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飞:黑衣之王——解读伯格曼的《第七封印》
2009-11-08 02:50:52 来自: chengbainan
一、死神
在一个昏暗寂静的小教堂里,圣像画上的圣徒表情木讷阴冷,十字架上的耶稣眼睛朝上,看也不看跪在他脚下的人,那扭曲的表情说明他根本无法忍受自己的痛苦,遑论拯救别人。人们唯一能感到的生气,似乎是天顶的壁画里或隐或现的眼睛,正在为魔鬼窥探着人间的悲惨。
孤独而渺小的人徘徊在这毫无安全感的神圣所在。他的死亡即将来临,他的灵魂却飘忽不定。他希望抓住任何一个机会询问关于上帝和永恒的消息。但这教堂里没有一双眼睛在注意他,没有一双耳朵准备倾听他。他游目四顾,四周除了寂静,只有冷漠的钟声。但那边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他立即走了过去。隔着护栏,那边隐隐有个黑色的身影。他急不可耐地走过去告解,因为那个人待在倾听教徒们作告解的位置,应当是个神职人员,应该是上帝和人之间的中介,是上帝在凡人当中的代言人,甚至可能就是上帝的化身。但他在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最隐秘的困惑和处境之后,却发现那是死神。
死神为什么会混进教堂里来?这属于上帝的领地,会有他的位置吗?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欺骗上帝的门徒?或许这本来就是死神的地方?人们认为在教堂里可以感到安全,以为在这里可以摆脱死亡的毒钩,本来就是自欺欺人的胡说。死亡恰恰是在这最不设防的地方,俘获人们的灵魂?那么,死神待在那个地方代表上帝,就是再合适不过了。难道上帝会由死亡来代表吗?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保罗不是说,上帝就是要帮人战胜死亡吗?如果死亡就是上帝,或者至少是和上帝一伙的,那人类还有什么希望?
这是伯格曼的《第七封印》中,最核心,也最耐人寻味的一个场景。骑士安东尼斯•布洛克在教堂里竟然向死神忏悔,却被死神刺探到了他的棋术。
那是十四世纪的瑞典,年轻气盛的布洛克新婚燕尔,在他的城堡里与妻子凯琳享受着充满快乐的生活。但一个名叫雷夫的神学生却鼓动他为了上帝的光荣去参加十字军。充满宗教情怀的布洛克不顾妻子的反对,带着他的随从琼斯去了巴勒斯坦。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当布洛克和琼斯再次踏上瑞典的土地时,他们的脸上都已满是沧桑,而他们的祖国也正挣扎在黑死病的蹂躏之下。布洛克一身疲惫,虽然仍然充满了宗教情怀,却问出了一个基督徒最不该问的问题:到底有没有上帝?这个问题不断折磨着他的灵魂,使他面对生活恍然若失,面对死亡更是犹豫不决。琼斯也进入了中年,成长为一个坚毅的战士。他和布洛克一样,在巴勒斯坦经历了各种艰难困苦。对战争的失望使他早已抛弃了对上帝的幻想。琼斯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现实主义者。他行侠仗义、爱憎分明,不再相信什么宗教宣传。显然,他的心情比布洛克开朗得多。
徒劳无功但又旷日持久的十字军战争,蔓延欧洲的黑死病,四处散播的各种谣言,使人们无法看到上帝的慈悲,却深深体会着生活的痛苦和虚无,于是纷纷猜测末日审判即将到来。布洛克和琼斯对此作出了两种不同的反应。布洛克坚信上帝应该存在,只是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究竟怎样和这尘世生活发生关系,即,他如何显现出他的正义和爱。但琼斯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他知道,上帝无法给人正义,教士们的胡说八道已经无法让现代的人们满足——伯格曼在此处一定是有意用了“现代”这个词。既然如此,人们也没有必要空等一个虚幻的应许,更不必为了这个应许的不能实现而自寻烦恼,还不如自己去寻求正义。但人真的能找到正义吗?
在海边的黎明,死神找到了布洛克。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布洛克自称他并不恐惧,挺着战栗的身体去迎接死神。面对铁面无情的死神,布洛克提出下一盘棋。如果他赢了,死神就放过他;即使他赢不了,也要等分出胜负,死神再取他的性命。
布洛克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是因为他在图画和歌谣中知道死神喜欢下棋。正是影片所设置的中世纪后期,与死神相关的一系列形像进入了欧洲艺术当中。或许正是由于黑死病的流行,加上人们对《启示录》的阅读,活人与死人相遇、死者之舞、死神之舞等主题都纷纷出现在教堂壁画和木刻中。而与死神下棋的形像也应运而生。从欧洲人学会下象棋开始,象棋就被赋予了丰富的象征意义。棋盘上的变化无穷,可以象征人生的升沉不定。在壁画中,人们往往会和命运之神或死神下棋。与死神下棋,其流行程度逐渐超过了“死神之舞”。教士甚至把这个形像运用到了他们的传道当中,以提醒人们生命是短暂的,要记住每个人都是要死的。
在《第七封印》中,这两个意象都曾出现过。当布洛克在教堂里向死神忏悔的时候,琼斯正在和教堂走廊上的画师讨论画上的主题。那个画师在教堂的墙壁上画了死亡之舞、黑死病流行,以及忏悔者的相互鞭打。他说,他的目的是要提醒人们:他们终究是要死的。不久之后,画上的场景就出现在了人们的面前。在尘土飞扬之中,一群身着黑衣的多明我教士抬着那个眼睛向上的耶稣像走在前面,一群相互鞭打的老百姓走在后面。一个多明我教士停下来向人们布道,以死神的威胁来提醒大家也许死亡马上就到。而艾尔辛诺(Elsinore,哈姆雷特所在的那个地方就是这个名字,不知伯格曼是否有意用这个地名)的教士正准备花钱请剧团去演死神的戏。在当时的宗教生活中,也许死神确实是真正的主角。
对于身为骑士的布洛克而言,与死神对弈却有着进一步的含义。象棋被列为欧洲骑士必须学的七艺之一。在此,与死神下棋不仅象征了命运的多变,而且象征了勇敢的美德。若从这个角度理解,布洛克说他并不真的害怕,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死神之所以接受了布洛克下棋的建议,是因为那并不是在有意拖延时间,而是骑士面对死亡的一种勇敢的姿态。死神理应接受这个挑战。
