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no feeling

2009-11-06 15:53:30 来自: no fee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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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需要专业技能和专业训练的职业





活儿干完了,青豆在路上走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赤坂的酒店。在回家睡觉之前,有必要用酒精安抚一下兴奋的神经。毕竟就在刚才把一个男人送进了另一个世界,虽说是一个被杀死也无话可说的垃圾男人,但人终究还是个人。她的手上依然残留着一个生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时的触觉。最后的气息从口中吐出来,灵魂从身体上飘离而去。那家酒店的酒吧青豆去过好几次,酒吧在高楼的最顶层,视野很开阔,坐在吧台前的感觉非常惬意。

进入酒吧的时候刚过七点,两个年轻乐手正在用钢琴和吉他演奏《Sweet Lorraine》的二重奏,虽然是完全模仿Nat King Cole 的老唱片,但真的很不错。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吧台旁边,点了金汤利和一碟儿开心果。酒吧还不是很拥挤,有一对儿年轻夫妻边欣赏夜景边品尝鸡尾酒,还有一伙四个穿西装的人好像在谈生意,另外还有一对外国的中年夫妻,手里端着马蒂尼酒。她慢悠悠地品尝金汤利,不想醉得太早,黑夜还很漫长。

她从挎包中拿出书来开始读,那是一本关于30年代的满洲铁路的书。满洲铁路(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以接受俄罗斯转让满洲铁路及其权益的方式诞生于日俄战争结束的第二年,其规模急剧扩大,成为大日本帝国侵略中国的尖兵,一九四五年被苏联红军解散了。直至一九四一年苏德开战,人们先乘坐满洲铁路再转乘西伯利亚铁路,十三天时间可以从下关到巴黎。

一身职业套装,身旁放着大大的挎包,正在聚精会神地读一本关于满洲铁路的书,这样的话,一个年轻女子即使独自一人在酒店的酒吧里喝酒也决不会被错当成物色客人的高级妓女吧?青豆心想。但是,真正的高级妓女一般是个什么样子,青豆也不是很清楚。如果她是一个面向经济宽裕的商业人士的妓女的话,为了不让对方感到紧张,也为了不被酒吧轰出去,或许也会努力装成一副不像妓女的样子吧。比方说,身穿JUNKO·SHIMADA牌子的职业套装,里面穿着白衬衣,略施淡妆,拿着很实用的大挎包,读一本有关满洲铁路的书等等。细细想来,她现在所做的和那些正在等客人的妓女实际上也没什么分别。

时间慢慢流逝,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醒过神儿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是人声噪杂了。但是她所寻找的那种类型的客人迟迟没有出现。青豆又要了一杯金汤利,点了一份蔬菜条(她还没有吃晚饭),继续读她的书。不一会儿来了一个男人,坐在了吧台前的吧凳上。没有同伴,皮肤晒得恰到好处,一身蓝灰色西装做工很上档次。领带的品位也不错,既不太花哨,也不太素气。年龄大概在五十岁左右,头发已经相当稀疏。没有戴眼镜。来东京出差,处理完了公干,上床睡觉之前可能是想喝一杯吧。和青豆一样。肚子里灌入适度的酒精,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

到东京来出差的公司职员,一般不会住这么高档的酒店。他们会选择房费便宜的商务酒店。离车站很近,床几乎占据了房间的所有空间,从窗户里往外看,只能看到相邻大楼的外墙,就是洗个淋浴,胳膊肘如果不撞上墙二十次那是绝对洗不完的。各层的走廊里都安放着出售饮料和洗漱用品的自动售货机。不是公司只给那么多出差费,就是住便宜酒店把省下来的出差费装进自己的腰包,二者必居其一。他们在附近的小酒馆儿里喝点儿啤酒,然后回房间睡觉。第二天在隔壁的牛肉盖饭饭馆儿里往肚子里扒拉点儿早饭。

但是住在这家酒店里的是和他们不相同的一类人。他们因公来东京的时候,只坐新干线的特等车厢,只住固定的高级酒店。忙完了一项工作,他们会在酒店的酒吧里放松放松,喝很高档的酒。其中很多人在一流企业里从事管理工作,还有一些人属于私营企业老板,或者是医生和律师等专业人士。他们人到中年,手头宽裕,另外,多多少少都会玩儿,青豆想找的就是那种类型。

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青豆从不到二十岁的时候起就特别心仪那些头发开始变稀疏的中年男人。比起那些完全秃顶的人,更喜欢头发还剩下一点点的那种。但也并非只要头发稀疏就好,头的形状不好看的话那也是不行的。她心目中最理想的是萧恩-康纳利的那种秃法。头的形状非常漂亮,非常性感。单远远地看上去就让人心跳不已。坐在吧台前和她相隔两个座位的那个男人,头的形状也相当不错。当然没有萧恩-康纳利那么端正,但也自有一番味道。发际早已从额头向后退了很多,所剩不多的头发让人联想到秋末下过霜的草地。青豆从书页上稍稍抬起眼,观赏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的头的形状。长相并非给人很深印象的那种,虽然不胖,但是下巴的肌肉已经有几分松弛下垂了。眼睛下方还开始出现了类似眼袋的东西。那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中年男人,但不管怎么说头的形状令人满意。

调酒师拿来了酒水单和毛巾,那个男人连看都没看就点了苏格兰的高杯威士忌,“您有没有什么喜爱的牌子?”调酒师问。“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什么都行!”那个男人说。声音里透着平静和沉着,能听出关西腔。然后就像忽然想起来一样,那个男人问有没有卡蒂萨克,调酒师回答说有。不错,青豆心想。他所选的不是芝华士或很讲究的单一麦芽威士忌,这一点让青豆心生好感。在酒吧里对酒的种类格外挑剔的人一般在性方面很淡泊,这是青豆的个人见解,虽然理由不清楚。

关西方言也是青豆的喜好。尤其是那些土生土长的关西人来到东京拼命想说东京话的时候,那种无论如何也不相符的落差让青豆感到莫名的喜欢。词汇和语调的不一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愉快。那种独特的声韵莫名地让她感到心里平静而踏实。今晚就是这个男人了,青豆下定了决心。她想尽情地用手指抚弄他那硕果仅存的头发。当调酒师给男人端来高杯卡蒂萨克的时候,她叫住调酒师,故意用男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给我来一杯加冰卡蒂萨克”,“明白”,调酒师面无表情地回答。

男人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稍微松了松有细致图案的深蓝色的领带。西装也是深蓝色的,衬衣是浅蓝色的常规颜色。她一边读着书,一边等着调酒师把卡蒂萨克端过来。那期间她若无其事地把衬衣的一个扣子解开了。乐队正在演奏《Its Only A Paper Moon》,钢琴师仅仅演唱了一个合唱曲。加冰威士忌端上来了,她把酒杯端到嘴边,啜饮了一口。她知道那个男人正在眨巴着眼睛看自己。青豆从书本上抬起脸,把目光投向男人。感觉就像不经意地,非常偶然地。和男人目光相碰的时候,她似有似无地微笑了一下,然后马上收回目光,目视前方,佯装眺望窗外的夜景。

这是男人向女人搭讪的绝佳时机。她主动特意为对方制造了这么一个机会。但是男人没有搭话。真是服了!你到底在忙个什么呀?青豆心想。又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这种微妙的氛围,按说应该能懂啊?或许没有那个胆量,青豆心中推测。自己五十岁,对方二十来岁,向对方套近乎对方会不会不理不睬?这把年纪头发都快掉光了要是被人耍了怎么办?担心的就是那个。天哪,真是狗屁不懂!

