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个东方早报2008年对舒国治先生的访谈

连城

2009-11-04 16:28:12 来自: 连城(听见樱花落雨声)

舒国治谈台北与上海
来源: 东方早报 2008-10-26 访谈
  他叫舒国治,个子高瘦,平日我们都称他“舒哥”。除了旅行(流浪)、小吃、杂文之外,他是以小说起家的。据说原习电影的舒哥也曾有志于电影圈,在侯孝贤的《最好的时光》、杨德昌的《一一》等大作中都曾惊鸿一现,舒哥调侃称“自己和很多大导演合作过,却从来没红过”。舒哥终返写作,期间始终自在闲适地喝茶、吃饭、睡觉、走路, 写作多及旅行(如《理想的下午》、《香港独游》、《流浪集》),自谦是“绕远路达人”;多及小吃(如《台北小吃札记》、《穷中谈吃》),得了一个“小吃教主”的大号。

  舒哥近日来大陆爬三清山,上海是他的歇脚地。在期间一个“理想的下午”,我们和舒哥约在安福路的一个咖啡馆聊天,从上海说到了台北,我们说话的那一带是他在上海最喜欢晃荡与流浪的地方。

  张明扬

  台北人似乎很偏爱上海。

  舒国治:我父母亲去台北之前,就住在上海,因此像我一样的台湾人来上海是正常的。而很多即使是很本土的台湾人,他如果要来大陆的话,要么居住在做生意的城市附近,要么就很自然的选择了上海。

  上海的好处呢,简单讲就是比较文明,比较的精细,精明又细致。所以一个上海的阿姨不会粗里粗气的,你和她讲什么事情她是最快听得懂的。上海人生活的修养,也是很兼备的。

  上海的享受也比较好,提供的服务比较周全。如果台北人在上海请客吃饭,在外面买些特别的东西回来做饭吃,买一些名牌或者雇佣一些员工,上海的整体分数都是最高的。这是大体上台湾人喜欢上海的原因。当然也有像传染病一样的“从众”因素,身边的朋友都来上海了,所以我也要来。

  上海有几个诱人的因素,它有很高的楼,很漂亮的外观,比如外滩,开发区不错,很多事业可以在这里发展。这里的酒店不错,女孩子也比较漂亮。再说吃饭,上海人的口味和台北人差不多,这一点台北人到上海不会不习惯。反而在吃西餐上,上海因为外籍人士更多一点,吃西餐的馆子上海比台北多一点。衣服的布料等生活小东西上,上海的选择也更多一点……很多这样的更细微的因素构成了上海的吸引力。

  另外,上海在近代的历史中,让人产生出很多比较美好的想象。即使不言客观面,上海确实是有一种魅力,教众多的台北人倾心于它。只要台湾现下的半高不低欲前又难前的疑似落寞状态愈是犹存,则上海愈能继续扮演想当然耳的梦想之地。

  

  北京不是也很不错么。

  舒国治:台北人也喜欢北京啊,认为北京的文化氛围比较浓厚。但真要接触了,以他作为台北人的生活习惯来说,会觉得北京人特别是文化人的谈吐有的时候你吃不消,太过头了,大话比较多,而且有时候和他们谈不上,频道对不上,他谈他的,你不一定知道他在谈什么,你得听。

  当然,北京的胡同、园林、史迹,及近郊雄奇的山水,皆是上海所无,但台北人多半更倾向于实际面的上海而摒弃北京文化面的历史感,台湾人可能只要城市的便利,并不觉得城市的文化和厚重是生活的必需,上海是用来居住或甚至打拼挣钱的,生活费用也不算是特别昂贵的。这一切造就了上海。

  

  在上海居住的台湾人目前至少有十万人吧。

  舒国治:那不止,大约有三五十万人吧。这么多台湾人住在上海,未必有什么很特别的理由,比如外滩很美、街道很漂亮什么的。早期有很多台湾人来到了上海,打下了根基,为今后源源不断的人来这里提供了一种积聚效应。再说,你让大量台湾人住在一座湖北的小城也不大可能,首先看病的问题就解决不了。

  

  上海什么时候在台北成为一个流行话题的?

  舒国治:至少十年前就是这样了,这和浦东开发的时间多少会有一点关系。从那时起,台湾的女孩子在考虑出去旅游的时候,除日本、东南亚之外,上海就开始被她们列入一个流行的点。她们也许就是想去看看当年西方的租界,在那么几条有名的街道上走一走,两旁是法国梧桐;张爱玲有时可能也会成为一个理由,尽管不一定要去常德公寓看一看。或者说,如果台北的年轻人对眼下的工作不太满意,正好有个机会可以让他去上海工作半年,他们会很愉快的接受,我有一个朋友就是这样,在出发到上海工作前,很兴奋的给我打电话。

  

  那您第一次来上海是什么时候?