在各种艺术作品中,死神曾经和帝王将相、贵妇淑女下棋。但无论是和谁下棋,最后赢的一定是死神,因为人终究是要死的。因此,布洛克根本没有被放过的机会。在海边,布洛克没有输给死神,甚至还准备下次以智取赢回一个回合。假扮神父的死神刺探到了他的这个计策,后来更利用布洛克分神的时候将他陷入绝境,看上去虽然有点胜之不武,但既然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没有任何人和任何秘密能够逃过他,布洛克的输棋仍然是迟早的事。无论他与死神对弈的举动多么勇敢,也无论他的棋艺有多么精湛,这不过仍然是在拖延时间。
伯格曼在设置骑士与死神下棋这一情节的时候,无疑参考了大量关于中世纪的文献,力图做到历史的真实。不过,他毕竟不是历史学家,他把中世纪的这些意象运用到电影中来,并不仅仅是为了提醒人们死亡指日可待,更不只是为了表现骑士的勇敢。虽然死神步步紧逼,但布洛克真正的敌人并不是死亡,而是虚无。
二、虚无
布洛克在教堂里第二次见到死神的时候,离他们的第一次下棋刚过去半天。或许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布洛克希望找个人来倾诉,以解心中的谜团。所以,尽管对面的黑衣人没有任何反应,他一直在说下去:
“我想尽可能坦诚地对你说话,但我的心是空的。(死神沉默)那空虚就如同一面镜子,照到我自己的脸上来。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我充满了恐惧和厌恶。(死神沉默)由于我对我的同伴们漠然视之,我摆脱了他们。现在,我待在一个充满幻像的世界里。我被囚禁在自己的迷梦和幻想当中。”
死神终于开口说话,问布洛克:“但是你还不愿意死。”布洛克的回答或许令他惊诧:“我愿意。”死神追着问:“那你还等什么?”布洛克说:“我要知识。”死神说:“你要保证?”布洛克说:“随你怎么叫它。要用感觉把握上帝就这么不可想象吗?他为什么把自己隐藏在含糊的应许和看不见的神迹当中?”死神又一次陷入沉默。
我们无法猜测布洛克和死神棋盘上的厮杀,但这几句对白也算得上棋逢对手。布洛克也许并没有找错人。还有哪个神父有本事和他这样说话,从而让他倾诉那么多?他这时诠释了他初见死神时所说的“我的身体恐惧,但我不”那句话。他真的不是因为怕死而拖延时间,而是为了解决自己心中的困惑。他只想在死去之前确证上帝的存在。虽然他从未真正怀疑过这一点,但现实的悲惨和人生的虚无使他无法感到上帝的存在。他随后的一段话把这意思说得更清楚:“如果我们连自己都不相信,我们怎么相信那些有信仰的人?我们这些愿意相信但又无力相信的人会怎么样?那些既不愿意相信也无力相信的人又会怎么样?”
就在布洛克说这两句话时,镜头照在了耶稣像的脸上。这个耶稣同样满脸恐惧和厌恶,他的眼中似乎也只有虚无。布洛克希望得到一个答案,于是停下来等着对方说话,但对方仍然在沉默。整个教堂再次陷入了完全的寂静当中。布洛克终于打破沉默说:
“我为什么不能杀死我心中的上帝?虽然我在诅咒他,想把他从我的心里扯出来,但他为什么还是以这么痛苦和卑微的方式待在里面?不论怎样,为什么他都是一个嘲讽的现实,我无法甩掉?”
本来正在受辱被嘲讽的耶稣而今竟然在嘲讽他要拯救的世人。布洛克的这段话似乎告诉了我们他的虚无感的根源。如果根本就没有上帝,或者像琼斯那样不在乎上帝,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扰。但这个自寻烦恼的人偏偏笃信上帝的存在,时刻想把握那个虚无缥缈的幻像。等到他无法把握上帝的时候,他就想杀死上帝,把他从自己的心中赶出去。但他根本无法做到。上帝成了一个永远悬在那里的现实,无法把握,但也不可能忘掉。正是这种尴尬处境使布洛克恍然若失,陷入虚无当中。
于是他说:“我想要知识,而不是信仰,不是假设,只要知识。我要上帝向我伸出手来,显出他的脸,向我说话。”死神意味深长地说:“但他还是沉默。”布洛克说:“我在黑暗中向他大喊,但他看上去并不在。”死神说:“也许他本来就不在。”
布洛克想当然地认为,死神应该知道上帝是否存在,或至少应该比人更了解上帝。在他们胜负已分的时候,他期待死神把他知道的向人讲出来,但死神说他并没有什么秘密。而在这时,死神究竟是在告诉布洛克上帝并不存在,还是他也不知道上帝是否存在,于是和布洛克一起猜测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论是哪种情况,其结果都是令人恐怖的;无论是神父还是死神说出这句话,也都是令人吃惊的。
正是死神的这句话迫使布洛克总结出:“那么,生活就是一场无意义的恐惧。没有人可以面对着死亡活下去,而又知道一切都是虚无。”如果上帝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秩序,一切都没有意义,人生的恐惧无休无止,而且得不到一个解释或回报。布洛克最怕的确实不是死亡,而是虚无,或者上帝的不存在。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在浑浑噩噩的虚无中渡过一生,然后浑浑噩噩地离开。在他的思考体系里,是不允许上帝不存在的;但他又无法找到上帝存在的证据。难道死亡能给他这个证据吗?
死神说:“但多数人从不反思死亡和生活的虚无。”但布洛克说:“但总有一天,他们要站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将目光投向黑暗。”似乎只有想得过多的人才会思考这个问题,但布洛克指出,死亡的逼视将使每个人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可就在他说这句话时,布洛克却在逼视着死神,而死神则躲躲闪闪地遮着自己的头,说话吞吞吐吐:“啊,那一天……”这一场景把死神与人的关系完全颠倒了过来,布洛克似乎占了上风。
不过,死神最清楚他对人的意义。他那句话里说“死亡和生活的虚无”,似乎有意在暗示布洛克,死亡和虚无未必是一回事。如果人们终将死去,而且不复醒来,生前的是非善恶一笔勾销,没有谁在死后来算这笔账,是不是生活必然是虚无的,做好做坏都无所谓了呢?人们将目光投向的那黑暗,是不是就是虚无呢?如果那含糊的应许和看不见的神迹都无法实现,人们是不是就活不下去了?