她把书合上,放进包里。然后主动找男人搭话。

“您喜欢卡蒂萨克?”青豆问道。

男人看看她,好像很吃惊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好像是说不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一头雾水。然后放松了表情,“啊,是的,卡蒂萨克”,他恍然大悟似地说。“从过去就喜欢这个酒标,以前常喝这个酒,因为标签上画着帆船。”

“您喜欢船是吧?”

“是的,喜欢帆船。”

青豆举起了酒杯,男人也把高杯威士忌的酒杯稍微举了一下,就像干杯一样。

青豆把放在旁边的挎包挂在肩上,手里拿着加冰威士忌的酒杯,哧溜一下子越过两个座位,移到了男人旁边的座位上。男人好像有点儿吃惊,但极力不让惊讶的神色表现在脸上。

“我和高中时候的同班同学约好在这里见面,但她好像失约了。”青豆一边看着手表一边说。“也不见人影,也没个电话。”

“对方是不是搞错了日期?”

“或许是吧,她一向冒冒失失的,总是搞错。”青豆说。“我想再等一会儿,这期间能不能和您说说话?或者您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

“哪里哪里,怎么会?一点儿都没那么想。”

男人好像有点儿语无伦次。皱着眉看着青豆,那眼神儿好像在审查担保什么的。他好像在怀疑青豆是不是个正在物色客人的妓女。但是青豆身上根本没有那种氛围,怎么看也不是妓女。男人于是稍稍放松了一点儿紧张的程度。

“您住在这个酒店里吗?”他问道。

青豆摇摇头,“不是的,我住在东京。只不过和朋友约好在这里见面,您呢?”

“出差”他说,“从大阪来的,来开会。会议很无聊,但因为总公司在大阪,这边儿没个人参加的话不像那么回事儿。”

青豆礼节性地微笑了一下。我说大哥,你的工作怎样怎样我是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青豆心里想。我仅仅是喜欢上了你的头的形状,不过,那种话当然没有说出口。

“结束了一项工作,这会儿想喝一杯。明天一上午再完成一项工作,下午就回大阪了。”

“我也是刚刚完成了一项重大的工作”,青豆说。

“是吗,什么样的工作啊?”

“工作的事情不太想说,怎么说呢?就像是一种专业工作。”

“专业工作”,男人重复道。“普通人不会做的,需要专业技能和专业训练的职业。”

你是个活字典吗?青豆心里想。不过那也没有说出口,只是面露微笑。“是呀,差不多吧。”

男人喝了一口高杯威士忌,吃了一口果盘里的干果。“我对您的工作感兴趣,但是关于工作您不太想说。”

她点点头,“至少现在不想说。”

“莫非是舞文弄墨的工作?比方说,怎么说呢?像编辑啦,大学里的研究员什么的。”

“为什么那么想?”

男人把手放在领带结上,重新正了正领带,衬衣的口子也系上了。

“总有那种感觉,您好像在非常认真地读一本很厚的书。”

青豆用指甲轻轻地弹了一下玻璃杯的杯沿儿,“书只是喜欢读才读的,和工作不相干。”

“那我只有举手投降了,根本想象不到。”
“我想您也想象不到”,青豆说。或许永远也想象不到,她在心中又加了一句。

男人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青豆的身体。她俯下身子佯装寻找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让那个男人把她那双峰间的乳沟尽情地偷看了个够。按说乳房的形状至少也能看清一点儿,还有那带蕾丝花边的白色内衣。然后,她抬起头喝了一口加冰卡蒂萨克。玻璃杯中又大又圆的冰块儿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要不要再来一杯?我也要。”男人问道。

“那就麻烦您了!”青豆说。

“您喝酒很厉害啊!”

青豆暧昧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对啦,想起来了,有个事情我想问问您。”

“什么事儿?”

“最近警察的制服换了吗?”

“你说的最近大约是什么时候?”

“就这一周左右。”

男人的神情有几分莫名其妙。“警察的制服和手枪确实是换了,但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种就像裹在身上的制服换成了夹克式的比较休闲的款式,佩枪换成了新型的自动手枪,其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日本的警察不是都佩带着老式转轮手枪吗?直到上个星期。”

那人摇摇头,“没有的事,警察从很早以前就都佩带着自动手枪。”

“你说的可有把握?”

她的语气让男人感到几分踌躇,他皱起眉头,认真地回忆。“让你这么郑重其事地一问,我脑子都有点儿乱了。不过,我记得报纸上曾经写着警察的所有佩枪都换成了新式手枪。当时还引起了一些物议,按照惯例市民团体向政府提出了抗议,说手枪的性能太高了。”

“好几年前?”青豆问道。

男人把上年纪的调酒师喊了过来,问他警察的制服和佩枪换成新款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年前的春天。”调酒师毫不迟疑地回答。

“您瞧!一流酒店的调酒师可是什么都知道啊!”男人笑着说。

调酒师也笑了。“哪里哪里,没有的事儿。只不过我的弟弟碰巧是个当警察的,所以那个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我弟弟不喜欢新式警服的款式,常常发牢骚,说佩枪也太沉。现在还发牢骚呢。新手枪是伯莱塔M92制式的九毫米自动手枪,一个开关就可以切换成半自动模式。现在好像是三菱在国内获得了许可进行生产。在日本几乎没有什么枪战,如此高性能的手枪实在是没有必要。手枪被盗反倒更令人担心。但是,政府有一个方针就是要强化和提高警察的功能作用。”

“那些老式的转轮手枪怎么办了?”青豆尽量压低声调问道。

“应该是全部上缴,销毁处理了。”调酒师说。“我在电视的新闻报道里还看到了碾压处理的场面。要碾碎处理那么多的手枪,还要销毁子弹,真的非常费事。”

“卖给外国不就完了嘛!”一个头发稀疏的公司职员说道。

“武器出口在宪法上是被禁止的。”调酒师很谦恭地指出。

“听听,听听!我们这一流酒店的调酒师那真是…”

“也就是说,从两年前开始日本的警察根本没有使用过转轮式的手枪,是不是?”青豆打断了男人的发言,向调酒师问道。

“据我所知是那样。”

青豆稍稍皱了一下眉头。难道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我今天早上还看到了穿着以前的警服,佩带着老式左轮手枪的警察。也从未听说过老式的手枪被一枝不剩地处理掉了。但是,很难想象这个中年男人和调酒师两个人都会记错,都在撒谎。那么说,应该是我搞错了。

“谢谢!这个事情就不说了。”青豆对调酒师说。调酒师脸上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就像给句子加上了一个恰当的标点符号,转身回去工作了。

“对警察感兴趣?”中年男人问。

“不是那么回事儿,”青豆说。然后就打马虎眼,“只是记忆有些模糊了。”

两人喝了新端上来的高杯卡蒂萨克和加冰威士忌。男人讲他的帆船,他把自己的小小的帆船拴在了西宫的帆船码头上。每逢休息的日子就驾驶帆船到海上去。在茫茫大海上一个人感受海风是多么的美妙,男人讲得很投入。青豆根本不想听什么无聊的帆船。要是讲讲滚珠轴承的历史或者乌克兰的矿产资源的分布情况的话还能好些。她看了看手表。

“天都这么晚了,能不能直率地问您一个问题?”

“可以啊!”

