是像幼年在杭州讀書放寒假還郷,從蒿壩走起,走到章鎮,在雪中走得週身都暖和,手腳活了。貧苦果然亦可以感謝,只覺此身與天地之親,可比早春在簷前太陽地下,以冰雪水潑洗水仙花,人生的極意可以如此的,只是身體現實的好感覺,這就夠過得一世乃至千年無疾苦災障了。所以我雖近來幾次來,見尾崎病臥,亦不可能想像他是真的病了。
因為病勢沉重,有醫生的「謝絕面會」的字條,又或是正值醫生與看護婦在輸血打針,清子夫人要進去看看情形,請我見面,反是我阻止了她。所以這回與上回我都未見面,上回我來是一月三日,兩次我皆只向家人問問病狀。我問清子夫人,士郎先生病中亦厭氣發怒麼?答道:「一點亦沒有,他只覺得人家為他這樣那樣,又喜愛,又過意不去。寧可他也發發怒,倒許是好呢」。尾崎是不可能想像他有病,連他家裏的人,連一個斟茶來的小姑娘,都毫無生病人家的陰暗不吉。那小姑娘想亦是親戚,她一面遞茶果,一面對我道:「下雪好看,這雪下得院子裏都晴亮了!」我在客室稍坐一回,游目看著壁上,是數月前尾崎士郎自己換去了名畫,掛上那年唐君毅寫的字:
天地不與聖人同憂
後來我幾次受妻責怪:「醫生已說是只得三四天的人了,好朋友最後也要見一面,人家是客氣,要你自己說見的」。我聽了亦不知如何辯解。但尾崎是使我糊塗了,可比極樂世界無有病死。尾崎自己他就是從不到醫院探望病人,不參加葬式的。極樂世界是印度的,尾崎的這個卻使我想起神社。曰本的神社只舉行結婚儀式,遠離死喪之戚。曰本的喪儀是在佛寺舉行。中國民間有云:南斗註生,北斗註死,曰本的神社與尾崎的人就可比是這樣的註生不註死。
我與尾崎的最後見面是在去年大晦日,我去問疾。我說今天又是大晦日了,他道:「這回不行呢,等我病好了,明年除夕我與你又到淺草去玩。我這病是可以好的,等病好了,這回我要用功漢文。漢文我幼時用功過四五年,不是無根底,這回再用功一兩年,說話不會不妨,能讀就好,讓我來譯你的《今生今世》。他病臥在床,我隔一張低低的几,坐在疊上,聽他如此說,只覺世上的一切都是信實的。
而我談起前回我來,他給我看的一方端硯。當下我心裏忽然想要得到尾崎的一樣什麼,而且這端硯又縱使非尾崎之物,它亦是好的,不因人而貴。但是我沒有說出口來。昔人有鄭交甫請漢水神女之珮,我還比交甫老實。而這與方纔他說的要用功漢文譯我的書,簡直是不相關,而於我所說的,是要過後我纔每每想著時又感激。
隨即尾崎問起中共油壓機器訪日團員周鴻慶的亡命事件,他是想我在為此憂惱,又且此事是發生在曰本。而我只簡單的答得一句道:「此事曰本的做法是錯的」,卻覺得這樣的事不值得談說,因為單是眼前尾崎的這份對朋友關切之情,已夠使中共云云乃至曰本的對華外交,皆不過是陽光裏流水活活的一個漣漪淺浪罷了。而人世可珍重的東西原亦這樣小小的,幾乎是閒情的。
還有是尾崎說起他的兒子俵士,道:「他的高中入學成了問題,怎樣的也不行,他是怎麼的亦不合於今時的教育似的。」我道:「於現社會的一切合得來的人有的是,不合倒許是好」。尾崎道:「我也如此想,合得來的人如今有的是」。
而我那天是寫好一篇文章,單講尾崎,打算發表的,帶來先給尾崎過目,因是漢文,尚未譯得,我就以日語說給他聽一個大概。第一段寫的尾崎今病,大豪傑紫垣隆手開若干條,請尾崎作長書一一答之,紫垣此舉如挽天龍,搶得其珠。這一段文字,對著尾崎我忽然膽怯忌諱起來,我是寧可要天龍,不要那寶珠。今年新正於清水董三家開筆,我寫得四個字:
龍惱龍嬉
此刻竟是面前的尾崎士郎的照影。相[想]到這裏,我以脫頭的句子說道:除了你,就是保田與重郎了。曰本之國,大山大海,你的文章如海,是動的,保田的如山之靜。保田的人與文章是其感情皆成理知,其實比起與你,我與保田也許還相近些。但我今憂虞,還甚於敗戰後那一段期間你被追放在伊東。保田是鳳,而我與你怎能得如鳳凰的無業。鳳凰單是人世清平,連沒有故事。
尾崎聽我說保田與重郎好,他喜動於色。及聽我說與被追放在伊東時比,他又肅然,卻單是謙遜道:「你不」,要他代誰對我抱歉似的。紅樓夢裏賈寶玉就每有這種代別人對姊姊妹妹賠禮,被林黛玉說:這又於你何干?