正是在布洛克的虚无感达到巅峰的时候,死神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或者说,是死神的出现使他的虚无感更加尖锐起来,从而不得不反思生活的意义。布洛克正站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与其说死亡给他带来了虚无,不如说恰恰是死亡使他逼着自己跳出虚无。他感到了生活中的恐怖,打断了死神的话,说:“我现在知道了,我们在恐惧中造了一个偶像,把它叫做上帝。”死神说:“你心神不定。”布洛克坦白,正是死神的出现使他陷入了焦虑:“今天早晨,死神造访了我。我们在一起下棋。这个延缓使我能安排一件紧急的事。”“什么事?”布洛克说:
“我的一生只有徒劳的追索,徘徊不定,满嘴空言,毫无疑义。可我并不痛苦,也不自责,因为多数人的生活都差不多这样。但我要用这次暂缓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死亡的来临使人悚然一惊,后悔庸庸碌碌渡过的一生。但后悔往往已经晚了,因为没有时间再去修补了。后来的斯卡特和雷夫在临死前都有这样的惊诧,但死神都不再给他们机会。或许正是因此,人们常常把死亡等同于虚无。但布洛克凭他的棋艺赢得了一个特权。布洛克的头脑足够清楚。他明明知道,死神是不可战胜的,他所做的不过是拖延时间。但拖延时间就够了,因为他并不想战胜死神,只想战胜虚无,那就是在虚无的一生的终点,要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死神在套出了布洛克的棋术以后,也露出了他那苍白的脸。布洛克先是愤怒,随即安静下来。他不会因此服输,因为他毕竟还有时间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尽管他现在还不知道应该去做什么。一道阳光射进了这座阴冷的教堂,照到了布洛克的手上,他的眼神明朗了起来:“这是我的手,我能活动它,能感到血液在里面流淌。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而我,安东尼斯•布洛克,正在和死神下棋。”
三、荒谬
就在布洛克向死神告解的时候,他的护卫琼斯正在和画师谈论死亡之舞和瘟疫的壁画。画师拿出了杜松子酒,两个人都喝了不少。屋里屋外都在谈论死亡和尘世,但气氛迥乎不同。屋里是扑朔迷离的告解与死神的圈套,屋外却是一杯浊酒喜相逢的推心置腹。醉醺醺的琼斯借用画师的工具为自己画了一幅肖像:“这就是护卫琼斯。他咧着嘴笑话死神,嘲弄地笑话上主,他也笑话自己,还色迷迷地笑话女孩。他的世界只为他自己存在,对所有人而言都是荒谬的,包括他自己。他于天堂无意义,于地狱无所谓。”
布洛克与琼斯一起参与了愚蠢的十字军东侵,都对战争的宗教理由感到了失望。这种失望使布洛克看到了虚无,但琼斯却看到了荒谬。在琼斯眼里,上帝的光荣给他们带来的,是“毒蛇和苍蝇的叮咬,野蛮人的屠杀,烈酒的毒害,女人带来的虱子的传染,热病的侵蚀。”琼斯和画师说到这里,都划了个十字,然后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正像他对自己的评价里说的,现在的琼斯充满了笑容,只不过这笑容里更多是对无处不在的荒谬的嘲讽。正像他说的:“无论我们朝那边转,屁股都在我们后面。”
琼斯没有像布洛克那样生活在幻像中,所以他也看不见死神。他在面对死神的作品时,也往往能用笑声评价这荒谬的世界。就像他在自己写的歌谣里唱的:“伟大的上帝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而魔鬼却是你的兄弟,你随处可以见到他。”就在他大谈世界末日的征兆时,琼斯和布洛克看到了路边坐着一个人,身边还趴着一条狗。他下马前去问路,但那人毫无反应。他就去摇晃那人的肩膀,那人的脸赫然出现在了琼斯面前:他用黑洞洞的眼眶瞪着琼斯,还有森森的牙齿——一具尸体。与死亡的这个照面也吓了琼斯一跳。但他马上恢复了镇静,重新上马。布洛克问他:“他告诉你路了吗?”琼斯说:“没有。”“那他说什么?”“什么也没有。”“他是个哑巴吗?”“不是,大人。他其实有相当雄辩的口才。”“是吗?”“他确实很雄辩。只是他所说的太令人压抑了。”这压抑的结果,是琼斯的又一首歌:“命运是坏蛋,而你是他可怜的牺牲品。刚刚还喜笑颜开,现在就与蛆虫一起蠕动。”
死亡使琼斯也在重新思考世界的意义,但他没有在失去对上帝的信念后恍然若失。他始终牢牢把握着自己的理性和勇气。在剧本中,上面那首新歌是在琼斯看到那具尸体之后唱的,但在电影里,伯格曼却把它插到了主仆二人出了教堂之后的路上。歌声未落,他马上要看到又一件荒谬的事。
琼斯为讨水进了一间农舍。屋里没有人声,地上却趴着一个农妇的尸体。琼斯忽然听到脚步声,就藏在了门后。有人鬼鬼祟祟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他在屋里搜寻一遍之后,从死尸的手臂上扒下一个银手镯,一抬头,发现门口有一个女孩正盯着自己。就在他要伤害女孩的时候,琼斯现身了。他认出来,这个小偷正是当年鼓动布洛克参加十字军的神学生雷夫:“见到你,我突然明白这十年虚耗的时光了。我们过得太安逸了,对自己太满意了。上主想要打击我们的骄傲。所以他派你来泼出你那神圣的毒药,毒害我主人的头脑。”琼斯将雷夫按到在地。要不是旁边的女孩的尖叫,雷夫早已没命了。
琼斯讽刺雷夫是“神奇的博士,天堂的和魔鬼的”(Dr. Mirabilis, Coelestis et Diabilis),一个人,竟然既代表天堂,也代表魔鬼。就凭他的一句话,主仆二人就虚耗了十年光阴。这个博士,或许就是他和画师所说的“真正的理想主义者”,而今已沦落为小偷。没有哪件事比这更荒谬了。尽管琼斯讲过那么多荒谬的事,还是难以接受这个现实。他只能把这事理解为,上帝为了打击人的骄傲,通过这个坏蛋来磨练人。所以他的鼓动虽然披着神圣的光芒,却是毒药。
雷夫的出现使琼斯更明确了他对待荒谬的态度。现实虽然让他怀疑各种宗教说教,但他毕竟没有否定上帝。而今他认为,那些以上帝代言人自居的人们,或许正是魔鬼的化身。上帝派他们来不是因为他们能代表自己,而是为了磨练人的意志和判断力。因此,只有靠人自己的甄别,上帝的正义才会显明。在这荒谬的尘世,人只有靠自己的反抗和努力才能称义。
面对新结识的女孩,琼斯又给了一个自我评价:“我叫琼斯。我是个快乐的年轻人,满脑子都是善良的念头,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事。”这个快乐而勇敢的青年无疑有着无穷的魅力。女孩从此加入了布洛克和琼斯当中。
琼斯走到哪里都不忘了行侠仗义。在小旅店里,他解救了正遭雷夫等人戏弄的演员约夫,并再次惩罚了那个神奇的博士。而面对戴了绿帽子的铁匠普洛格,他也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
普洛格遇到的,又是一件极为荒谬,但又司空见惯的事。小剧团正在上演一个妻子与情人偷情的故事。约夫扮演郁郁寡欢的丈夫,米娅演妻子,斯卡特则演那个情人。现实中的约夫和米娅是再恩爱不过的夫妻,英俊的斯卡特根本不可能插足。但舞台上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出现在了现实中。铁匠那漂亮的老婆丽莎被这个演员迷住了。在约夫和米娅的伴奏中,丽莎用两根鸡腿把他引诱到了草地上。而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庄严的圣歌,那个忏悔的队伍走了过来。