“怎么说呢?是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你的鸡巴属于大的吗?”

男人瞠目结舌,盯着青豆的脸看了一会儿。好像有点不相信他的耳朵。但青豆的表情绝对是很认真的,并非是在开玩笑。看看她的眼神就能知道。

“怎么说呢?”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大体上来说属于很普通的那种吧,突然被你这么一问,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你多大年纪?”

“上个月刚到五十一岁”,男人有些惴惴不安地说。

“顶着一个普普通通的脑袋活了五十多岁,和平常人一样工作,甚至还拥有了帆船,竟然连自己的鸡巴比大众标准是大还是小都不能判断?”

“叫我怎么说呢?或许比普通的稍大一点儿。”,男人考虑了一会儿才说,好像这话很难说出口。

“真的吗?”

“你为什么惦记那些事儿?”

“惦记?谁说惦记了?”

“不,谁也没说,可是…”男人在吧凳上稍微往后退缩了一点儿说道,“不过那个事儿现在好像成了问题。”

“哪成了什么问题?根本没有。”青豆说得很干脆。“我吧,只是个人比较喜欢大鸡巴,从视觉上讲。既不是不大就没感觉,也不是只要大就好,只不过从感觉上讲比较喜欢大点儿的。不行吗?人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吧。不过超大的绝对不行,只是疼而已。你明白吗?”

“那么说,我的说不准能让你满意,比普通的要大几分,但绝对不是超大号的。也就是说大小适中…”

“不是说谎吧?”

“这种事情撒谎也没用。”

“是吗,那么让我瞧瞧吧!”

“在这里?”

青豆很克制地皱了一下眉头。“在这里?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都这把年纪了,你天天活着都在想些什么?穿着这么高档的西装,甚至还打着领带,脑子里没有社会常识这种东西吗?在这种地方把鸡巴掏出来,到底想怎么着?你也不想想周围的人会怎么想!就我们两个人,那还用说吗?”

“给你看了,然后怎么办?”男人有些担心地问道。

“看完之后怎么办?”青豆屏住呼吸,很大胆地把脸扭曲了一下。“当然就是做爱了,那还用说!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特意到你的房间里去,只让我瞧瞧你的鸡巴,说一声:‘谢谢!您辛苦了!今天真让我开眼了。那么,祝您晚安!’然后我就回家?我说你啊,是不是脑子里的线路短路了?”

男人看到青豆面部戏剧性的变化不仅倒吸一口凉气。她一皱眉,一般的男人都会吓得缩成一团。要是小孩的话说不定会被吓得尿裤子。她的皱眉的表情就是那么具有冲击力。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青豆心想。不能把对方吓成那样,因为在那之前还有事情必须做完。她匆忙把面部表情恢复原样,极力在脸上堆出笑容。然后郑重其事地对对方说道,

“总而言之,就是到你的房间里去上床做爱。你不至于是同志或者阳萎什么的吧?”

“不,不是的。正儿八经还有两个孩子…”

“谁也没问你有几个孩子,我又不是在做什么人口调查。不要啰里啰唆地说那些没用的事儿。我想问的是,和女人一起上床,鸡巴能不能立起来?仅此而已。”

“我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关键时候不好使的情况。”男人说。“不过,你是不是职业的…,也就是说专干这一行的?”

“当然不是了!请你住嘴!我不是什么职业的,也不是变态。普普通通的一般市民,一个普通的一般市民只是单纯地直率地想和异性发生关系,天黑了,稍微喝点儿酒,然后和陌生人做爱发泄一下,让神经休息休息,这种事情很有必要,你要是个男人的话,这种感觉也应该明白吧?”

“你说的我当然明白,但是…”

“你的钱我一分也不要,如果能让我好好满足的话,甚至我给你钱也行。至于避孕套我都准备好了,你也不用担心得什么病。明白了吗?”

“明白是明白了但是…”

“我怎么觉得你一点儿不来情绪啊!难道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没有的事儿。只不过,我搞不太懂。你又年轻又漂亮,我这把年纪说不定都和你父亲差不多了…”

“不要再讲那些无聊的话,我求你了!不管年龄相差多少,我既不是你的什么狗屁女儿,你也不是我的什么狗屁父亲。这些你我都心如明镜,你的这些毫无意义的一般论,只会让我心烦意乱。我吧,只是喜欢你的秃头,喜欢它的形状。明白了?”

“但是,虽然被你那么说,但是还没到秃的程度。发际这块儿确实有点儿…”

“你可真够烦人的!”青豆说道,拼命克制着不要放纵自己痛痛快快地皱眉。然后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绝不能让对方过分胆怯。“那些真的都无所谓,我求你了,不要再讲那些愚蠢的话了。”

不管你本人怎么想,秃顶无疑就是秃顶了,青豆心想。如果人口调查里有秃顶这一项,你得老老实实地在那上面打勾划圈儿。如果要去天堂,你就要去秃头的天堂。如果要下地狱,你必须下秃头的地狱。知道了吗?知道了的话就不要再逃避现实。走吧!接下来你可要径直走向那秃头的天堂了。

男人结了酒吧里的帐,两个人去了他的房间。

他的阴茎确实比标准的大了几分,但也不是太大。他的自我申报还是很正确的。青豆颇得要领地抚弄,让它又大又硬。脱下罩衫,然后又脱下了裙子。

“你一定觉得我的奶子太小吧?”青豆俯视着男人,用冷冷的声音问道。“自己的鸡巴这么大,我的奶子这么小,你一定瞧不起我吧?你一定觉得自己吃亏了吧?”

“不,我可没那么想!你的胸部并不小,形状很漂亮。”

“马马虎虎吧!”青豆说。“我说啊,有句话要先说清楚,平常我可不戴这种花里胡哨带蕾丝花边的乳罩,因为工作需要没办法才戴,为了胸脯能让别人惊鸿一瞥。”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类型的工作啊?”

“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在这种地方我不想谈工作的事情。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工作,做女人真得很不容易。”

“男人活得也很不容易。”

“不过用不着不想戴也得戴有蕾丝花边的乳罩吧?”

“那倒是,但是…”

“明白了的事就不要再说了!女人有好多事情比男人还要辛苦,你穿着高跟鞋下过陡峭的台阶吗?穿着紧身迷你裙跨过栅栏吗?”

“真不好意思!”男人坦率地道歉。
她把手伸到背后解下了乳罩,扔到了地板上。把高筒丝袜卷着脱下来也扔到了地板上。然后在床上躺下,再一次开始玩弄男人的阴茎。“喂!我说,你这个东西不是挺威武嘛!真让我佩服!模样也好,大小尺寸也算理想,硬得就像树根一样。”

“难得让你那么夸奖!”男人说,好像总算放下心来。

“你就瞧着吧,本小姐会好好地疼爱它,让它高兴得浑身发颤!”