我於尾崎其實也如友如敵。尾崎文章的強烈幾次使我氣懾,因為怎樣好的東西,亦非有不敗的生存力不可。而我同時亦有一種不服,覺得尾崎文章裏不無明治以來接觸了西洋的生存競爭說的意氣。於今打了八年戰爭,曰本的強烈完全發揮了,乃至打太平洋戰爭亦是曰本民族的一種風流,而中國的事又自是中國的,這一場戰爭亦可說是他寫的《人生劇場》對了我的《今生今世》。
《人生劇場》於道德於世事有極大的肯定,故讀者於書中人青成瓢吉一致欣羨,而《今生今世》則前幾天尚有一位航空界的漂亮太太讀了說好,但是於做人之道有些地方不贊成。尾崎的是明治維新以來的曰本凡百有了個著實,乃至敗戰後曰本人於事務的肯定亦尚非中國人可比。中國可是近百年來一直尚在天道人事未可知。三年之前,NHK放送「早晨的訪問」,有尾崎士郎與我對談,我曾說曰本文學今缺少革命,尾崎聽了思省久久。尾崎文章自是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曰本極盛期的,如李白、蘇軾,有不及初唐四傑與歐陽修、梅聖俞的新意。又且李白至天寶末年,盛唐之運已移,蘇軾一身亦為北宋至金兵南下的分水嶺,尾崎士郎同然,晚年遭逢曰本敗戰,然皆無害其為盛世文章,千古無對。而我的《今生今世》則也許像庾信白居易的,還要隔一代才到得初唐王勃他們,才到得宋初歐陽修他們。庾信白居易的是亂世新的格物致知。
然而人世之事,古今一現前,夷狄華夏惟是一樹之花,《人生劇場》與《今生今世》竟是這樣的相似,而又全異。尾崎士郎於《今生今世》的書名完全心折,我告訴他這是張愛玲給取的,當時她是脫口而出。尾崎又借我的另一書名《山河歲月》為題,寫立花宗茂於豐臣秀吉之世到德川家康之世的不屈,與其對天道人事的明悟,自序此作是為慰解友人中國亡命客胡蘭成。其實我與尾崎的關係非比尋常,他於我是另一個自己。我今來問疾,以不完全的日語,對尾崎分說他的文章,一面自己注意好不可坐過十五分鐘,因此有些意思只能以幾個單字來達意。當下我還不甚知覺這次會面是可比釋迦病臥桫欏雙樹間,有童子純陀來為佛法證言。
我說尾崎文章有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曰本作為強大的海洋國家的氣概,但我更喜愛你的一些小地方。你的近作〈一文士的告白〉裏寫敗戰直後你見宇垣一成的那幾段非常好。你做的事都是像這樣的沒有法子,不能自圓其說,而只可以如此。這樣的幼小,於世事不會,卻又能沒有一點委屈遷就,到底亦無有不吉。而你又惡戲,如你在〈厭世立志傳〉裏寫中學時代在教室黑板上畫女人的性器,這使我想起曰本的古事記,原來人類當初開天闢地,創造歷史,亦不過是這種喜氣與頑皮。
你的幼小是源義經的,義經與靜御前的純情,與古事記的喜氣頑皮,那都是曰本民族獨有的。所以曰本的男女混浴可以有這樣的好,所以曰本的禪與庭園有這樣的清和,所以尾崎的人一直是這樣青春的身材,青春的眼睛。而尾崎你寫的〈關原之戰〉,於天下事你竟是不學而能,不思而得。
