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往事之曹仁超說心里話(必看!)

定定住天涯

2009-11-05 09:40:15 来自: 定定住天涯


http://obelia2.blogspot.com/2009/05/dialogue-with-cho-chi-ming.html

與曹仁超對話

最近幫「失意體前屈」的EMOTICON「Orz」改了一個名稱,叫「挫折號」,好適合用來形容這次與曹仁超訪談時的即場感受。

與曹仁超的訪談,除獲益良多,更是感慨良多,肯定是筆者一生最喜歡、最重要的其中一個訪談,因為當中充滿挫敗和憤怒。當上一代有人直截了當說「我霸住個位係都唔畀你上」時,當上一代有人兜口兜面向你講「你們整代人都中計了~傻佬」的時候,怎能不感到挫敗與憤怒,怎能不發出「啤~」的一聲?

從來沒有對曹仁超,甚至任何上一代當權者怨恨,而且心裡萬分感謝曹仁超直截了當的坦白,上層既得利益者絕對沒必要向被剝削者解釋什麼,這是他對我們的關懷,憤怒,是對自己,挫敗感,是好的開始,Orz…


profile

原名曹志明,1948年上海出生,年幼時家道中落,中學畢業後沒上大學,投身社會工作,在紗廠當學徒,及後轉投證券行業,並任職《明報》,一九七三年與林山木創辦《信報財經新聞》,現為《信報》董事及專欄作家,其專欄《投資者日記》以獨到的眼光及幽默筆觸分析香港股市以至政經形勢,深受歡迎。

曹仁超的投資經驗非常豐富,見證香港股市各大小起跌,而且戰績彪炳(其戰績跑贏恆生指數),被視為香港的「股海明燈」,是香港其中一位最權威的投資評論家。名句「有智慧不如趁勢」深入股民之心,出版著作包括《論勢》、《論戰》和《論性》。


M:你在1948年出生,又是一個BABY BOOMER(戰後嬰兒潮)的受訪者了。

C:以中國人來說,我差不多算是最早的BABY BOOMER。在四八、四九年左右,國共內戰已到尾聲,爺爺支持共產黨,將資金搬回上海,而那時候我老竇(爸爸)在香港做生意,她到上海娶了我媽媽便回香港,我在上海出生的。五○年左右,大陸「抗美援朝」,而當時我們家族主要做煙草代理生意,抗美援朝將我們由「愛國份子」變成「黑五類」;加上當時聯合國宣佈對中國禁運,煙草到港後未能運去內地,再死兩錢!

此舉對我們是雙重打擊,爺爺覺得勢色唔對,便叫媽媽帶我到香港避難三個月,於是我在三歲來香港,那才第一次見到爸爸,也不懂叫「老竇」。老竇為了氹我叫他,帶我到告羅士打大酒店(即現在的LANDMARK置地廣場)聽演奏食西餅,那時代食西餅是很「得人驚」的事情,還有食呂宋芒、上山頂…幾乎所有香港最高級的享受,都由老竇帶我去試過。他最初以為我只在香港留三個月,所以花了很多錢氹我,第一年大約花了五千港紙,大約是現在五十萬元購買力吧。後來發現我們回不了大陸,加上生意一落千丈,老竇開始酗酒,後來爆血管,再之後便過身了。我懂事時,家裡便開始變得貧窮,你可以想像我的六十年代,什麼穿膠花、油公仔、剪線頭、跟車送可樂等我都做過。

M:這種貧窮背景對你有很大影響呢。

C:坦白講,我小時不知道自己貧窮的,身邊所有小朋友都一樣,我常以為「冇飯食」先算窮,我有飯開又怎叫做窮呢?其實老竇留下小量積蓄給我們,媽媽亦很小心運用,所以我從未試過冇飯開,真正貧窮的日子不算很長。

M:那麼你從那時開始有窮的感覺?