“是不是先去冲冲澡更好,都出汗了。”

“真烦人!”青豆说,然后就像发出警告一般,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右侧的睾丸。“我说啊,我到这里来是来做爱的,不是来冲澡的。你知道吗?先做爱,痛快淋漓地做。出没出汗无所谓,我又不是什么害羞的女学生。”

“知道了。”男人说。

做完爱之后,男人精疲力竭地趴在床上,青豆一边用手指抚摸着男人裸露的后脖茎一边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锋利的针尖插入那个特定的部位。挎包里装着用布包裹着的冰镐,精心磨制的非常锋利的前端套着特殊柔软加工的软木套。真想那么做的话非常简单。把右手的掌心照着木制的把手轻轻一拍,对方在不知不觉间就一命呜呼了,不会感到任何痛苦。最后大概会被当作自然死亡处理。当然放弃了这种念头,没有任何理由必须把这个男人从人世间一笔抹销。除非他对于青豆来说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青豆摇摇头,从大脑中抹去了这种危险的想法。

这个男人并非什么恶人,青豆自己告诉自己。做爱也相当高超,还有一种分寸和节制能保持在她达到高潮之前不射精。脑袋的形状和秃顶的程度也相当令人喜欢,阴茎的尺寸也正好。彬彬有礼,服装的品位也不错,性情上没有强加于人的地方。或许出身和教养也不错吧。谈吐确实非常令人乏味,非常令人烦躁。但是那也罪不至死。或许。

“打开电视行吗?”青豆问。

“行啊!”男人趴着回答。

青豆光着身子躺在床上,一直坚持看完了十一点的新闻。在中东,伊朗和伊拉克还在继续进行血腥的战争,战争已经陷入了泥潭,看不到任何解决问题的头绪。在伊拉克,为了以儆效尤,那些逃避征兵的年轻人被吊在电线杆上。伊朗政府谴责萨达姆·侯赛因使用了神经毒气和细菌武器。在美国,沃尔特·蒙代尔和盖里·哈特在总统选举中正在争夺民主党的候选人。哪个看上去都不像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因为聪明的大总统一般都会成为暗杀的目标,或许比一般人脑子好使的人都在努力不当上大总统。

在月球上正在建设永久性的观测基地,在那里美国和苏联很稀奇地正在互相合作,就像南极的观测基站的情况一样。月面基地?青豆大惑不解,在那里冥思苦想。这种事情还从未听说过。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但是青豆决定不再深入考虑这个事情。因为目前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九州的煤矿火灾事故死了很多人,政府正在追查事故的原因。在月球上建设月面基地的时代,人们还在挖煤,这个事情本身对于青豆来说反倒是个令人惊讶的事情。美国还在继续强烈要求日本开放金融市场,摩根士丹利和美林证券给政府煽风点火,正在寻求新的挣钱途径。还介绍了岛根县的一只聪明的猫,那只猫可以自己打开窗户到外面去,出来之后自己还会把窗户关上。是猫的主人这样调教的。青豆心悦诚服地看着电视画面上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回顾身后,伸出一只手,用意味深长的眼神静悄悄地把窗子关上。

电视上有各种各样的新闻。但是没有报道在涩谷的酒店里发现了尸体的消息。新闻节目一结束,她按下遥控器的开关把电视关了。周围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躺在身旁的男人发出细微的呼吸。

这会儿那个男人一定还在以同样的姿势伏在办公桌上,看上去就像陷入了深度的睡眠。就像我身旁的这个男人一样。但是听不到睡觉时的呼吸声,那个垃圾男人睁开眼起来的可能性绝对没有。青豆两样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象着那个尸体的样子。轻轻地摇摇头,一个人皱了皱眉。然后从床上爬起来,把扔在地板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扒拉在一起。

第6章 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小松打电话来的时候,是星期五的早晨五点多。那时候天吾正做梦走过一座长长的石桥,要去对岸拿回忘在那里的一份什么重要的文件。在桥上走的只有天吾一个人。那是一条美丽的大河,河面上星星点点遍布着沙洲。河水缓缓地流淌,沙洲上长满了柳树,还能看见河水中大马哈鱼的优雅身姿。鲜绿的柳枝柔美地垂向水面,那就像一幅中国的彩绘瓷盘上画着的风景画。恰在那个时候天吾醒了,在黑暗中看了看放在枕头旁边的时钟。这个时候是谁打电话来,当然在拿起话筒之前就已经猜到了。

“天吾,你有文字处理机吗?”小松问道。既没说“早上好!”也没问“已经起床了?”。小松这个时候还没睡,一定是昨天晚上熬通宵了。绝不是为了看日出早早起床的。在找个地方睡一觉之前,一定是想起来有什么事情必须交代给天吾。

“当然没有啦!”天吾说。周围还很黑,并且他还在长长的石桥的正中间。天吾做那么清晰的梦真的很稀奇。“也不是吹,我没有闲钱买那些东西。”

“会用吗?”

“会用啊!不管是电脑还是文字处理机,只要有大体都会用。到补习学校去的话那里就有,工作中常用。

“那么,今天你找个地方自己酌量着买一台文字处理机回来!对于机器我是两眼一抹黑,厂家和型号什么的你自己看着办,至于钱你回头找我报销就行了。希望你用这台机器尽早开始改写《空气蛹》。”

“话是那么说,可是再便宜也得二十五万日元左右。”

“没关系,那点儿钱的话。”

天吾对着话筒有些不解,“也就是说小松先生要给我买台文字处理机?”

“是啊,把我那点儿可怜兮兮的零花钱抖搂干净。为这个事情下那么点儿本钱是必须的。扣扣索索的做不了什么大事。你也知道,《空气蛹》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出来寄来的,那样的话改写的时候如果不用文字处理机事情就不太好办。外观一定要尽量和原稿相似!从今天起可以开始改写吗?”

天吾想了想,“可以啊!想开始的话马上就可以开始。不过,深绘理允许我改写的条件就是我必须在星期天见一见她指定的某个人。那个人我至今还没见到。见面之后谈判破裂,最后金钱和劳动都付诸东流,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没关系!那个事情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要介意那些细枝末节,请你马上着手改写!这可是和时间赛跑啊!”

“你就那么有把握面试能顺利?”

“直觉啊!”小松说。“我的这种直觉很灵敏,我天生没有类似才能的东西,但惟有直觉我拥有很多,单靠这种直觉我才战战兢兢地活到了今天。我说天吾,你认为才能和直觉的最大区别是什么?”

“不知道啊!”

“不管你多么有才能但不一定能吃饱饭,如果有过人的直觉的话就不用担心没有饭吃。”

“我铭记在心。”天吾说。

“所以说不用担心,今天就可以立即开始工作。”

“小松先生那么说的话,我是没关系。凭着一种侥幸心理着手工作,回头又说什么‘那些都是白费了’,我只是不想成为那种结局。”

“那些事情我负全部责任。”

“明白了!下午要见个人,之后就没事了。上午我上街买台文字处理机回来。”

“就那么办!天吾。我这里就全靠你了。我们两个人合力把这个世界搞个天翻地覆!”

九点多的时候,天吾的那位已是有夫之妇的女朋友来电话了。那一会儿她刚刚开车把丈夫和孩子们送到了车站。本来约好那天下午她到天吾的公寓里来。星期五是两个人经常幽会的日子。

“身子有点儿不舒服。”她说。“很遗憾今天是去不成了,下星期吧!”