世上或有是豪傑相與,高談雄辯驚四筵,又有是愛人相見,雖只得一刻兒的工夫,說話不多,亦已眉目傳情,訴盡了平生意。我前兩回來問疾,是與別的友人一道,而今天我是一個人來,偷得一個機會似的,自己亦不能相信與他可有這樣的千言萬語,而我用的日語又是這樣的簡少。這天是尾崎於十二月二十邊曾一度危篤後又好轉,所以我竟坐了約二十分鐘過頭。平常都是他說話多,又不時按鈴要清子夫人拿這拿那給客人看,惟有此刻他只聽我說他的文章,一字一句的聽,極少插言。
有個石匠店的主人,年近四十,因敬愛尾崎士郎,斥資數百萬元於一處山邊建造尾崎文學碑,為至今所有文學碑中之最勝者,功成始告尾崎,請得尾崎的題句刻之。於是一日,尾崎獨自一人去看碑,在碑前草坡上打滾,躺了一下午,如他為學生時。此事他終不告人。而現在他病臥聽我講他的文章,亦像是這樣的春山啼鳥,秋水照花,自視自聽。
尾崎亡後,十九日這天午後我去弔喪,只見他家庭園擺滿花,是總理大臣及各界貴顯所贈花圈,凡一百三十餘個,卻一概去了架子與名簽,惟取花插於竹盆,環列遍周,都是好花,其中最多的是菊,魏紫姚黃,清香四溢,還有是西洋名花,似紅蘭,兩枝三枝就要數千元,果然是尾崎的事,竟連沒有一點喪家的感覺。
滿堂弔客中,有青年志士毛呂清輝見我來到,即陪我到裏邊正間靈座前燒了香,二人歸座說話。毛呂道:「尾崎先生真是胡先生的知己,生前每談起胡先生,我注意看尾崎先生真是歡喜」。現在我承認他這話。我與尾崎,當初並非聞名相見即相知。後來我說出要結天下英雄會,他才非常的心折。以來十年間,他尚未能讀我的《今生今世》,我與他說話又總是不足。但亦只可以是這樣的了,從來最要好的二人之間,永遠是於意有所不盡。
世人動不動說知己,及至真有了知己,卻又好像不是這樣的。便是俵士,尾崎對他的父子之情,亦毋寧是朋友愛才的一種知己。乃至夫妻之間,五六年前尾崎六十歲時尚有一度要變,為了銀座一婦人,但亦人世沒有比他與清子夫人的夫妻恩愛更真實的了。而俵士是遭此大喪,他雖尚只十五歲,亦可比昔人的行過玄服式典,是大人了。
方才我燒香時,清子夫人跪在一傍答禮,寒暄道:「昨天胡先生來,我還說是容態比前兩天好了,倒底還是不好呀」,說時又落淚。隨後小姨雅子與舅婦捧茶來,於人叢中到我面前,跪在疊上致謝,並稍稍寒暄,提及姊夫,都淚眼汪汪,而我一滴眼淚亦無。我是如同神,俯視著人間的真實。
第三天靈柩發引,至青山受各方弔祭,然後火葬。是日一清早我先到尾崎家燒香,夜來親友通宵守靈堂,此時才散出,惟尾崎生身之地吉良來的一班鄉下人在飲茶,一清早的清茶。院子裏動用人才在開手收拾。一班鄉下人在飲茶的起坐間原是尾崎生前的寫作室,今都打通,與鄰室只有孝帷之隔,那裏草草供眷屬晏寢。一時見清子夫人揭帷而出,她身帶重孝,對我致意,然後在火盆側跪坐一回,為吉良鄉人與我講述尾崎的臨終。最是此時,我覺得她可比是嫂嫂一樣的親人。