  舒国治:是1992年吧,那时候上海还没有现在这么多高楼,但你已经会感觉到上海的文明开化。

  

  上海人与台北人有无共通处?

  舒国治:我不住在上海,只能试着去观察和理解这个问题。上海人与台北人都在世俗化的、市井化的享受当前的人生,他们都相信当下的拥有很重要,这是他们快乐的来源,好比大家都喜欢买房子。于是,与之相关的容忍度也随之而来,好比两地人为了要实现购买一个大东西的目的,在其他方面可以很省。两边人都很乐意拥有这样的城市,即使这个城市很势利,他们也愿意容忍,也会有办法去处理。

  上海人与台北人考虑的都是便利的、现实的东西,找一个工作,首先会想自己能不能去这样的。在交朋友方面,也会考虑这个朋友是不是能够帮助我巩固目前的这个生活方式。

  

  您被称为“小吃教主”,您怎么看台北与上海的小吃?

  舒国治:台北人讲求细腻中的温存,我怀疑这与民国文化的撞击熏染不无关系,住在台湾的人来自各个省,你必须学着一个新的融合的方式生活,于是这样的群体很需要亲切与体贴。各省的人到了台湾,带来了各自家乡的食物,于是在清贫的年代,把小吃布满了街头巷尾。所谓体贴,是天一亮就有热腾腾的豆浆,而冬天的深夜也有馄饨可以吃。

  但近年来台北人在家做饭的越来越少,很多人已经丧失了这个能力,请客时,为了礼数周全只能到外面吃。但台北的馆子近年确实不够好,非常不容易选,因此我才那么重视小吃。

  上海人亦很懂体贴别人,你到上海人家里吃顿饭,做的饭菜就比大陆其他地方更讲究一点,卖相更好一点,你会觉得馆子里吃不会有这么舒服,上海人还乐意在家里做饭,对家庭生活的珍惜很确定。上海的馆子也好,但小吃文化就相对的有缺失。小吃需要的是来自各地的人,在某个街区租一块地方小小的经营着自己的生意,可以很快地吃,走着吃的,而恰恰上海的城市结构就缺乏这种东西。某个冬天在顺昌路上开了一家苏州羊肉面馆,做得很好吃,但到了来年可能就没有了,很少持续的经营下去。我在上海不知道吃了多少家包子店,很多地方的味道都不错,但小店都缺乏延续性,很快就找不到了。

  上海一来地价很贵,二来城市变化很大,对小吃的驱遣度很大,很多小吃店不堪其烦。开小吃就是追求那么一种蝇头小利,上海人稍微有点钱就去开湘鄂情什么的了。又譬如说,平民化的面馆如沧浪亭,也愈来愈不容易了。

  

  小吃摊在上海往往是被“规划”的对象。

  舒国治:有些东西是不能被管理整顿的,你不能说强行要求在某条街搞小吃一条街,这样的小吃往往弄不出好东西。

  

  小吃是小问题,来上海您觉得最大不便是什么?

  舒国治:上海最急需解决的问题就是交通问题,能让上海不堵,这就是上海最大的福祉。所谓交通问题就是要让公共交通来取代大街上奔跑的小汽车,台北自从有了捷运(轨道交通)之后,堵车现象就基本绝迹了,当然,台北人口比较少,只有两百五十万人,不会有那么多车辆。在上海,你中午上了延安路高架,不要说到下午四点,两点钟左右就开始堵了。

  你要有一种方法,让大家去选择公共交通工具,而不是自己开车或坐出租车。这种鼓励方法必须是很明确的,比如坐公交车就是比出租车更快抵达目的地。

  我父母没去台湾之前,就住在虹口,但经常来上海的我已经很多年没去虹口。我也就是在街上逛逛书店,淘淘碟,想想自己的事情。我有时候也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到南汇,到龙华,到复旦大学,但我认为那是另外的地方,被隔断了,交通太不便了,太遥远了。

  包括闸北也挺有味道的,但我去之前得考虑能不能回来呀,上海到了黄昏那个时间,回来的路上就像逃难一样,你在北就很难回到南,基本无法移动。对于旅游而言,最美好的时间就是黄昏,夕阳无限好么,但这个时间你恰恰哪都不敢去。

  