所谓身子不舒服是来例假的委婉说法,她的出身教养让她用这种文雅委婉的表达方式。床上的她既不文雅又不委婉,但那又是另一码事。不能见面我也很遗憾,天吾说。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样的事儿也没办法。

但是,唯独这个星期,不能和她见面也并不那么令人遗憾。和她做爱虽然很快乐,但是天吾的心思早就跑到《空气蛹》的改写上面去了。各种各样的改写的构思就如同远古海洋中生命萌芽的噪杂与喧嚣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忽而浮起又倏然消失。这样的话和小松又有什么分别?天吾心想。在事情尚未正式决定下来之前,心思早就朝着那个方向擅自动起来了。

十点的时候到了新宿,用信用卡买了一台富士通的文字处理机。那是一台最新款式的机器,和同系列的以前的产品相比已经非常玲珑轻巧了。还买了备用的色带和用纸。提着文字处理机回到公寓,放在书桌上把电线接上了。过去在单位里也经常使用富士通的大型文字处理机,这台虽说是小型机但基本功能没什么差别。天吾一边检查机器的操作性能一边开始着手《空气蛹》的改写。

怎样去改写那篇小说,天吾没有任何可称为明确计划的东西,只有几个关于具体细节的构思,并没有准备好可以贯彻始终的改写方法和原则。原本像《空气蛹》这样的幻想性感觉性的小说能不能按照逻辑思维去改写,天吾没有十足的信心。就像小松说的那样,必须对文章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这一点是明摆着的。即便如此还不能损害作品原来的氛围和资质,这一点能做到吗?那不就像赋予蝴蝶以骨骼吗?天吾想到这些心中就产生了困惑,越发感到不安。但是事情已经启动了,而且时间有限。现在实在没有时间去抱臂思考。不管怎么样只好从细节开始一个一个地搞定。通过手工作业处理细节的过程中,说不定整体印象就能够自然而然地凸现出来。

天吾,要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这一点我很明白。小松曾经充满自信地断言。另外,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吾对小松的话暂且都能够全盘相信了。小松这个人言行上问题多多,基本上只考虑自己。如果有必要,就算天吾的事情也一定会很干脆地弃之如敝屣,甚至连头都不回。但是就像他本人也曾经说过的那样,作为一个编辑,他有一种很特别的直觉。小松从来都不会有疑惑,不管什么事情都是立即做出判断,立即付诸实施。至于周围的人会怎么说,他从来不放在心上。那是一个前线指挥官所必需的资质。另外,不管怎么看天吾这个人也不具备这种资质。

天吾实际开始改写工作是中午的十二点半。把《空气蛹》原稿的最初几页原封不动地敲到了文字处理机的画面上,正好是一个可以打住的段落。先把这一块儿改写得让自己满意吧。内容本身不加改动,只把文章彻底地修整好,就和装修房间一样。基本的框架结构原封不动,因为框架结构本身没有问题。水管的位置也不要变更,除此之外能够更换的东西——地板、天花板、墙壁和隔断——都一一拆除换成新的东西。俺是一个负责全包的木匠,天吾自己告诉自己。没有固定的设计图纸,只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凭直觉和经验一点一点地修改下去。

对那些咋一读难以理解的部分添加说明,使得行文看起来顺畅。删掉那些多余的部分和重复的表达,把说得不够的地方补充完整。随处改动句子和文节的顺序。因为形容词和副词原来就极端地少,即便尊重少的特征,如果感到某种形容有必要,还是要选择合适的词添加上去。深绘理的文章整体上讲虽然稚拙,但是因为好的地方和差的地方一目了然,选择取舍倒没像原先想象的那样费事。有些部分因为稚拙所以难懂难读,另一方面,虽然稚拙,正因如此有些表达才新鲜有趣,令人颔首,啧啧称奇。前者毫不留情地删掉换成别的东西,后者可以原封不动地留下。天吾进行改写的同时再次想到这样一个问题,深绘理根本不是想留下文学作品才写了这篇作品。她只是把自己内心的故事——借她的话说,把她实际目睹的东西——暂且用语言记录了下来。其实不用语言也可以,但是,除了语言之外没有找到表达这一切的适切的表达手段。仅此而已。所以她压根儿就没有类似文学野心的东西。既然没打算把写出来的东西当成商品,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对文章表达刻意求工。把作品比作房间的话,有墙壁,有屋顶,只要能遮风挡雨就足够了。所以说,不论天吾如何对她的作品加以改动,作为深绘理是不会介意的。因为她的目的早已经达到了。她说:“你可以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或许是她百分之百的真心话。

话虽如此,构成《空气蛹》的文章却不是那种类型的文章——只要自己能懂就可以了。如果深绘理的目的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和浮现在脑海里的东西作为一种信息记录下来,那么用个记事本逐条记下来就是了,根本没有必要按照繁琐的程序把它特意剪裁成读物。怎么看那也是一篇以另外的某个人捧在手里来读为前提写出来的文章。正因如此,《空气蛹》尽管不是出于当做文学作品的目的写成的,尽管文章很稚拙,文章还是具有了诉诸人的心灵的力量。但是那个另外的某个人好像也不同于现代文学作为原则所关注的“不特定多数的读者”。读着这篇作品,天吾总有这种感觉。

那么,她心中设定的究竟是什么种类的读者呢?

天吾当然无从得知。

天吾所知道的就是《空气蛹》是一篇同时具有美好资质和巨大缺陷的极其独特的虚构作品,其中还暗含着某种特殊目的。

改写的结果,原稿的篇幅大约膨胀到了原来的两倍半。因为写得不足的地方远比写过了的地方要多,如果有条有理地去改写,整体篇幅无论如何都会增加。

不管怎么说开始的部分很通畅,文章变得条理清楚,像模像样,视角安定下来,文章本身相应地容易读了。但是,整体的行文总感觉有些臃肿,逻辑关系表露太多,原作最初拥有的那种锋快的笔锋被削弱了。

下面要进行的工作就是要从膨胀的原稿中删减那些“可有可无的地方”,把多余的赘肉从头剔除掉。删减的工作比添加的工作要简单得多。通过这种工作文章的篇幅减到了原来的百分之七十。就像一种大脑游戏,先设定一个时间带能增加多少就增加多少,再设定一个时间带能删减多少就删减多少。在执着地反复交替这种工作的过程中,振幅逐渐变小,篇幅自然而然地就稳定到了它该稳定的地方。最后达到多一字就多,少一字就少的地步。主观自我被删掉,多余的修饰被剔除,原先透明可见的逻辑都退到了里面的房间里。天吾天生就擅长那种工作,是一个天生的技工。就像一只在空中飞的鸟,拥有觅食时的尖锐的精神注意力;又像一头运水的驴,很有耐性,并且自始至终坚守游戏规则。

凝神静气,全神贯注地埋头于那种工作,喘一口气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已经快凌晨三点了。这么说连午饭还没有吃,天吾走到厨房,用开水壶把水烧上,趁那个时候天吾磨好了咖啡豆。吃了几块儿带芝士的饼干,啃了一个苹果,水一开就把咖啡冲好了。一边用大杯子喝着咖啡,为了转换一下心情,天吾想了一会儿和比他大的女朋友两个人做爱的情形。按说这一会儿正应该和她在床上云雨,那一会儿他干什么?她又干什么?他闭上眼睛,面朝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中包含了浓重的暗示与可能性。

然后天吾又回到书桌前,再次切换大脑的回路,把文字处理机画面上改写好的《空气蛹》的开头部分又重新读了一遍。就像斯坦利·库布里克的电影《光荣之路》里面最开始的一个镜头,一位将军正在到处视察战壕阵地。他对着自己看到的东西频频点头,不错。文章已改良,事情在进展。但不能说很充分。必须做的事情还有许许多多。处处可见沙袋塌落,机关枪的子弹也不够,还发现铁丝网有些地方很薄弱。