清子夫人說的是,爺就只掛念俵士的早稻田高中部入學考試。問知是十八日,二十五日出榜,說道:「遲呢,但是我等著吧。十八日俵士到爺床前噓問了赴考去後,爺似睡似醒的夢見俵士與別的小孩作真劍勝負,自家的小孩勝,醒來對妻說了,對他是安了心。是夜臨終直前問爺要什麼?說是想要聽聽〈櫻井驛〉,是長女一枝唱了。〈櫻井驛〉是忠臣楠正成勤王出師,與子正行訣別之地,正行尚只十一歲。清子夫人道:「這隻歌此時唱來聽,果然沁肅。」
我聞此言,為之久徘徊。《人生劇場》開頭是父教子,今又教俵士,尾崎士郎的這種對於傳代的肯定,亦是古事記裏的。比起來,我卻像劉邦。兵敗,父母妻子可棄。
清子夫人道:「是夜六時後總有三、四小時的工夫,口裏一直在說些什麼,卻聽不真,多半是說的吉良的鄉土方言,倘能聽得就好了。隨後有一回兒工夫,眼睛儘在上下探索似的,不知要想看什麼呢」。這要照中國人的說法,是臨死收眼光。「我叫爺,還是清楚的答應我,我說爺再在世三兩年也好呀,答:奢侈呢。又曰:夜來了則睡」。
尾崎病時已不能飲,還是床頭置酒一升以自娛。他喜喫蝦,燒來喫喫亦沒有平常的味了,然而他口已不能嘗,亦還是心愛不衰。臨終之夜,親友守在外間相陪,他叫拿酒去請他們飲,一回又叫拿鰻飯去請他們喫。病到如此,身體已呈脫水狀態,對生時一切都應當是厭煩了無味了,他卻還是新鮮。而他說的戒奢侈,又是這樣的無貪。他是於生不厭,於生廉潔。
清子夫人又說,水野先生趕來,叫:「士郎先生,是成夫呀,曉得麼」?答:「曉得」。又叫:「士郎先生,大往生麼?俵士君的事可放心」,答「唔」,曉得的。夫人說時,我只靜默的聽,不插一言。人之臨死,是可以恰如遠行告別,都是人事,只覺是此生未盡,安詳處皆自然成為禮意。還有夫人說的是:久久病臥之人,不能轉身,易簀時纔見背尻處都寢塌了,看護婦都驚惜地說:「先生真是忍耐了疼痛的呀」!這都是他的聽話順從。我小孩時穿了新鞋去到外婆家,軋得腳起疱,亦慰著不說痛,皆只為人世的華麗,與此生的志氣。
小時我見俞傅村的義父做喪事,親友來弔,皆說故人的生前事,這回可是我亦忽然想要逢人說尾崎士郎。曰本政論家第一人岩淵辰雄先生說頭山滿,「他只是做了該做之事,自然的成為豪傑,如今有些人學他,卻為立身出世的一格」。尾崎士郎亦是這樣的天生豪傑,但與頭山滿又全然相異。頭山滿死後曾有推他繼承之說,然而尾崎士郎不可能是繼承誰的,恰如頭山滿的不是繼承誰的。尾崎士郎於人事愛憎激烈分明,而無報仇之念。他原來連不喜忠臣藏,我想是因為赤穗四十七義士的報仇有一種陰暗,襤褸,屈辱者的怨恨。而李白詩裏的「島上五百人,同日死田橫」,則非常好。他所以亦不喜無產階級革命。但是尾崎士郎不知可有中國解放軍初期的風景,清潔到連沒有恩仇與仁義。
尾崎又不喜德川家康,雖然源賴朝他還可以喜愛。他這也許是像我的不喜麥克阿瑟。新近朝日新聞上發表麥克阿瑟的回憶錄,完全紳士派頭,而我寧是驚動於當年他說的「我若願意,可以殺絕曰本人」的那一派殺氣。中國的二十五史自司馬遷以後多是儒者所修,儒者於異色人物無興趣,故其所記不活。德川家康掃除群雄後,尊用儒者,在他是術,而當時文書記載遂使後人讀之不可喜了。以上這些意思,可惜尾崎生前我未曾與他說到。杜甫懷李白詩:
何時一樽酒 重與細論文