C:現在回看,是因為太多朋友話我窮,我才知道自己窮。我認為問題在六三年老竇過身之後,他的朋友一而再地告訴我,其實我很窮。以前我常到茶樓飲茶,去食西餅,但現在不能,為什麼呢?我發現別人家裡有雪櫃、電視機,為什麼我家冇呢?因為冇錢,爸爸的朋友告訴我,因為我死老竇,很窮。窮的感覺是他們告訴我的,I WAS TOLD。最令我感受到的,是別人對窮人的歧視眼光,甚至不准許自己的女兒和我玩,怕她愛上我這個窮鬼。

M:那時代找工作容易嗎?

C:也不容易的,可以講,每個時代都有其艱難。在六十年代,找一份工作要有舖頭擔保,人浮於事,找工作並不容易,不是想做就有工作的。我在六七年中學畢業,暴動之後更難找工作,那時有工廠便做,冇就去穿膠花釘珠仔,住板間房、有飯食便行。反而我覺得現在要找工作的話一定找到,不過你們較揀擇而已。(M:以前你們的目標是搵食,現在我們的目標是發達嘛!)對啊!我曾經寫過:我們那時是搵食艱難、發達容易;現在社會是搵食容易、發達艱難。

M:現在越來越多人醉心投機,我不認為那是投資,而越來越少人工作生產,你認為這樣的社會沒有問題嗎?

C:我認為社會是圓形的,例如美國戰後四九年大衰退,有工做便很開心了;到五十年代開始興旺;到六十年代美國進入所謂繁榮期,有飯食有屋住,有安定的工作,連汽車都有,但看不到前路,所以到六十年代後期出現胡士托、頹廢派、吸毒問題等,直到八十年代初期,是美國迷失的二十年。(M:那香港的情況呢?)香港的五、六十甚至七十年代類似美國戰後,是貧窮時期,大陸不斷有廉價勞工湧入搶飯碗,老闆絕不會加你人工,窮人永遠是窮人,只有寄望下一代受教育,能夠成為香港的中產階級改善生活;(M:現在的香港類似美國的七、八十年代?)對,香港在八、九十年代至現在經歷了三十年的繁榮期,我們受過教育、有學問,而班鬼子佬(外國人)一步步撤離香港,我們對上沒有CEILING,我們REPLACE了他們的位置兼夾享受了香港的全盛時期,我們由貧窮階級進入中產階級,叻一點的更能發達!

M:那我們這一代後生的又如何?

C:但問題是,當這班人坐上中產階級的位置之後,後來的一批如何上位呢?現在你們上來,已經有我們百幾萬中產階級坐晒位,我們不會讓你們上來的!這情況類似七十年代的美國,而到八十年代後期上位的都不是中產階級,講的是INNOVATION、互聯網,二千年講的是INTERNET世代、X GENERATION。不過香港沒有X GENERATION,香港社群只得幾百萬人,如何建立互聯網呢?美國有數以億計的人口,因此能建立互聯網。

M:對啊!有年輕人投訴上一代霸著位置不讓年輕人上位呢!

C:點解我要讓個位出來?!對不對?我這個位置月入十幾萬,坐得好舒服,點解要我走啫?!我不單只不走,更專登不讓你上來!因為我沒有責任讓你上來的,這個位坐得我好舒服嘛!

M:你們那代人掌握了成功的方程式,上了位後便不斷重複流水作業,結果令到很多產業發展停滯不前呢。

C:對啊!日本也一樣!九○年代到現在都是,上一代霸著位置,死都唔改,硬係不讓你上來,所以有「望窗一族」,不過我見到日本開始有所改變了。(M:我又看不到香港年輕人凝聚了什麼力量出來呢。)所以我常說東方人有「奴性」問題,上一代人阻著,為何不反抗呢?另找商機呢?美國新一代找到互聯網、SOFT WARE、3-G、BIO-TECH等我們不懂的產業,打低美國既有的中產。當然,這班人又重複我們所做的,霸著位置,壟斷,不讓後來的上位,KILL YOU WHEN YOU ARE BABY!互聯網開始出現霸主時代,類似美國六、七十年代,我相信下一代又要用十多二十年時間去抗爭了。

M:如果我們這一代人沒有或者未能去抗爭,你會否認為是因為我們渣斗?