戏演完了,教堂的队伍也过去了。约夫的抑郁转移到了普洛格身上。他明明知道丽莎被斯卡特拐跑了,却不知道去哪里寻找。没有人真正帮他,他的熟人都只会嘲笑他。还是琼斯愿意和独自坐在酒馆里的普洛格喝杯酒聊一聊。琼斯显然深知女子难养之道,但普洛格的悲惨处境却告诉他,虽然女子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男人也没有多大出息,因为有了她是地狱,没了她也是地狱。无论那个负心女子多么可恶,铁匠都无法因为终于摆脱掉了她而轻松起来。尽管爱不过是“欲望、欺骗,和谎言”,普洛格还是痛苦不堪。有什么比死死依恋一个终究会伤害自己的负担更荒谬的事?然而“爱是所有瘟疫中最黑暗的一种”,人们一旦爱上就会愈陷愈深。琼斯总结说:“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上,如果一切都是不完美的,爱就是最完美的,因为它的不完美达到了完美的程度。”
就像面对任何荒谬的事的时候一样,琼斯对痛苦中的铁匠无可奈何,但还是慷慨答应带着他一起穿越森林。虽然普洛格的抱怨和软弱只能让他心烦,丽莎的水性杨花也让他没有任何好感,但在这荒谬的世界中,他还是只能让这对冤家以他们荒谬的方式去成就不可能的幸福。
四、生活
琼斯穿梭于人间百态之中,不断地解救可怜人加入他们的队伍。对琼斯的行侠仗义,布洛克似乎从不过问。布洛克也不怎么关心他带来的这几个人,一路上几乎都没有他们说话。
不过,布洛克自己也把一家人招进了自己的队伍,那就是约夫、米娅,和他们的儿子米迦。当约夫在小酒馆里被雷夫和普洛格羞辱的时候,米娅正带着米迦在草地上玩耍。布洛克在他们不远处布上棋盘,等待着死神。他向这对快乐的母子打招呼,和他们攀谈起来。米娅看出骑士并不快乐,问他为什么。骑士说:“我有个讨厌的伴侣。”米娅以为他是说护卫,观众或许以为他是说死神。但布洛克说,那就是他自己。米娅说她明白骑士的意思。她以为,骑士之所以不快乐,就是因为他太孤独了。这时,他们的谈话被跑回来的约夫打断了。
约夫和琼斯都来到草地上,米娅摘来一大盆野草莓。几个人坐在温暖的午后阳光下,一边聊天,一边听着约夫弹琴唱歌。布洛克提出,约夫夫妇不必去艾尔辛诺,还不如去他的城堡。米娅又继续着原来的话题,对骑士说:“当一个人变成两个的时候,总会更好些。”布洛克回忆起了他和自己妻子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但话锋一转,他又想到了自己的问题:“信仰是一种折磨,你知道吗?那就像爱黑暗中的一个人,但无论你怎么叫他,他却不回答。”米娅听不懂他这些稀奇古怪的话了,但骑士笑着说:“但和你和你丈夫在一起,这些都显得多么不真实!一切突然都变得不重要了。”他的表情不再那么严肃,接过米娅手中的碗,喝下里面的奶,说:
“我会记住这一刻的安宁,这些草莓,这碗奶,你们在夕阳下的脸,熟睡的米迦,弹琴的约夫。我会记住我们所说的话。我要双手捧着这记忆,就像捧着装满鲜奶的碗一样小心翼翼。对于我,这将是一个标志,让我足够满足了。”
究竟是什么使布洛克好像从虚无的笼罩下挣脱出来了呢?难道一个下午的聊天真的能使他解决追索了一生的问题,使他能够安心地死去?难道这就是他要做的那件有意义的事?
说完这些,布洛克站起身来,走向那个棋盘。死神已等候多时了。这是布洛克和死神的第三次见面。他既不象第一次见面那样害怕,也不象第二次见面那样忧虑,而是满身轻松,谈笑风生,弄得死神很是惊讶。在这不知所由何来的兴奋面前,死神有些缚手缚脚。他根据偷听来的布洛克的战术,抢先吃掉了他的马,谁知却落入了骑士布下的圈套,骑士要将他的军了。但死神不忙着去救,他更感兴趣的是,布洛克为什么那么笑逐颜开、成竹在胸。布洛克说:“我们的游戏让我很快乐。”面对不紧不慢的对手,死神有些着急了:“快一点,我要赶时间。”但布洛克还是泰然自若地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做,但我们的游戏必须按照它自己的速度进行。”死神换了个话题,问他是不是要带着约夫一家穿越森林。这一问让布洛克收敛了笑容。其实,死神知道他的全部秘密,什么也瞒不过他。正在兴头上的骑士好像觉得又被死神听去了一招。
草地上的这一场无疑是骑士情绪最高昂的时候。之所以如此,未必是因为约夫一家有多么与众不同,而是那朴素但平静的生活是最真实的,和他一生虚无的追求形成鲜明的对照。虽然约夫不断看到神奇的幻像,但这一家人从来不追求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夫妻之间虽然经常吵架,但时时处处都透着恩爱与快乐。米娅根本听不懂骑士的那些话,更无法回答他上帝究竟在哪里,但她的热情却给骑士带来了极大的信心。如果说骑士找到了一招什么棋来将死神的军,那就是这最普通但真实的家庭生活。
对布洛克而言,虚无,就是相信上帝存在但又看不见上帝的状态,也就是生活中的善恶好坏都没有根据、没有着落的状态。对布洛克和琼斯而言,最大的虚无就是那充满神圣光荣的十字军东侵的幻灭。以上帝的名义发动的、以夺回圣地为目的的战争,为什么化为一场虚幻呢?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为什么会允许这样一个结局?如果连上帝的光荣都会变成虚假的,还有什么不是虚无?布洛克和琼斯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都要重新寻求生活的意义。琼斯通过自己的行动去创造正义,不再以上帝,而是以自己为行动的主体。但布洛克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坚信上帝的存在和他对人类的慈爱,知道上帝还是会主动关心人类的。如果上帝是一定存在的,那么,造成虚无的就不应该是上帝,而是人。只有让人改变自己的行为,才能重新找回上帝在世界上显明的意义。尽管布洛克号称要杀死自己心中的上帝,尽管他抱怨上帝不肯向他启示,他早已深刻地意识到,也许真正的责任是在自己一方。是他追求的目标的错误,才导致了无法找到真正的上帝。他必须重新确定目标,要在世界中听到一个有意义的声音,从中看到上帝的面容。
约夫一家的幸福正是这样的声音。驱除虚无最有效的力量,就是人间确确实实的快乐和幸福。十字军尽管披着上帝的名义,但那是一个巨大的泡影。约夫一家虽然不谈上帝的什么光荣,但他们过的是真实的日子。虽然整个社会沉浸在教士的虚伪当中,整个欧洲陷入瘟疫的恐慌之中,人们相互猜忌,到处弥漫着欺骗、偷窃、背叛、奸淫,约夫和米娅却仍然能够乐在其中。如果有谁能以自己的生活战胜这些灾难,那就是生活最大的意义。在基督徒布洛克看来,这就是上帝存在的最好证明。
面对世界的虚无和荒谬,布洛克和琼斯都诉诸人间之爱来重建生活秩序。对于更冷峻的琼斯而言,根本就不存在完美和纯粹的人间之爱,但这不完美的爱或许还是能帮助人在荒谬的世界上找到生活的一种意义。铁匠与丽莎的爱就体现了他的这种不可能完美的生活理想。但布洛克则不同。在他看来,上帝的正义一定会在某个地方体现出来,只是他先前找错了地方。而今,在约夫与米娅其乐融融的小家庭里,他就看到了上帝的微笑。两人相比,虽然琼斯的生活态度看上去更积极,布洛克眼中的世界其实更明朗一些。琼斯不会因为普洛格和丽莎的爱而惊喜,正像他不会得到死神的造访;但只有死神的造访才会让布洛克去这样探索,才能在这平常的小家庭中找到拯救的希望。
布洛克不再彷徨,他慢慢变得坚毅起来,要在穿越森林的旅行中继续证成生活的意义。不过,也许还是琼斯看到的更符合生活的真实,骑士真的就此解决了他的问题吗?