杜甫與李白到底亦沒有機會細論文罷。
而我今天是夾在異國人中來弔喪,只見我是笨拙不會。我見別人都臂纏黑紗,獨我沒有,卻不知如何問人要。及和尚來了,做過法事,司儀來叫親族與吉良鄉人都進靈堂,於蓋棺之前最後見一面,我都不知跟進去,直等人家又催請,我纔亦去到靈堂。
靈堂中眾人繞棺哭泣,都在撒花。我看著睡在棺裏的亡者,這真是尾崎士郎?於是我亦隨眾撒花,是菊花,但是我只撒得三五朵,於腳後及胸側。眾人已都撒過了,全身被花所舖滿,只剩頭臉尚露出,大盤中尚有餘花,清子夫人哭泣著,還一朵一朵的安放在枕邊頰側,塞塞好,可比是替他塞塞好被頭衾角。這做妻的一生侍丈夫巾櫛,為他捧茶遞水,在閨房中,在人前,如今她給他把花塞塞好,亦還是為妻的手法,服侍了他一生亦不盡的這為妻的心啊。清子夫人與俵士母子二人的熱淚,都不是空虛的絕望無力的悲哀,而是人世火雜雜的現前。俵士是捧著靈位,站在頭邊,都只為父子知己之恩,他也哭了。他雖還小,卻曉得刻刻照顧母親。
於是靈柩離家發引,至青山喪儀場,來弔者約千人,多今時名流。尾崎士郎當年,他的人與文章自露頭角,即受到幸田露伴、谷崎潤一郎等前輩的愛重。他的小說〈高杉晉作〉使政界人岸信介亦為之心折,使當代大史學家德富蘇峰亦親訪之於伊東,卻托以一生的傳記而不得。他的《人生劇場》數十年來反覆改編電影上映不絕,許多青年因為讀了《人生劇場》而進早稻田大學。庶民連石匠花匠亦與財界人與藝妓一般的為尾崎所魅。他的喪儀惟幾位文學界的代表與故交,及相撲協會會長讀弔辭。其他惟首相池田勇人亦上台燒香。還有灘尾文相、岸前首相、西尾末廣、佐藤榮作等及財界諸鉅子皆只在台下隨眾燒香。還有各地方來的弔電亦只登記了,不唸出來報告。尾崎的人望有這樣高,而他不列於藝術院的會員,與獎賞無緣。他出喪之日,內閣議論對他的功勞賞尚為勳等發生問題,而故吉川英治的是一等勳。他亦不是世界文筆大會的曰本代表,外國未有譯他的作品。尾崎文章是好像神社的為男女老幼所參詣,而不可以被列於世俗等級。它且亦如曰本神社的不可被輸出,雖然曰本的櫻花可以被輸出。
然而是日弔祭之盛到底亦不及當年魯迅與胡適出喪。這是因為曰本今無革命。
在青山喪儀場來賓休息室,隔得一條長桌有一對男女並坐,照眼就知是電影明星,似在向我打招呼,我疑惑其是否去年正月在尾崎家見過的新婚夫婦,還有是因為我見了這樣年青漂亮人,起初有些不敢接近,彷彿自己是個村塾裏的頑童的怯生。隨後到禮堂燒香回來,在休息室看見保田與重郎,他從京都趕來,昨夜陪靈守通宵的,保田的人逈出塵俗,而於知友的心期,情真如此,不像我的隨便,不怪愛珍常常說我:「蘭成啊,你是個最最無情的人。」而我因走過那張桌子去與保田說話,恰恰與這對明星靠近,女的第三次招呼我,我纔搭訕。果然是明星宇津井健夫婦。這宇津井家的年青的妻,我不能確實她亦是女明星不是,那樣的苗條,她的人好像中國江南的水仙花,美到使我不敢隨便問她。她的頭髮梳得非常好,這樣自然,而只可以是她這樣的人的頭髮式樣。她的衣帶,白足袋與草履,無一不相宜於她的坐,與她的亭亭玉立。她手上的鑽戒是真的清無點塵,她手裏的一串水晶數珠那樣好法,亦只可以是她的。她的眉眼與臉型筆筆都挺,凹凸分明,而對你一無隱蔽,你單單與她打得一個照面,就一股秀氣撲人。她招呼我,那樣的好意,我纔曉得美是慷慨,使我感激。而她與她的男人健這樣的在一起,我竟沒有一點妬忌,因為健亦年青美貌,而沒有一點美男的不自然。