C:對!為何我們可以隊冧班鬼子佬取代他們,而你們不隊冧我們呢?(M:渣斗之處在那裡?)唔敢隊冧我地囉!我在七二、七三年已經在《明報》寫文章:「鬼子佬滾回老家去!」因為將來是我們的,JARDINE?WHO ARE YOU?WHEELOCK?WHAT'S YOUR NAME?HUTCHISON?乞人憎呀!我在七十年代已經預言三行時代結束,十大地產商時代來臨,我們要做HERCULES(神話中的大力士),只要讓我們雙腳著地,連地球都能抬得起!所以我們兩腳著「地」,利用香港的房地產,就可以隊冧班鬼子佬!那年代讀大學的精英,畢業時便曉得「GOOD MORNING!SIR!」、「YOUR MOST OBEDIENT!SIR!」,六十年代大部份精英最大理想是守規矩做公務員,但最後被我們這班反斗星打低晒!我們這班不服從的,有錢便買地、冇錢的買地產股,最後成為贏家,身家比他們多得很呢!我們憑著香港的房地產撈了一大筆,叻的就像李嘉誠,而這遊戲自七十年代玩到一九九七年,然後再冇新的地產企業出現,亦不能再以房地產創造明天了。

M:你所講的利用房地產的HERCULES,不單只隊冧班鬼子佬,仲隊冧埋我們這班下一代喎!因為你們碌卡碌埋我們那張啊!

C:不是你們,是四代人。第一,我們冇樓的上一代;第二,我們這一代冇樓的;第三,下一代冇樓的;還有大陸出來冇樓的。所以有四代人做我們的奴隸嘛!我們一代人搵了你們四代人的錢嘛!(M:呀~Orz…)做乜你們這代人咁蠢,仲被我們呃!一出身便整個龜殼你孭,爬下爬下,你做乜孭個龜殼呢?(M:呀~Orz…)「孭個龜殼做蝸牛」是我們SET出來的RULES嘛!點解一定要遵守我們的RULES呢?

M:即是說我們自小接受你們的教育,要尊師重道、便宜莫貪、沒有不勞而獲、要守規矩,然後一出社會便上了你們的當呢。

C:對啊!要不是哪裡來四代人養我們一代呢?有些學校提倡什麼知識博大、性格優雅,講出來堂而皇之,但對出來社會做事可能沒什麼幫助。我可以教你的,不是你的人格會否優雅,而是「如何在不犯法的情況之下發財」,這其實是大學應該提供的教育,但這些都不能公開,說出來便會被責罵為「衰人」。欺負弱小,我每日都做:回家食飯,食魚、牛、豬…這個世界永遠都是有智慧的動物食冇智慧的,「死蠢」就當然被人吃掉,但是,這些都不能寫進我的投資日記嘛。(M:你們那一代人講一套做一套,還教我們做隻死蠢的豬呢!我們徹底地被整了!)作為農莊的主人,WHY SHOULD I TEACH THE PIG TO SING?冇理由教隻豬去唱歌㗎!只要你們聽教聽話、乖乖地做豬仔,那我就有豬肉吃了!對不對?聰明的人要THINK OUSIDE THE BOX嘛!要超越上一代,就不要一味聽教聽話,永遠成為上一代的COPY。

M:今時今日在香港可以不買樓不買股票嗎?