五、魔鬼
据说,那座森林里常有强盗、野兽和幽灵出没,所以人们往往不敢单身进出。现在,骑士一行六人又选择了夜晚穿行。他们似乎注定要经历黑暗、恐惧,和死亡。
黑幽幽的森林里,除了脚步、马蹄、几个人的呼吸,没有一点声响。在这令人绝望的黑暗中,人们或许都在等待一丝光。月亮终于慢慢从黑云中探出头来,增加了一点生气。但今晚的月亮却显得极为诡异,不仅没有削弱,反倒增添了恐怖。月光穿过浓密的叶子,和树影一起落在人们的身上。
铁匠毫无喜悦感地盯着惨白的月亮:“月亮从云彩后面出来了。”琼斯似乎想安慰一下大家:“好。我们看得清路了。”米娅却拒绝这种安慰:“我不喜欢今晚的月亮。”树木在月光之下显得更加安静,约夫说:“那些树真静啊。”琼斯仍然想给一个解释:“那是因为没有风。”铁匠纠正他:“他是说,树静得太离奇了。”约夫说清了他的意思:“一点声音也没有。”琼斯假装的无所畏惧也被打破了:“哪怕能听到狐狸的声音。”约夫:“或者猫头鹰。”琼斯:“或者我们之外的别人的声音……”
琼斯的话音未落,他们果真听到了别人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还伴以车轮和马蹄的声音。远远的,八个士兵押着一辆囚车走了过来。囚车上面坐着的,就是布洛克和琼斯曾经在教堂门口看到的女巫,那个叫逖颜的女孩。女孩正死死地盯着那个惨白的月亮。囚车上除了逖颜,还坐着一个黑衣人,好像是一个教士,但完全看不到他的脸。
士兵们虽然是要处决一个才十四岁的女孩,但看上去,他们比那个女孩更加害怕。本来这完全是个自愿的活,但只有付钱,这八个勇士才肯来。而且,他们随时都战战兢兢地,因为女孩身上带着魔鬼。女孩也认为自己在魔鬼的保护下很强大,以为没有人能伤害她,甚至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在整部电影中,逖颜是最自信、精神最强大的一个人,而给她带来这力量的是魔鬼。
吉布森(Arthur Gibson)认为,逖颜是因为无法忍受生活中的空虚和无聊,所以试图从魔鬼那里寻求意义。 魔鬼为她带来的力量与上帝给骑士带来的力量强大得多、真实得多。骑士坚信上帝的存在,但是怎么寻找上帝也见不到他,无法感觉到他的存在;可是逖颜谈到魔鬼时说:“他随处和我在一起。只要我伸出手去,我就可以摸到他的手。哪怕现在,他也和我在一起。火不会伤害我。他可以保护我不受任何坏事的伤害。”
在布洛克和琼斯两种办法之外,逖颜又找到了第三种,那就是借助魔鬼来保护自己。如果上帝永远都不现身,世界上不仅充满了不公、邪恶和虚无,而且上帝之言被到处滥用,成为虚伪的旗帜,那还不如彻底认同邪恶,与魔鬼一起颠覆世界,这样也可以摆脱虚无与伪善,寻找到生活的意义。在没有上帝的世界上,魔鬼成为寻求意义、证成自由的最好伙伴。
由于对十字军的失望而怀疑上帝的布洛克,真的在逖颜这里感到了共鸣。他不仅对这个女孩充满同情,而且希望她能帮助自己找到上帝。他向逖颜走过去,向她询问关于魔鬼的事,而且强调,这并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非常个人的原因。他认真地说:“我也想见见他。”原因是:“我要向他问起上帝。他一定知道,否则就不会有人知道了。”魔鬼为什么一定知道上帝的事?一个是至善,一个是至恶,没有哪两个比他们之间的距离更大了。通过魔鬼寻找上帝,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上帝与魔鬼虽然有天渊之别,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拒绝虚无。而布洛克和逖颜面临的问题都是虚无。如果无法通过上帝寻找一条拒绝虚无的路,魔鬼也有可能帮人走出虚无。既然走出了虚无,再以善的方式寻求上帝,也许就有了更大的可能?歌德笔下的浮士德,正是以这种方式战胜了虚无、找到了上帝的。此时的布洛克,也要尝试一下浮士德的做法。只不过,这种做法极为危险,所以马洛笔下的浮士德,就没有找到上帝,而是彻底被魔鬼毁掉了。
布洛克真诚地向逖颜求助,逖颜也真心帮助这个和她一样身陷虚无的尘世的人,于是让他往自己的眼睛里面看:“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他了吗?”布洛克诚实地说:“我看到了恐惧,没有别的。”逖颜对布洛克的回答很失望,又采用了另外一个办法:“他不是在你身后吗?”布洛克猛然回头,却谁也没有看到。
逖颜讲起魔鬼给自己的保护,布洛克逼着问她一点:“他这么说了吗?”逖颜可能确实没有听到过魔鬼这么说,她只能说:“我就是知道,我就是知道。”她非常肯定魔鬼的存在:“你也一定能看到他。教士们能看到他,士兵们也能。他们那么害怕,以至于不敢碰我。”
在骑士看来,逖颜所谓的“知道”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保证。可是逖颜却仍然那么坚定。也许她是对的,教士和士兵们之所以那么怕她,或许真的是因为他们也看到了逖颜身边的魔鬼。但布洛克为什么就看不到呢?