他把那篇文章在纸上打印出来,然后将文件保存,切断文字处理机的电源,把机器放在了书桌的旁边。然后把打印出来的文章放在面前,一手拿着铅笔,又仔仔细细地重读了一遍。再删去那些自认为多余的部分,感到写得不足的地方又进行了补足。把那些和周围不融洽的地方进行改写,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就像选择适合浴室细小缝隙的瓷砖一样,慎重地选择那个地方所必需的词句。从各个角度验看是否合适。如果安放的不合适,就对形状进行调整。微妙意思的纤毫差异既会让文章活起来,又会让文章受损。

文字处理机画面上的文章和打印在纸张上的文章,即便是完全相同的文章,看上去的印象也会有微妙的差异。用铅笔在纸上写和用文字处理机的键盘敲进去,选取的词语的感触有变化。有必要从两者的角度进行检查。接通文字处理机的电源,把用铅笔在打印稿上改正的地方逐一反馈回文字处理机的画面上。这一次用画面再把更新了的原稿重读一遍。不错,天吾想。句子各自都有应有的分量,自然的格调韵律就从那里产生了。

天吾坐在椅子上挺直腰板,仰望着天花板长舒一口气。当然不是这样就彻底完成了。放上几天再重读一边的话,一定还能发现还需要修改的地方。但是这一会儿就这样了,这会儿已经是精神集中的最大限度了。冷却时期也是必需的。时钟的指针已经接近五点了,周围开始变得微暗。明天再弄下一模块吧,仅仅改写开头的几页就几乎花了整整一天。比想象的还要费事。但是,一旦铺好了轨道,产生了韵律,按说工作还可以进展得更快。另外,不管什么事情,最难最费事的是开头的部分。只要越过了开头,剩下的就…。

然后天吾在心里回想着深绘理的脸,心想,她读了这篇改写过的原稿,到底会有什么感觉呢?但是她怎样感知什么东西,天吾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的。关于深绘理这个人,他等于一无所知。她十七岁,虽是个高三的学生但对于高考毫无兴趣,说话的风格与众不同,喜欢白葡萄酒,有着一张撩拨人心的俏脸,除此之外天吾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对于深绘理在《空气蛹》中想要描写的(或者说想要记录的)的世界的存在方式,自己正在几乎正确地把握到,天吾感到了那种手感或近似手感的东西。深绘理用她那独特的有限的词汇想要描写的光景通过天吾仔细慎重和小心翼翼的改写比以前更鲜活更明晰地浮现出来了。有一条脉络产生了。天吾知道这一点。他毕竟仅仅从技术层面进行了修改和加固,但就像原本就是他自己写的那样,完成的作品自然而融洽。一个称作《空气蛹》的故事正从那里呼之欲出。

这个事情让天吾感到最高兴。因为长时间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地进行改写,身体疲惫不堪。与此相反,情绪很高昂。关掉文字处理机的电源,离开书桌之后还是想这样继续改写下去,那种心情一时半会儿不能平静。他从内心里享受这个故事的改写工作。照这个样下去,或许可以不让深绘理感到大失所望。虽那么说,至于深绘理高兴或失望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天吾难以想象出来。别说她的样子了,就连她莞尔一笑或面色微沉时的模样都想象不出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这种东西,是因为原本就没有感情所以没有表情?还是有感情但不能表露为表情?天吾无从得知。反正她是一个令人不可思议的少女,天吾又一次这样想。

《空气蛹》的主人公或许就是过去的深绘理本人。

她是一位十岁的少女,在大山里的某个特殊公社(或者一个类似公社的地方)里面照料一只瞎眼的山羊。那是分配给她的一项工作。所有的孩子各自都被分配了工作。那头山羊虽然已是耄耋之年,但对于那个公社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必须看管着不要让它有什么闪失,不容片刻分神。她是那样被叮嘱的。但是终于在她分神的那一会儿,那只山羊死去了。她会因此受到惩罚。会和死去的山羊一起被投进一个泥土墙围起来的旧仓库。在那十天内少女会被完全隔离,不允许外出,也不允许她和什么人讲话。

山羊的作用就是一条通道,将小人儿和这个世界连接起来。她不知道小人儿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天吾当然也不知道)。每到夜里,小人儿就会通过这头山羊的死尸来到这边的世界。然后,天一亮又回到那边去。少女可以和小人儿讲话,他们教给少女空气蛹的制作方法。

让天吾惊叹不已的是,这只瞎眼山羊的习性和行为被描写得很具体,细致入微。那些细节使得整个作品非常生动,栩栩如生。她实际上真地饲养过那只瞎眼山羊吗?另外,她真的在作品中描绘的山间公社里生活过吗?或许她真地有那些经历,天吾推测。如果她根本没有那些经历,就只能说明深绘理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拥有非常稀奇的天赋。

这次见到深绘理的时候(应该是星期天)问问她有关山羊和公社的事情吧,天吾心想。当然不知道深绘理会不会回答这些问题。想想上次和她之间的谈话,看上去她好像只回答那些她认为可以回答的问题。不想回答的问题或者没打算回答的问题,她会很干脆地默杀,就像根本没听见一样。这一点和小松一样,他们在这方面彼此相似。天吾就不是那样,如果被问到什么问题,不管那是个什么样的问题,他都会忠实地给一个回答。

五点半的时候那位比自己年龄大的女朋友打电话来了。

“今天都干啥了?”她问道。

“一整天都在写小说”,天吾说。一半儿是实话,一半儿是撒谎。因为不是在写自己的小说。不过不能解释得那么详细。

“工作进展顺利吗?”

“还行吧!”

“今天这么突然给你打电话真不好意思,我想下周能见面。”

“我很期待。”

“我也是。”她说。

然后她就开始讲孩子的事情,她经常对天吾讲孩子的事情。两个小女儿。天吾没有兄弟姊妹,当然也没有孩子,所以不太清楚小孩是怎么回事儿。但是她不顾忌那些只讲自己孩子的事情。天吾不是那种自己爱多讲的人,但是很喜欢听别人讲话。所以很感兴趣地听她讲。她说上小学二年级的大女儿好像在学校里遭人欺负。孩子本人什么都不说,同学的妈妈告诉说好像有那种情况。天吾当然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但是让女朋友给他看过照片,和母亲长得不太像。

“因为什么事儿遭人欺负?”天吾问道。

“因为经常犯哮喘,不能和大家一起进行各种活动。或许是因为那个原因。生性直率,学习成绩也不错。”

“真搞不懂啊!”天吾说,“犯哮喘的孩子应该受到保护,不应该被欺负。”

“在孩子们的世界里事情没那么简单。”她说,叹了一口气。“只因为和大家不一样也会被人嫌弃和排斥。大人的世界虽然也相似,但是在孩子的世界里一切 都会来得更直接。”

“具体来说怎么个直接法?”

她列举了一些具体的例子。单举每个具体的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如果成了家常便饭对孩子来说就有影响了。孩子总在隐瞒什么事情,不开口说话,有时候模仿一些恶意的行径。

“你小时候被人欺负过吗?”

天吾回忆起自己的小时候。“我想没有,说不定有过,可是自己没发觉。”

“没注意的话就是说你一次也没被人欺负过。因为欺负人目的本来就是要让对方察觉到自己被欺负。被欺负的本人没有察觉到的欺负,那种事情根本就不存在。”

天吾小时候块头就很大,力量也大。大家对他都甘拜下风,没有被人欺负可能是因为那个原因吧。但是那个时候的天吾有比受人欺负更深刻的问题。

“你被人欺负过吗?”