C:你也可以去上海玩嘛~到了大陸的時候,你在社會上層,九七年後在大陸面對的環境,就類似我們在七十年代面對著你們。這個世界一定會有上層與下層,你在上層便成為既得利益者,唔好運在下層的話,你便是被剝削那班。這世上無論什麼制度都有剝削者和被剝削者,我們這一代人是剝削者,而你們是被剝削者嘛!就算是我比你勤力工作,我的財富最多比你多一個開,何解現在我的身家比你多十個、一百個開呢?因為我在剝削你嘛!你不知道嗎?我八元買匯豐銀行股票然後一百六十元賣給了你嘛!我們這一代人的成就建基於你們身上嘛!

M:你對年輕人有什麼建議呢?

C:年輕人不反叛就冇資格做年輕人,我主張年輕人反叛的,但要知道這世界不是你玩晒,所以要PLAY ACCORDING TO THE LAW,要在法律框框裡面造反,最多被人家話不道德,但要做法律容許之下的事,即是做一個「合法而不道德的人」!你們有兩個方法。第一,就好像我們在六十、七十年代覺得唔服氣,「點解要去GOOD MORNING!SIR!」?於是我們就去玩一瓣鬼子佬不懂的,去炒地皮,最後會德豐(WHEELOCK)、和記(HUTCHISON)、怡和 (JARDINE)都輸了。你們為何不去玩一瓣我們不懂的?沒理由去葡京搵何鴻燊玩嘛!每一代人都要找突破點去隊冧上一代,你們這一代人連找破綻都不去想不去做,又如何突破呢?我們很多人的死穴是「恐共」,我們身光頸靚,不夠膽去大陸玩,而你們身無分文就應該去闖,這是第二個方法─將我們成功的方法拿去另一地方玩。今時今日的香港人一定要學懂兩件事:第一,ASSET ALLOCATION,資產配置;其次是STOCK PICKING,即揀股票。

M:我們在香港一定冇得玩嗎?

C:你們在香港一定唔夠我們玩,第一,遊戲規則是我們SET的;第二,我們在香港搵老襯搵了幾十年,財雄勢大;還有,「喂~阿曾、阿任,點睇呀?搞搞佢啦~整個勾地政策啦~」阿曾與我們是同一輩的,大家碌地沙玩大,我一個講唔掂,十個如何,我們是一群人,不單只這一群,連官都是自己人,都是同一代,都有共同語言的嘛!WE ACT THE SAME,WE THINK THE SAME!有默契的,我們信奉同樣的價值,「嘩~冒牌BEATLES來港!」便一窩蜂湧去聽了,我們都是聽THE BEATLES長大的一代嘛。

M:房地產一日在你們手中,一日都仍然由你們話事呢。

C:沒錯,房地產不跌,你們又如何上位呢?你們賺埋賺埋的錢只得三個選擇:第一個選擇─買樓,一炮過,供一世,條命賣給我們;第二個選擇─租樓,凌遲,每個月割一塊肉;第三個選擇─瞓街。你們跑不掉的,甫進入這個系統,就不斷被我們吸水,我們是SUCKER,大概由十個傻佬供養我們一個,所以我們必定很肥的,所以我們飲得起十多萬一瓶的紅酒,因為PAID BY YOU,NOT PAID BY US嘛!香港被我們DOMINATE,不單只房地產,是所有的都被我們控制了。

M:你們這班人的價值觀是「錢就是一切」,你覺得這是正確的。

C:炒樓炒股票有什麼問題呢?(M:全港市民都炒樓炒股票也沒有問題?)你們不炒樓炒股票,誰來接我們的貴價貨呢?我們的貨大部份在七、八十年代建立,在九十年代派給你們嘛!所以見你們在九七年接樓的時候,我覺得你們是傻佬,我們從每呎一百元炒至一萬元,炒了一百個開還接貨?!就算每呎四千元去接貨都是傻佬,每呎四千元都賺你四十個開!我太太說,我什麼都沒有,只是有錢;而你們什麼都有,只是沒有錢!我一直相信「錢就是一切」,但這一兩年開始覺得不是了。(M:為什麼呢?)有時都唔知賺咁多做乜,以我太太的理論講:第一粒鑽石就話嚇親我;第二粒鑽石,略有驚喜;第三粒,你應酬我嗎?第四粒,我覺得討厭;到第五粒鑽石,喂,搞搞新意思吧。現在班有錢已經多錢到癲癲地亂花錢了。(M:那就不要賺太多,漏一兩粒鑽石可給我們吧!)幹嗎要給你?而且這可不是我一個人決定,是一組人的決定。