布洛克看不到魔鬼,既不会因为魔鬼而强大,也不会因为魔鬼而恐惧。但他能看到逖颜旁边的那个黑衣人。他愤怒地前去质疑黑衣人为什么折磨那个孩子。黑衣人露出头来,赫然便是死神。
无论在约夫和米娅的歌曲中,还是在人们口头的说法中,“黑衣人”指的都是魔鬼。但骑士见到的黑衣人始终是死神。在他们下棋的时候,死神拿的也是黑子,而且他说:“这不是很适合我吗?”在欧洲绘画传统中,死神大多被画成一副骨架,黑衣往往并不是他的标志。甚至在很多绘画当中,死神是穿白袍的。可是在《第七封印》中,死神总是一身玄色,甚至教堂画师笔下的死神也是个一身黑衣的骨架。死神的这身装束,一方面可以使他混迹于黑衣的多明我会修士当中,更重要的一点也许是,使“黑衣人”的身份含混不清。
上帝是人见不到的,难道魔鬼就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吗?当人们看到命运的无常、世事的不公、教会的伪善的时候,他们真的就离魔鬼那么近吗?布洛克和琼斯从来没有在这些当中看到魔鬼,但布洛克看到了黑衣的死神。在他眼里,死神虽然代表着绝对的否定和不存在,但他既不代表虚无,也不代表魔鬼,而是对好坏善恶的一概否定,是一个中性的终点。有人会把死神理解成虚无,有人会把他等同于魔鬼,但布洛克拒绝这样做。或许正是这一点,使他虽然总是看到黑衣人,但他永远也看不到魔鬼;但也恰恰是这一点,将善恶同时否定,也就更容易形成无法摆脱的虚无。所以在他看来,逖颜所谓的看到魔鬼,并不是通过魔鬼获得拯救,而是对虚无世界的更深的恐惧。虚无而不自知,是在自欺欺人中陷入更深的虚无。
死神一身黑衣,面色苍白,表情凝重,是个高超的棋手。下棋使他愉悦,也使他表现出一丝幽默。但对于他自称的什么秘密也没有,人们却始终不肯相信。难道这个掌握着人类的全部秘密,什么事、什么人也不能逃过他的死神,真的既不是至善,也不是至恶吗?也许,他的话是最坦诚的。他真的既不是上帝,也不是魔鬼。上帝和魔鬼都是虚无缥缈的,只有死亡是最真实的,真实得让人恐惧。有人彻底认同了这恐惧,于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至恶,有人希望战胜恐惧,于是在希望通过他看到至善。如果抱有这么大的希望但又无法找到至善,那就只能从他身上看到虚无。但也许所有这些幻像和虚构都是苍白的,重要的还是生活本身。
琼斯和布洛克都不相信魔鬼能拯救逖颜。琼斯仍然继续着他的逻辑:“我曾想过杀了那些士兵们,但她已经离死差不多了。”既然他的反抗逻辑不可能奏效,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逖颜被折磨致死。
士兵们把魔鬼保护之下的逖颜绑在了梯子上,然后把梯子树了起来。月光下的逖颜的眼睛挣得大大地,看着月亮,看着周围的人们,也许也看着面前的魔鬼。黑夜里点起来一堆火。这是远比月亮更加明亮的光,但也比月光更加恐怖。
琼斯问布洛克:“她看到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布洛克摇着头说:“她感觉不到疼痛了。”不管他是因为逖颜刚刚吃下了他的止痛片而这么说的,还是别有所指,琼斯都认为,这是答非所问:“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谁在看护着她?天使,上帝,魔鬼,或者仅仅是虚无?虚无,大人!”虽然布洛克否定这种说法,但也许这正是他的判断。逖颜拒绝上帝,而布洛克又看不到保护她的魔鬼。那还有谁来看护她?除了虚无还能是什么?
琼斯说:“看着她的眼睛。她那可怜的脑子刚刚有所发现。月光中的虚无。”即使在逖颜镇定自若地看着骑士的时候,骑士从她眼睛里也没有看到魔鬼,而是看到一种虚无的、麻木的恐惧。而今,她那大大的眼睛把一切都坦白了。哪里有什么魔鬼,哪里有什么安慰?在场的人都能看明白这一点。虽然她刚刚吃下了使人麻木的药片,但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就像任何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一样,一切自欺欺人的谎言都会被揭穿。惟一的现实,就是一个孤独的个体在面对无法克服的死亡。正如那些相信上帝的人在发现只有死亡是真实的时候会看到虚无,坚信魔鬼的人在发现只有死亡的时候同样看到了虚无。虚无带来的,是无法抑制的恐惧。
在这个场面面前,就连那么坚强、那么勇敢的琼斯都会掩面而去。骑士嘴里吸着冷气,匆匆上马,逃离了这可怖的行刑场面;米娅把头埋在约夫的怀里;跟随琼斯的女孩一边回头看着高处的逖颜,一边追赶队伍。那些士兵们木然地看着这场面;一个教士徒劳地祈祷着。只有那囚车里的黑衣人,仍然稳稳地端坐在里面。
琼斯的总结或许是此时所有人的想法,甚至包括那些士兵的:“我们无助地站着,双臂悬在两侧,因为我们看到的就是她看到的,她的恐惧就是我们的恐惧。可怜的孩子。我无法忍受这个了……”人们为什么感到如此可怕?当然不是仅仅出于同情的本能,而是因为,逖颜以最恐怖的形式把所有人面临的问题暴露了出来。本来精神力量最强大的女孩而今只剩一个遍体鳞伤的躯体在虚无的月光下抖动。没有魔鬼,没有上帝,只有端坐在囚车中的黑衣人。但如果连魔鬼都不可能帮人获得安宁,这黑衣人岂不是比魔鬼还要可怕?