“没有,”她很干脆地说。说完之后有一点踌躇,“欺负别人的事情倒是有过。”

“和别人一起?”

“是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互相示意,一起不搭理一个男生。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我现在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一定是有什么具体的原因,既然想都想不起来了,一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但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觉得做那种事情不对。我认为那是挺丢人的一件事。为什么做出了那种事情,自己也搞不清楚。”

与此相关,天吾想起来一个事情。虽然是很早以前发生的事情了,但是即使现在那番回忆还时常苏醒。难以忘怀。但是他没有说起这个事情,说起来话就长了。另外,那是一种说出来就失去重要的微妙意蕴的事情。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那个事情,今后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吧。

“归根到底,”年长的女朋友说,“如果自己不属于被排斥的少数派,而是属于属于排斥别人的多数派,众人就可以得到心安。心想,天啊!幸亏在那边儿的不是自己。不管什么时代什么社会,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如果自己跟着多数人这一边,就不用太考虑麻烦的事情。”

“如果加入了少数人的一侧,就得光考虑那些麻烦事儿了。”

“就是那样。”她用忧郁的声音说道。“不过如果处在那种环境里,或许至少能够用自己的脑子思考问题。”

“或许只能用自己的脑子考虑那些麻烦的问题。”

“那也是一个问题啊!”

“最好不要考虑得太严重,”天吾说,“事情最后不会变得那么严重。班里一定有几个会正儿八经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的孩子。”

“是啊!”她说。然后一个人思考了一会儿事情。天吾把话筒贴在耳朵上,耐心地等待她的思路成形。

“谢谢你! 能和你谈谈心里宽松了一些。”她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好像想到了什么事情。

“我也轻松了一点儿。”天吾说。

“为什么?

“因为能够和你说话。”

“下周五见!”她说。



挂断电话以后,天吾出门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吃的东西。抱着纸袋子回到房间,用保鲜膜把青菜和鱼一一包裹起来放进了电冰箱。然后一边听着FM调频广播的音乐节目一边准备晚饭,恰在那时候电话铃响了。一天之内电话响四次,这对天吾来说很稀罕。这种情况一年之内只有有数的几次。这次打电话来的是深绘理。

“这个星期天的事情,”她说,连句开场白都没有。

电话的那头传来了汽车连续鸣笛的声音。好像司机在对什么事情大发雷霆。可能是从面朝大路的公用电话打来的吧。

“这个星期天,也就是后天,我和你见面,然后去见另外的某个人。”天吾把她的话补充完整。

“早上的九点·新宿车站·去立川方向的最前面车厢”她说,那里排列着三个事实。

“也就是说在中央线下行线站台,在最前面的车厢碰头,是吗?”

“是的”

“车票买到哪里?”

“到哪里都行。”

“随便先买张票,到了以后再计算票钱。”天吾推测,补充完整,就和《空气蛹》的改写工作相似。“那么,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刚才在干什么?”深绘理无视天吾的问题,问道。

“在做晚饭。”

“什么饭?”

“因为就一个人,做不了什么像样的饭。煎一条干梭鱼,擦点儿萝卜泥,用葱和蛤蜊做个大酱汤,和豆腐一起吃。再来个醋拌黄瓜和裙带菜。剩下的就是米饭和腌白菜了。就这些。”

“好像很好吃。”

“怎么说呢?也不是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平时总吃类似的东西。”天吾说。

深绘理沉默不语。她好像不怎么在意长时间一言不发。但是天吾就不是那样。

“对拉,我从今天开始改写你的《空气蛹》了。”天吾说,“虽然还没有得到你的最后许可,但是时间不太多了,再不开始就来不及了。”

“小松先生让你那么做的。”

“就是啊!小松先生告诉我让我开始改写。”

“和小松先生关系好。”

“是啊!或许算得上关系好。”能和小松关系好的人或许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但是说起那些来话就长了。

“改写进展顺利。”

“目前是那样,大约算顺利吧。”

“太好了。”深绘理说。好像不是口头上那么说说而已。听起来她对改写进展顺利这个事情好像很高兴。只不过有限的感情表达没暗示到那个程度。

“但愿能让你满意。”天吾说。

“我不担心。”深绘理接着说道。

“为什么那么想?”

深绘理对此没有回答。只是对着话筒沉默。那是一种有意识的沉默,或许是一种为了让天吾思考什么的沉默。但是不管天吾怎样绞尽脑汁也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有信心。

为了打破沉默天吾说道,“我说,有个事情我想问问你,你真的曾经在一个类似公社的地方住过,在那里养过山羊吗?那些事情的描写非常逼真。所以我想知道那是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深绘理轻轻地咳嗽了一下,“山羊的事情我不讲。”

“好吧!”天吾说,“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想问一问。你不用放在心上。对于作家来说作品就是一切,没必要添加多余的说明。星期天见吧!还有,要见那个人,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情?”

“我不太明白。”

“也就是说…,比方说穿得板板整整地去比较好啦,带点儿礼物之类的去比较好啦,就是那么个意思。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没有一点概念。”

深绘理又开始沉默,但是这次的沉默不是有意识的沉默。她只是不能单纯地理解天吾提那个问题的目的,还有他的想法的出发点。那个问题没能在她的意识范围里的任何地方落地。超越了意义的边缘,好像被永远地吸进了虚无之中。就像一个孤独的行星探测火箭,从冥王星的身旁倏然划过。

“没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天吾彻底放弃了。向深绘理问那样的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失误。算了,找个地方买点儿水果之类的就行了。

“那么,星期天的九点见。”天吾说。

深绘理停顿了几秒钟之后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既没说“再见!”也没说“星期天见!”。只是电话一下子就断了。

也许她对着天吾使劲点了点头之后才放下了电话。但遗憾的是,一般情况下,肢体语言在电话里不能发挥本来的效果。天吾把话筒放回原处,再次做了一次深呼吸,把大脑的回路切换到更加现实的世界里,然后继续准备他的简单的晚饭。

第7章 静静地,莫惊起蝴蝶



星期六的下午一点多,青豆造访了“柳宅”。那家宅院里有好几棵饱经岁月沧桑的大柳树,枝繁叶茂,从石头院墙上探出头来,阵阵微风吹来,就像一群无处可去的幽魂无声地摇曳。所以附近的人们从很早以前就理所当然地将那座西洋风格的古宅称为“柳宅”。爬上麻布的那个陡坡就是那座宅院了。柳树梢头停留着一群身体轻捷的小鸟。在屋顶的向阳处,一只大猫正眯缝着眼睛晒太阳。周围的道路都很狭窄,蜿蜒曲折,车辆也几乎没法通行。高大的树木很多,即使白昼也给人一种幽暗的印象。踏进这幽暗的一角,甚至让人感觉时间的脚步都放慢了几分。附近有几座大使馆,但少见人进人出。平日里很寂静,但是一到夏天就成了另一番景象,蝉鸣令人耳朵生疼。

青豆按了门铃,对着对讲门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对着头顶上方的摄像头脸上浮起了若有若无的微笑。铁门通过机械操作缓缓地打开了,青豆一脚踏进去,铁门就在身后关闭了。她像往常一样横穿过庭院,向古宅的玄关走去。她知道摄像头正在追踪着自己,所以青豆就像时装模特一样挺直腰板,昂首挺胸沿着院中小径径直走过去。青豆今天是一副休闲的装束,上身是藏青色的防风夹克和灰色的游艇防寒衣,下身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篮球鞋。肩上背着肩带挎包。今天挎包里没装冰镐,不需要的时候,冰镐都是静静地躺在大衣橱的抽屉里。