《milk》雜誌 #406 2009年4月30日

  • 定定住天涯

    2009-11-12 17:42:47 定定住天涯

    http://commentshk.blogspot.com/2009/11/blog-post_08.html


    沈旭暉:什麼人訪問什麼人——「假如周秀娜是第四代學者……」

    【明報-第四代公式系列】上月,筆者在中文大學一個高桌晚宴演講,題目是「香港威尼斯化的未來」,

    席間難免觸及第四代香港人的灰暗前路。有同學問目前有誰在第四代能另闢蹊徑,

    我衝口而出,倒不如研究周秀娜。當夜,和中大一名高層聊天,他說不少改革派同僚真的十分欣賞「周秀娜精神」。於是,報章安排了這個對談。我原來並不知道她怎樣家傳戶曉,直到友人得悉這對談後反應空前,

    女友在Facebook看見對談照片而發脾氣中,我才知道「周秀娜」這符號確實充滿可塑性。

    既然媒體把她梳理了千百遍,她的intensive moment又不屬於你我他,

    大家倒不如去除她的藝人身分,幻想她是一個掙扎求存的第四代學者。

    那樣我們會恍然,她做的暗合社會科學章法,同時也在嘗試建構新規範。

    也就是和我們嘗試做的一樣。

    建構規範(Norm Construction)

    「經濟差了,我們的生存空間才大了」

    周秀娜(Chrissie)是十歲來港的新移民,沒有特別家庭背景,身高不足以當傳統模特兒,中五畢業,第一份工作是售貨員。今天,她卻成了「 模」這個品種的代言人,過程不可能沒有計算。問她這品種的來由,她出乎意料地學術,第一句就說出「結構性原因」﹕「其實這個品種一直存在,不過應該因為去年開始經濟差了,我們的生存空間才大了。」問題是,這個一直存在的品種,以往產生不了周秀娜。用學術話語包裝,她懂得建構規範﹕由於加入娛樂圈的舊平台被壟斷了,唯有模是生態尚待開發的處女地,但她們不是正統模特兒,「大家做的東西不同,受注目程度不高,我們以往不受media注意的。」由於她的背景只能當模,模偏偏「以往不受media注視」(即她不能入門),於是,她唯有改造社會規範,讓社會注視模,結果她不但入了門,更開始明白只要通過行動取得定義成功模的話語權,短期內,她就可以設定遊戲規則。這些規範不但讓後來者效法,也能防止傳統模特兒「降呢」競爭,對此她也有意識﹕「其實我哋無得爭嘅,正統貴吖嘛,呵呵。」

    ——按同一邏輯,假如Chrissie是學者,她大概會因為自己的先天背景選擇研究新移民來入門,命名這門研究為「田野新移民學」,以「身為新移民」和「第一人稱參與」為規範,再以在街道飾演新移民非法勞工來觀察社會反應等出位行徑為個案研究,讓主流學術人難以競爭。

    市場壁壘(Entry Barrier)