面对惟一真实的死神,布洛克试图确证上帝的存在,但他看到的一直是虚无,只有与约夫一家的交往使他找到了一丝光明;面对荒谬的世道,琼斯以自己的力量维护人间不可能完美的善良和爱,但既然是不完美的,就总是有很多情况让他无能为力。他们两个费尽心思,也只能在悲惨的现实中找到一点可怜的希望。但逖颜一直在不妥协地和虚无作斗争。她认同了邪恶的魔鬼,拒绝伪善的上帝。比起布洛克和琼斯来,她的办法最惨烈,但也最有成效。可是而今,就连她的办法也失败了。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了虚无之下。那么,布洛克和琼斯那本来就没有这么成功的办法,面对如此巨大的虚无,是不是也必将失败呢?
琼斯是自由主义的社会革命家,布洛克是坚定的保守主义神学家,逖颜则是所谓“最虔敬的渎神者”。这是十九二十世纪极有代表性的三种思潮,其所面临的问题,最终都和虚无有关,只不过是在以不同的方式诠释和解决人类的现代处境。伯格曼天才地将这三种思潮投射到三个人物身上。而今,三个人都面临着最大的挑战:彻底的虚无。
六、黎明
逖颜被烧死了,曾经扮演死神和假自杀的斯卡特从树上摔死了,雷夫因为瘟疫病死了。在这一夜的旅途中,死神可谓收获众多。死神在收拾了雷夫之后,又一次和骑士坐在了棋盘旁边。
这一次,骑士显得心事重重,和黄昏时的状态完全不同。月光把棋盘照得很明亮,死神兴致勃勃,骑士却完全提不起精神来。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死神一上来就吃了他的王后。
布洛克确实没有把心思完全放在棋局上。越过死神的后背,他看到约夫正在朝这边张望,随后悄悄地和米娅收拾行李。约夫发现了骑士和死神在下棋,为了不被死神抓住,他们赶着马车溜走了。
这对曾经给布洛克带来巨大希望的小夫妻,竟然私自逃走了,布洛克还有什么资本继续和死神下棋吗?或许他早就看出来,在死神的穷追不舍之下,自己已经阵脚大乱,完全没有可能挽回颓势。布洛克假装无意中用袖子扫乱了棋盘,说:“我忘了棋子怎么放的了。”死神微微一笑:“但我没忘。你别想这么轻易逃脱。”他把棋子一个一个摆回原来的位置,双方的情势赫然显现了出来。死神再走一步,骑士就要被将死了。他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布洛克看着约夫夫妇的马车匆匆离去,他们的这局棋也结束了。死神像朋友一样问他:“你喜欢这段延缓吗?”“喜欢。”死神说:“那我很高兴。现在我要离开你。等下次我们再见面时,丧钟将为你和你的朋友们敲响。”布洛克仍然在关心他的上帝:“那你将揭示你的秘密?”死神却平静地说:“我没有秘密。”“那么你什么也不知道?”“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
其实,这是死神已经几次重复的意思了。布洛克早该知道,从死神那里问不出任何东西,而他又找不到魔鬼。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和朋友的生活中发现上帝的踪迹。但而今,他的两个朋友却弃他而去了。在绝望中,他把死神当作最后的稻草,但这却是最不该抓的稻草。布洛克像一个被彻底抛弃的孩子,等待着黎明和死亡。
就像这一夜几次发生过的那样,当人们期待一个什么东西发生的时候,那个东西往往会带来更大的恐怖。眼看黑夜就要结束了,朝霞就该升起来了。但这个黎明却比黑夜更加恐怖。一道白光倏然闪现,带着死亡的气息,森林被照得更加可怖。正匆匆赶车的约夫安慰妻子说:“这是黎明时的雷电。”但这次米娅比总是看到神秘现象的约夫更坚决:“不是,这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你没有听到森林里的吼声吗?”“那只是雨声。”“不,不是雨声。他看到我们了。他在追我们;他赶上我们了,朝我们这边来了。”约夫安慰她:“还没有,米娅;至少还没有。”一时间,狂风大作,雷电交加,乌云四合,马车在树根和石头之间蹒跚往复。马被吓得嘶鸣不断,马车停了下来,约夫和米娅钻进了车里。米娅在约夫的怀里冷得发抖,如同得了热病。约夫说:“那是死亡天使从天上飞过。他的身体可真大。”
我们不知道骑士一行人是怎么走出森林的。下一个镜头,我们就看到他们在雷电轰鸣中走进了城堡。暴风雨似乎完全集中在了城堡上面,雷霆在奋力攻打着它。几个人暂时把恐怖关在了外面,里面也寂静得出奇,但能感到生命的气息。
骑士走过了一间又一间的空屋,猛回头,却发现他的妻子凯琳正在壁炉前加柴火。她把手里的一块柴火扔进火里,擦擦手里的灰尘,微笑着轻轻走过来:“我听说你往家来了,就等着你。别的人都逃瘟疫去了。”看着呆呆的丈夫,凯琳说:“你不再认识我了吗?”两个人静静地相互微笑。凯琳说:“你也变了。”她走近一点,看着布洛克的脸:“现在我能看出来是你了。在你的眼睛里的某个地方,你脸上的某个地方,还有很多年前那个离开的男孩,虽然是隐藏着的,被吓坏了。”布洛克说:“现在结束了,我也累了。”十年不见的夫妻如同从来没有分开过,凯琳平静地对他说话,布洛克也轻轻地回答她。冰冷的城堡里温暖了起来。虽然约夫一家让他失望了,但妻子似乎给了他更大的信心。
凯琳为一行人准备了早餐,大家在桌边坐定,一边吃早餐,一边听她念《启示录》第八章:“羔羊揭开第七封印的时候,天上的寂静约有半个小时。我看见那站在神面前的七位天使,有七枝号赐给他们……” 这时,人们听到三声沉重的敲门,琼斯站起来去开门,凯琳念道:“第一位天使吹号,就有雹子与火搀着血丢在地上;地的三分之一和树的三分之一被烧了,一切的青草也被烧了。”雨似乎住了,城堡中却流动着吓人的寂静。人们都看向走廊。凯琳继续念着:“第二位天使吹号,就有仿佛火烧着的大山扔在海中;海的三分之一变成血。”琼斯走了回来,布洛克问他:“有人吗?”琼斯说:“没有,大人。我没见到人。”他把火把丢在了壁炉里,坐了回去。凯琳继续念:“第三位天使吹号,就有烧着的大星,好像火把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江河的三分之一和众水的泉源上。这星名叫茵陈……”这时,众人都把目光投向门口,然后都站了起来。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庄严肃穆,看着他们。