是女的問我:「胡先生亦去火葬場麼?」我還沒有聽明白就隨口答說去,又問我有車無,無車請我坐她家的車同去,我說謝謝。這種地方愛珍據說我輕佻,做一樁事情不是誠意。於是靈柩從青山喪儀場出發,先行告別式,是早稻田大學的學生列隊於靈柩前拂旗唱告別的歌,那種歌的音節像母校對運動員的應援,完全不是悲音,而我看著那情景,聽唱一遍又一遍地拂旗而歌,不覺的要落下淚來。隨後惟是至親好友三數十人送往池袋火葬場。
火葬了只剩一堆骨灰時,眷屬皆望著哭泣,其中我注意著清子夫人的滿臉熱淚,哀痛現實的哭泣。成了一堆白骨亦還是您呀,變了灰亦還是在親人之前,在妻子之前呀!啊啊!生之無盡呀,生之不足呀!而我不哭。於是我亦隨眾以筯撿骨灰,卻不曉得要兩人以筯抬送。及把骨灰裝進罎裏,外加木匣打包,由孝子俵士來捧著。好好的捧著啊,六十六年的人世可貴重都在這裏了!這是真的麼?論語裏有一句:「未知生,焉知死」,真是,我怎麼能知道呢?
歸途我仍搭乘宇津井的車,健司機,夫婦坐在前座,我在後座。這位年青漂亮的妻子道:「這樣偉大的先生成了那樣子了,哭也哭不完」,說著她又落淚。年青人是到底亦不能相信死這樁事,她這淚只是熱辣辣的生之淚,當下把死亦化為柔和,死喪之慼亦是人世的真實了。此外如我的彷彿是看破了生死的那種剛強,其實都不及這淚。
於是我說:「尾崎先生的文章可是永遠留下去了」。健一面司機,先他不說話,聽到這裏卻微喟道:「就是電影的事無可留下去」。他的妻央求道:「您轉業吧,也像尾崎先生的寫文章」!健不語。這位扮演《人生劇場》裏青成瓢吉及雷電的名優,此時我望著他在開車的後影,只覺是人生的莊嚴無比,與其妻的熱淚,清純無邪的說話,即皆是古事記裏的,亦是尾崎文章裏的。
歸途向晚,我到家已是上燈時,女兒來應門,告訴我家裏的一隻貓已於午前難產死了,我一聽頓時覺得異樣的疲倦,胡亂喫了夜飯,當即上床睡著了。次晨醒來,想起昨天的事,纔明白自己是在土俵上與死對面,挨了極激烈的打擊,我的無淚似平靜,其實是心都震了。於是我從新對宇津井夫婦的青春感激,人生是可以這樣的無死亡,不受傷害,今天距聖德太子已千有餘年,還是使人記起他說的「日出之國」。
今天亦人世依然,尾崎士郎我可與之晤見似的。想起有一年唐君毅來,尾崎在家招待鰻飯,連我六、七人,他太太不在,說是到婿家看護一枝分娩去了。筵席上只有魚卵如琥珀,蒲鉾如玉版以佐酒,以及鰻的蒲燒。殘暑夜氣裏,庭院房櫳如水,便這樣的賓主之間,亦尾崎其人如神。是晚我聽他說的三番話都非常好。一是他說起青野季吉在對文學會行卑劣的政治功利主義的術策,言下十分激怒。二是他說起名古屋城頭的金鯱被盜,這與昔年倭寇,皆毋寧是單為一顯身手,於以有歷史的一花開。三是他說前一晌他差一點不曾自殺了。