    「如果早知道這麽多人閙,我會照出,而且double」

    製造規範後,她有清晰意志保持市場優勢,為後來者製造市場壁壘——我們應這樣理解牙膏寫真、攬枕和科大演講。「寫真其實在日本很流行。大家認識我,因為水著、比堅尼封面、旅遊書,問我介不介意,我當然不介意。我覺得性感可以分好多種,我一定要自己過到自己嗰關,也要食到大家的潮流。」她意識到要不斷嘗試新元素,但不知道哪些新元素會成功,直到出現攬枕﹕「我沒想過這麽多人出來閙咯,我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如果一早知道這麽多人閙,我一定會照出,而且程度double。」有人以為門檻就是寫真、攬枕,就是AV與偶像之間俘虜宅男的灰色地帶,其實,她成功製造的門檻,應是社會迴響。「寫真、攬枕之後,很奇怪,我才發現做了這些以後,做什麽也有人閙。我到科大講talk,我預了,無論講得多好、多差,都一定有人勁閙,有了既定形象,覺得﹕你就是這樣啦。」換句話說,這些都是計算之內。她目前似乎還在提高門檻,於是她會crossover不同行業的人,把她引起的爭議燃燒到不同行頭——直到自己轉型成功。

    ——假如她是學者,她大概會在入行後搞一個國際新移民性工作研討會,以公共知識分子身分挺身而出控訴資本主義全球化壓逼各地新移民,把與會者組織起來,得到媒體注視後,婦女團體和國際左翼基金會會開始賞識提供經費。有了經費,再集團式請助手做個案訪談,後來者只有投靠門下,開始「屈機」,正統學界會另眼相看。

    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

    「我怕之後的路,會因為其他人知道而更加難行」

    媒體眼中的Chrissie十分強硬,但她身上反映的,還有一股不安全感,因為她明白模之路不能持久。「數年後仲用攬枕?Out咗啦!」她坦言現在已開始轉型,特別是拍電影﹕「人人都有野心的。當你做一份工作的時候,認識的人愈多,工作範疇愈多,你就希望不會永遠停留在這個位,否則再做下去也沒有意思。」她強調入行無心插柳,現在卻變得有部署,因為她覺得「這個圈子比大家所接觸到的更講求速度感(學界可考慮加入「速度感」為專有名詞),成件事情太快,大家認識我,才短短一年」,令她有危機感。「其實,我怕的不是別人不認識我。我怕的是之後的路,會因為其他人認識我而更加難行。」二十四歲的人意識到這個危機,並不簡單,不少身邊四、五十歲的前輩曾經風光,不懂知所進退,就是不能看穿。她自言會以兩、三年確定自己能否轉型成功,「如果我真的做了一段時間,自己也覺得不進步、不適合,我不會留,不會在這裏『藕』。」至於什麼是成功,「如果有一日我在街,人家不是話周秀娜你好靚,而是說你做戲很掂,我就覺得成功了。」然後,她以kawaii聲說了一句「我真係好中意睇你做戲㗎」,闡明自己「神級」的終極追求。

    ——她對答很懂避重就輕,例如問她是否覺得走紅增加權力,她立刻補充說「恰恰相反,不會揀飲擇食」。但自言假如不是藝人也一定以同樣心態工作的她,不像沒有權力慾﹕「就算單是做waitress,或者sales,我都一定要做最top嗰個,然後我要做經理,然後入股份入間公司,我要做老細!呵呵。」假如她是學者,到了這階段,她大概會出版田野新移民研究期刊鞏固實力,轉型為與國際接軌的學院派,然後參與管理層、公民社會、媒體運作;假如不久她發現能力不足以當國際學者,則會全身轉型到其他身分,而把學術主次更換。

    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

    「我喜歡娛樂圈夠虛偽」

    相對於不少娛樂圈中人,Chrissie主打的形象,是真。她坐下來第一句單刀直入,「可唔可以唔好咁深」,似乎科大陰影猶在,笑說「佢咁講嘢令我一時load唔到」。問她喜歡娛樂圈什麼,她直接的說「我鍾意娛樂圈够虛偽」﹕「其實我沒有你們說的這麽强悍、堅强,大佬啊,我二十四歲咋,你估我三十四咩。但我行出來,都要虛偽地行出來,開心面對大家,這就是娛樂圈。」然而,她的真,當然也是規範內的真﹕畢竟她承認最初入行時,不時被壓榨,很多東西都「啃了」,這和她的形象是矛盾的。她也承認這點。