玄关的前面安放着几张柚木做的花园椅,一个身形庞大的男子紧巴巴地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身材并不是很高,但可以看得出上半身惊人地发达。年龄大概四十岁左右,头发剃成了光头党,鼻子下面蓄着一撮精心修整过的胡子。肩膀很宽的灰色西装下面是雪白的衬衣,打着一条深灰色的真丝领带。一双黑亮的马臀皮皮鞋一尘不染。两只耳朵上带着银色的耳环。看上去既不像区公所出纳科的职员,又不像推销汽车保险的推销员。一眼看上去就像一个专职的看家护院的打手,实际上那正是他的专门职业。有时候还身兼司机。他是一个拥有高段位的空手道高手,如果有必要还能娴熟地使用武器。露出锋利的牙齿,可以比任何人都凶暴。但是平时的他沉稳而冷静,甚至还很知性。如果目不转睛地看进他的眼里——当然,如果他允许你那么做的话——你还能看到一丝温柔的目光。

在私生活方面,爱好摆弄各种机械和收集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前卫摇滚唱片。和他的男朋友—一个做美容师的帅气的小伙子两个人也生活在麻布的一角。名字叫TAMARU,不知道那是姓还是名,也不知道该写成什么汉字。但是人们都称呼他TAMARU先生。

TAMARU在椅子上坐着不动,看到青豆点了点头。

“你好!”青豆说。然后坐在了男子对面的座位上。

“涩谷的酒店里好像死了一个男的。”男子说,一边检查着他那双黑皮鞋闪闪发亮的情形。

“没听说。”青豆说。

“因为也不是什么值得登报的事件吧!好像是心脏病发作。才四十出头,真可怜!”

“得注意心脏。”

TAMARU点点头。“生活习惯很重要,生活没规律、精神紧张、睡眠不足,这些东西会杀人。”

“但是有些东西迟早会杀人的。”

“从道理上讲是那样。”

“有没有尸体解剖?”青豆问道。

TAMARU弯下身子,拂去了鞋面上似有似无的一丝灰尘。“警察也挺忙,预算也有限。哪有功夫一一去解剖那些不见外伤的整洁尸体啊。就算死者家属也不希望安安静静死去的人被毫无意义地切来切去吧。”

“尤其是从被抛下的妻子的角度来说。”

TAMARU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棉手套般厚实的右手伸向她,青豆握住了那只手,那是一种很结实的握手。

“累了吧?该稍微休息休息。”他说。

“阿文还好吗?”她问道。

“你说它啊,很好啊。”TAMARU回答道。阿文是这座宅子里养的一条雌性的德国牧羊犬。性情好,很聪明。不过有几个怪怪的习惯。

“那只狗还吃菠菜?”青豆问道。

“吃很多,近来菠菜一直很贵,我们都有点儿撑不住了。怎么说它吃得太多了。”

“真没见过喜欢吃菠菜的德国牧羊犬。”

“那家伙不认为自己是条狗。”

“那它认为自己是什么?”

“好像它认为自己是一个超越了那种分类的特别的存在。”

“超狗?”

“或许吧。”

“所以就喜欢菠菜?”

“和那个没关系,菠菜只是喜欢而已,从小时候就那样。”

“不过,或许因此就有了危险的思想。”

“或许有那种可能性。”TAMARU说。然后看了看手表,“今天约的时间应该是一点半吧?”

青豆点点头。“是的,还有一点时间。”

TAMARU慢慢地站起身来,“在这里稍等一下,或许可以提前一会儿。”然后身影就消失在了玄关里面。

青豆一边凝望着那些风姿卓越的柳树一边在那里等候。没有风,柳枝静静地垂向地面,就像一个陷入无边思绪的人。

过了片刻,TAMARU回来了。“到后面去吧!说是今天想让你到花房去。”

两个人绕过庭院,穿过柳树身旁,向花房走去。花房在堂屋的后面,周围没有树木,阳光可以毫无遮掩地照在上面。为了不让里面的蝴蝶飞到外面来,TAMARU 小心翼翼地把玻璃门拉开一条缝,先让青豆进去,然后自己也闪身进去,间不容发地把门关上了。那不是身形庞大的人所擅长的动作,但是他的动作深得要领,非常简洁。只不过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得意洋洋之色。

巨大的玻璃花房里面春意盎然,各种各样的鲜花在美丽地绽放,摆放的植物大半都是极其平常的品种,花架上的花盆里栽种的都是一些平常随处可见的花花草草,像唐菖蒲啦,秋牡丹啦,雏菊啦等等。还有一些在青豆看来只能算做杂草的东西也混杂其中。价格昂贵的兰草、珍稀品种的蔷薇、波利尼西亚的原色花等等颇有身价的花草一棵也看不到。虽然青豆对于植物不是特别感兴趣,但她还是比较喜欢这个花房里的那种毫不矫揉做作的风格。

虽然花草不出奇,但这个花房里生息着无数的蝴蝶。在这个宽敞的玻璃房间里,比起培育那些奇花异草,女主人好像更关心培育珍稀品种的蝴蝶。花房里的那些花也主要是一些花蜜丰富的品种,那些花蜜都是蝴蝶所喜欢的。听说在温室里培育蝴蝶需要非同寻常的心思、知识和辛劳,但那些细致的心思都花在了什么地方,青豆是一无所知。

除了盛夏,女主人时常把青豆邀请到花房里来,在那里两个人单独说话。如果是在玻璃花房里面,就不用担心话被别人听了去。她们之间的谈话并不是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大声讲的那一类。另外,身边被鲜花和蝴蝶所包围的话,神经也可以得到放松。看看她的表情就能知道这一点。花房里面对于青豆来说有几分太暖和了,但也不是难以忍受的程度。

  • 2009-11-08 20:34:09 scholar

    看来翻译的不是小说是寂寞了,苦笑。

  • 2009-11-08 20:37:14 scholar

    不过,还是非常感谢No Feeling这位朋友不辞辛苦挂在了这里。

  • 黄 家奇

    2009-11-08 21:14:42 黄 家奇

    俺是一个负责全包的木匠,天吾自己告诉自己。


    !!

    怎么可以用俺 ..

  • 2009-11-09 10:05:07 scholar

    很费思量的一个字,翻译成我 就太中性了,不知道您是否有更妥贴的字眼。

  • 黄 家奇

    2009-11-11 21:08:11 黄 家奇

    没有 情愿是“我”

    请问你觉得用 中国的乡土气息浓的词语比中性词更好?

  • 2009-11-12 21:37:30 scholar

    原文就用了“俺”这个字,翻译成“我”就辜负了作者的用心。

  • 黄 家奇

    2009-11-12 21:38:52 黄 家奇

    日文有“俺”字?

  • a taku like me

    2009-11-18 21:01:32 a taku like me (maybe,but not today,hahaha)

    日文确实有俺字没错,但是日本男性通常自称都用俺啊。。。私以为这里还是直接翻成我比较合适

  • 小号白*

    2009-11-23 11:24:56 小号白* (有钱人 ⊙﹏⊙b汗)

    mark

  • 海绵宝宝

    2009-11-29 19:53:08 海绵宝宝 (12月:blUe bassaNova)

    Θ5Θ → 又有人翻译了,ho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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