  上海也有比台北胜出的地方吧。

  舒国治:那很多,比如上海的进步更快一点,楼造得更漂亮什么的。但就我的感受来说,第一会觉得上海空气的含氧量高,尽管上海的空气污染程度并不容乐观,人在上海这样的空气中会比较舒服,干爽的程度比较合适,而台湾的空气太潮湿。第二,走在上海的老街道上,会看到有很多外面有围墙、带花园的大宅子,供你想象的空间很大,我每次来上海,就喜欢在这样的地方附近逛,这也是台北没有的。

  

  最近老上海在电影中的曝光度比较高。

  舒国治:一些好莱坞电影有时候需要讲一点东方的东西,在想找一些容易理解的符号时,往往会找到上海,好比即使只是拍一段广告片,在二三十秒的时间里用用外滩的感觉就蛮足够的。上海的名气不仅仅是当下的,过去的意象可能更大。

  

  现在台湾游也向大陆同胞开放了,您作为旅游达人,给上海人设计一条台北游的线路吧。

  舒国治:在经典的景点方面,上海人到台北当然要去故宫,台北故宫在书画和陶瓷的展览方面是最值得看的。和海外很多大博物馆相比,台北故宫的妙处是人不多,你大可以先看一圈,到外面呼吸点新鲜空气,再回到展室里挑一些有兴趣的细看。看完故宫,可以去阳明山上看一看台北的全景,假如有时间的话,可以去林语堂的故居看一看,喝杯东西。故宫和阳明山合起来,四到五个小时逛一逛就差不多了。从阳明山回台北市区的路上,可以在圆山饭店停一下看一眼基隆河,杨德昌的电影《一一》就是在这里取景的。

  回到台北城里后,可以到鼎泰丰吃一顿饭,除了小笼包,鼎泰丰的红烧牛肉面也很不错。鼎泰丰的服务与管理是很出名的,你会觉得,如果它即使做其他行业,也会很出色。这一顿饭之外,台北的咖啡店也很值得去。上海人喜欢的台湾应该包括的是从电视上看到的,台湾像闹剧一样发生的新闻,在一些咖啡店坐坐,听听台湾人聊天,会听到一些比电视上还有意思的东西。在安和路巷子里,有一家咖啡店叫“二十五度C”,来这里的人是有一些时髦的人,侯孝贤以前就爱在这里坐坐。台湾大学附近的咖啡店也不错。台大本身也很值得逛,校区里有不少日式建筑,校园里有很多珍稀的树种。

  台北市有一条永康街,鼎泰丰就在街头,这条街总共也就几百公尺长,两边很多有意思的小店;永康街一路荡下去,荡到了龙泉街底有一家叫旧香居的旧书店,很多大陆的学者会在这里淘书,和这里的老板谈一谈,会得到很多资讯。从永康街打个车五分钟就到了敦化南路,台北最有名的书店——诚品书店就在那里了。

  龙山寺万华也可以去,是老区,很有点苏州玄妙观的味道,旁边就是淡水河。

  台北市的晚上,很多人不睡觉,有个地方叫巫云,是个卖云南菜兼喝茶的地方,半夜会开到很晚。这里是高谈阔论的地方,大陆人来,可以和西方人、日本人、台北当地人一起畅谈。

  还有个地方“Mei's”,那里可以喝红酒,是我常去的地方。说穿了,台北并没有很多复杂的地方可去,你如果有幸认识几个台北人,到台北人的家里吃点东西,和小文化人聊个天,那会非常有收获的。

  

  那反过来说,如果台北人要来上海,您有怎样的“私家”推荐。

  舒国治:我在上海的活动区域主要是集中在华山路以东,陕西南路以西,静安寺以南,建国西路以北这么一块。武康路、五原路、复兴西路、东湖路这些路段都没有什么车,也不吵,树也多,可以逛逛。吃东西方面,复兴西路上有一家博多新记,卖潮州菜的很不错,一个人也可以吃;襄阳路靠近永嘉路有个小面馆叫“老地方”,也挺不错的。

  政法学院那一带的苏州河边我也曾去过,我常常想,如果这里有个小旅馆,有一些窗口对着河的房子,外面种上些树,这才可能是个幽静的上海美妙角落。

  台北人要来上海,应该要有自己的重点,爱吃的人有爱吃的玩法,爱看的人有爱看的玩法,有了自己的主题就不会觉得上海没有地方可以玩。■

  • 白色影子

    2009-11-10 02:52:15 白色影子 (祝福伊朗人民!!!!)

    期待他的书内地出版。。。。

  • nashy

    2009-11-10 10:18:52 nashy (但那荒诞的梦钉住了我)

    “小吃教主”,這也太囧了

  • 白色影子

    2009-11-10 10:37:34 白色影子 (祝福伊朗人民!!!!)

    台湾爱流行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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