    有文化界朋友打趣說,「我欣賞周秀娜,因為她是偉大的思想家,在香港一百年也沒有出一個!面對批評她露肉的指摘時,她曾經表示﹕女人就應該以成為男人性幻想為目的。短短一句,包含的信息量已經是壓倒性的了,終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清楚明白;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的完整程度,更在第二、三代香港人中都是罕見的。李小良沒有讀懂周秀娜。」當然,這是戲謔,但她起碼對自己的定位和理念,都完全清晰。她明白界別首要功能是帶給人娛樂,潛台詞是私人生活也要為別人帶來娛樂。她的死忠粉絲,不少是被上司或老師責罵半句就要在MSN狀况欄公告天下的宅男,她自己則成熟得多﹕「我明白到被批評、被騷擾是娛樂圈生存必經的,一定不能避免,唯有接受,只是希望保護身邊人。如果喊,點解要睇你?娛樂圈要娛樂啊!」

    ——我們不會期待Chrissie說關注達爾富爾饑荒或高鐵。但這不代表她沒有個人思想。假如她捍衛娛樂專業,也足以成為一家之言。假如她是學者,到了穩固事業基礎後,大概是組織專業學會的理想人選,從而提倡社會科學學術研究精神,那樣的一生,也可算修成正果。如此目標自然距離現狀極遠,大家不知道她數年後會否打回原型,她自己也知道「現在不是成功,只是在跑道上on your mark」。所以她的最後承諾,雖然明顯是line to take,但感覺倒也比特區政府的政綱踏實﹕「我一定會讓大家看到周秀娜的另外一面。」

    文 沈旭暉


    (後記)經理人Roy被稱為「周秀娜的製造人」,但他倆都強調一切以Chrissie本人性格為藍本,她不是扯線公仔。想不到的是,Roy也是《四代香港人》讀者,對自己製造的周秀娜現象,也有世代論的見解﹕「許多人都說,現在的年輕人沒有想法。我信他們確實沒有以前那麽艱苦,但我看到他們也有自己的東西,只不過不是以前的那一套方式、不是呂大樂說的第二、第三代那些。他們沒有很宏大的藍圖,不是要改變世界,因為沒有了空間給他們改變世界。所以我們要給他們 support,只要我們給他們幫助,他們便能帶很多自己的想法出來。」諷刺的是,周秀娜的圈子還能遇上Roy,更多第四代香港人碰上的,卻是曹仁超一類「我要你們一世打我工」的人。

    其實不提上述公式,不斷創新轉型、目標為本、不輕易抱怨、工餘情願進修日文而不休息娛樂、知所進退而又充滿危機感,這些,曾幾何時是香港人的成功之道。但時至今日,第四代香港人一方面面對種種結構性困局,不獲上代人理解,產生種種怨憤,另一方面又沒有同樣的EQ與AQ,周秀娜才顯得突出。和她對談前一小時,剛收到美國智庫Brookings當訪問學者的邀請,這對我而言的感覺,大概像她拍一部國際電影。在這思維下聽周秀娜的話,忽然發現其實把她的東西 decode為學術語言後,竟是似曾相識。由是觀之,Chrissie雖然擁有第四代的軀殼,卻裝着第二和第四代的靈魂。當她剛告訴我明年月曆以「時代女性」為主軸,而且會把德蘭修女、戴安娜王妃、瑪麗蓮夢露等名女人金句印在她身旁,我起先想﹕「唔係呀化」。但在今天世代失衡的香港,其實她比官場、社交界常見的樣板傑出女性更有條件這樣做,因為她有如此自覺﹕「我覺得要令人們認識,就要有自己獨特的一套。雖然出來做嘢,要顧及社會和其他人感受,但希望在這個範疇裏面可以堅持自己想法,而不是跟從別人的羊群心理。」這樣的視野,加上年輕的特權,才是第四代應有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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