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达:人活着,就是一口气
2009-11-04 23:17:00 来自: 过油肉拌面
人活着,其实就是一口气
作者:DingLin2(林达)
三十多年前,文革后期,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活着,但是那口气快不行了。他在黑龙江插队,好不容易回上海探亲,却发现得了肝病。家里成分不好,全家人都倒霉。父亲在监督劳动,随时都可能倒下。兄弟姐妹支内的支内,插队的插队,只有生了病,才回到上海的家里躺着。就那么躺着,家里也没钱给他治病。才二十来岁,没有了幻想,没有了憧憬,象一个老人一样,奄奄一息。
冬天,天黑得早,才七点来钟,熄灯睡觉了。有人敲门,是一个一同插队的女同学来了。这女同学为人仗义,从黑龙江回来,五天五夜的路程,刚到上海就来看望病着的擦兄。插兄披衣坐起,有气无力,说这肝炎是要传染的呢。女同学看着,过一会说,我出去一下,一会还要来。
一会,也许过了半个钟头,也许一个钟头,女同学又来了,背了一个插队的人用的特大号的大包。满满的一大包书。
她去访问了一位长辈。这位长辈是她家的至好,两家长辈们有几十年的交情。这位长辈是早年上海文学界人士。在文革的大动荡里,几乎一切都在风暴冲击下消散了,这位前辈却侥幸还保存下来一个书柜。书柜加了两道锁,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让打开。书柜里,满满的,全部是西方文学名著的中译本。这是那个时代难以想象的事情。
这位女同学对长辈说,有一个小青年,活着,可精神上的那口气快接不上了,快要垮了。有什么办法能够救他?长辈说,只有一个办法了。然后,打开书柜,让装满书包。说,看完以后,再来换。
就这样,救下了这个年轻人。
写于2004年5月25日
注:在这些书里,有一本,《九三年》,法国维克多·雨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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