這回尾崎亡過了,觀光新聞上載他數年前的女難,我纔恍然於那時他說的要自殺。有尾崎必有蘭成。我也是五六年前,有一天我以一種殺伐似的決心,而又偶然不介意似地於神泉驛下車,去到一位曰本小姐家。她假日在家未梳粧,想不到我會來看她,只有客來掃地,沒有可以客來打扮,她就引我上樓到她房裏。她應當是稍稍狼狽吧,我應當是稍稍抱歉吧,然而女子於世人有敬重,這就是她的人美了。況又此時她對我忽然生出新的感激與信賴,──惟女子纔有的那種信賴。她橫了心似的喜愛起她自己來。她跪在几側寒暄了,她的母親亦上來寒暄了。獻茶畢,她還要下樓去辦果點,卻見我已告辭要走了,她忙不迭在玄關著起男用草履送我。是五月天氣,外面街巷裏風日晴麗,二人走過她相識的蔬菜店門口,又走過轉角郵筒處雜貨店,比她平時靚服出入更分明有她自己與世人。男女同行,是不知怎的會有天地之始的感覺。如此一直送我到澀谷驛,我纔辭謝了她。她回去後我一人進了月台等電車,不覺多有感觸,被電車到站一擁擠,我跌落軌道裏,幸得立刻有人援手上來了,我還兀自驚嚇。先數日此處就有個高中女學生被推落轢死的。我的這是天罰。尾崎彼時至於想要與清子夫人離異,雖結果無事,然而前人說的曲終奏雅,原來是這樣的殺辣,不苟且。
還有記得是一次我與尾崎士郎說起登戶田畈邊的五百年大松樹,想要請他同去看,又怕他忙得像明星的分不得身,尾崎卻道:「何時都可以。若不能當下立起身,那樣的人亦有限了」。還有是他文章裏寫男兒咬緊牙齒的一個忍字,這都於我用得著。早晨我看報,於美國在越南軍事的緊迫,關係中國與世界形勢,不覺心曠神怡。我反中共,而我亦與中共一樣的喜天下亂。尾崎是盛世人,以霞為食,而我處於天命改革之際,以知為事理之信,有道是智者不憂。
從來人事有代謝,江山留勝跡,嘗見來間家壁上掛尾崎士郎寫的條幅,曰:
此淚空蓄無洩時
曰本當大正、昭和之際,此七字彷彿有秦皇漢武的雄圖與李白的求仙。而今天的又是一代人,我連沒有悲淚。易經於陰陽諸爻皆作為數,來平等看待,歷史上的成敗是非原來亦如(─)號的數字與(+)號的數字,可平等被承認,如代數的還可以被移項。乃至人雖死了,變成了○,而○亦是一個數。歷史就是○。數學的○與其他數字同在,歷史的○與其他數字同在。此刻外面這樣好天氣,晴空白雲悠悠,人世事可愛,而我與尾崎的緣會,不過是偶然遇著了,二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
讚曰:
非是唐李白飯顆山頭
逢杜甫嘲戲一場
亦非是楚宋玉墓前憑弔
溫庭筠異代神傷
自是胡蘭成海外今日
邂逅上尾崎士郎
阿呆說一代知己
荒唐被萬古名揚
(※按:本文原載於民國53年10月31日出刊之《新聞天地》周刊第87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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