琼斯带来的女孩第一个走过去,泪流满面。已经和死神几回照面的武士头一次充满敬意地招呼他:“早上好,高贵的大人(lord)。”女主人也礼貌地自我介绍:“我是凯琳,骑士的妻子,欢迎您光临寒舍。”铁匠不卑不亢地说:“我是个铁匠,还算干得不错,我自吹一句。这是我老婆丽莎——丽莎,向大人行礼呀——有点难对付吧,我们还刚刚吵过一次,但我们并不比大多数人差。”
骑士蒙住了脸,侧向一旁:“我们在黑暗中向你呼叫,主啊(Lord)!可怜我们吧,我们太渺小、太恐惧,太无知了。”这句话似乎是向死神说的,但侧向一边的他又似乎是在独自向上帝忏悔。此处大写的“主”(Lord)与前面小写的“大人”(lord)在声音中当然区分不出来。吉布森说,正如《约翰福音》中的上帝说“我就是生命”,伯格曼笔下的上帝说:“我就是死亡。” 这样说当然不无道理。在《第七封印》中,只有死神具有王者气象,只有死神掌管人间的一切,只有死神是真实存在的,万人都要向他屈膝。所以,骑士会在教堂中向他告解,会在最后的时刻在他面前忏悔。但这个上帝只是一个否定性的上帝,他只能否定人间的一切,否定所有可见的存在,而自身是无情的,缺乏基督教的上帝最根本的特点:至善。如果死神真的登基成为上帝,那就是虚无的世界中虚无的上帝。他不仅彻底摧折了人的骄傲,而且把人类一切美好的愿望和温情的希望都统统消灭了。虽然他允许骑士在棋盘上和他较量、蔑视他,隐藏内心的恐惧,但在棋盘以外,骑士必须向他认输,必须毫无保留地暴露内心的弱小、罪恶,和恐惧。如果骑士苦苦追寻的真的就是这个和他下棋的黑衣人,他的结局可能还不如逖颜。
琼斯则说:“据说你在那黑暗里,我们可能也都在那里……在那黑暗里,你找不到一个人来听你的呼叫,被你的痛苦所触动。洗掉你的泪水吧,把你的无情当镜子,在里面照照你自己吧。”琼斯和骑士在一起那么久,却一次都没有看到过和骑士下棋的死神。他听到了敲门声,为死神打开了门,却并没有看见死神。而今,他随着大家站起来,也许根本不清楚来者是谁,因而是众人中惟一没有因为死神的到来而动容的一个。当他说话的时候,完全是根据众人的反应作出了推测,因而,反而只有他最明白无误地把来者当作了上帝,甚至就是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他憎恨这个上帝的无情,憎恨他对人类的折磨,认为这类折磨正是耶稣自己曾在十字架上所遭受的。他凭人的智慧和勇敢拒绝上帝的恩赐,坚持不仅要为受苦的人类,甚至为受苦的耶稣伸张正义,就是小教堂的十字架上那个眼睛朝上的耶稣;这种对上帝的拒绝,在某种意义上恰恰是对上帝的绝对肯定。
布洛克将手移开了脸,明显作出祈祷的姿势,但也更加明确地朝向天上,而不朝向死神。他好像是在回应琼斯的话,也好像是在为琼斯祈祷,更好像是在澄清自己,并没有把死神误以为是上帝:“上帝啊,你是在哪个地方的,你一定是在哪个地方的,可怜我们吧。”尽管死神的种种行为很容易让人以为他就是上帝,或者是上帝的代言人,但骑士还是坚决拒绝这种等同。他相信有一个上帝存在,这个上帝是至善和仁慈的,只是他并不知道上帝在哪里。他曾经因为人间的虚无而怀疑上帝的存在,但约夫一家的快乐和凯琳的爱使他恢复了这信念。虽然人间的爱并不是都靠得住的,或者说,这些并不能明确告诉他上帝在哪里,但他可以清楚地从中看到上帝的踪迹,清楚上帝一定是在哪个地方。对于弱小而无知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他们所能达到的最高的知识了。他之所以在死神面前说这些话,并不是因为他把死神当成了上帝,而只是因为这是他的最后时刻,他必须在这个时候坦白刚刚获得的知识。当然,也可以把这看作他下给死神的最后一招棋。他并没有因为输给了死神就丧失了自己的骄傲,反而恰恰是以向上帝的卑微祈祷来拒绝向死神的投降。世界不是虚无的,死神并不是世界的真正主宰,这只是上帝的沉默,在上帝的沉默中,人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去找回对上帝的信心。
琼斯不会因为布洛克的话而被说服。但他后面的话完全是对布洛克说的,我们从布洛克的表情也可以判断这一点:“我本来可以给你一剂草药,清除你对永恒的担忧。现在看来是太晚了。但不管怎样,在这最后的时刻,你还可以转动你的眼睛,移动你的脚趾,从中感觉生的巨大胜利。”凯琳让他安静,琼斯说:“我会安静,但带着抗议。”正如布洛克不可能说服琼斯,琼斯也不可能说服布洛克。琼斯的行侠仗义早已是清除永恒的担忧的良药,但对骑士没有任何作用。在他看来,正是这种对永恒的担忧,使骑士陷入了那么深重的痛苦。他拒绝上帝,也拒绝死亡,哪怕是死到临头,还可以用人的一点自由意志来证明对死亡的战胜。
琼斯最后的一句话让人想起骑士在教堂里的那句话:“这是我的手,我能活动它,能感到血液在里面流淌。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而我,安东尼斯•布洛克,正在和死神下棋。”两个人都用人的自由意志和生命来对抗死亡。但布洛克是用上帝的支撑来对抗死亡,而琼斯并不区分死神和上帝,是用人真实的生命对抗一切虚幻的东西。但恰恰是因为他不作这种区分,他反而将死神与上帝混在了一起。被他救出的女孩在这最后一幕中最为突出。她在死神出现时最为感动,泪流满面。在这最后时刻,她跪在死神面前,说了她在整个影片中惟一的一句台词:“一切都结束了。”只有她毫无保留地把死神当作了上帝,铁匠稍弱于她,但也未必区分了死神与上帝。这两个被琼斯救出的受苦人,正是琼斯式的社会革命的承担者。
承担布洛克的神学理想的约夫夫妇,此时还趴在他们的马车里,听着鸟儿的鸣叫。暴风雨已经过去,又是一个美丽的日子,就像丽莎说的那样,他们过的每一天都差不多。不过,在远方,城堡所在的地方,却仍然阴云密布。约夫看到,在那乌云之下,死神正拿着他的镰刀和沙漏,牵着六个灵魂,手拉着手,迈着阴郁的舞步走向黑暗之地。他说,那六个灵魂是铁匠、丽莎、骑士、雷夫、琼斯,和斯卡特,斯卡特走在最后,弹着他的琴。他没有看到琼斯的女孩,也没有看到骑士的妻子,却把已经死去的雷夫和斯卡特加了进去。也许真的像米娅说的那样,这只是他的幻像,所以他无法看到自己不认识的凯琳。而他们,也许不代表被死神摧毁的任何一个人的理想,只代表自己未来的快乐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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