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聊中国电影: 创作应该跟拉屎一样
2009-11-04 12:50:27 来自: Rebuild(我是孤独的,我是自由的)
陈丹青:三十年代的导演未必就比现在的导演更懂电影文化,他们都有一种非常健康活泼的幼稚,对电影的理解和实践非常直接,没有教条,没有扭曲。那个大时代对了:左翼美学,浪漫主义,新文化运动,当然,还有天然的市场意识——二十年代的中国电影一上来就是市场规律说了算——民国导演的身份、经历、体验、语境,都是对的,天时地利人和。
晶报:可后来内地这块中国电影的传统断了,到香港去了。
陈丹青:上海诞生了都市电影,五十年代拱手转给香港。“文革”后,第五代开了个新方向,第四代被忽视,很尴尬。第四代是1964年、1965年左右电影学院毕业的,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批导演,可刚出炉,“文革”开始了,十年荒废。他们的历练、学养其实比第五代深,但他们把上一代电影美学带到“文革”后,才玩了几把,第五代就起来了。其实第四代几个电影都蛮好的,比如根据贾平凹小说改编的《野山》,还有《人生》,我很喜欢,《沙鸥》、《青春祭》、《北京你早》也好的,拍得正派,一五一十说故事。
第四代上不比第三代,下不比第五代,夹在当中,怀疑自己到底对不对。八十年代谁都恐惧自己落后、不正确、不现代、不够世界性。第四代在当时多少有点过时了,索性老老实实走老路子也好,可是怕落伍,其实真能跟谢晋那么拍,也牛啊!
晶报:正如您说的,艺术创作,有一股坚持自我和自信的“流氓气”很重要。第五代崛起,就正是因为他们在电影美学上的大胆变革。
陈丹青:第五代崛起既不是大胆,也不是创新,而是“文革”太荒凉,一结束,他们赶上好时候——第一拨。所以他们是幸运的一代。我跟他们同龄嘛,要是我现在画出《西藏组画》,谁会留心?第五代虽然最早在国际上拿奖,其实在电影意识上到很晚才比较国际化、比较靠谱——他们到中年才明白电影就是票房,是娱乐,此前都把电影当成很严肃的文艺问题,当成大字眼。我们这代人全这样,我到现在改不了。
但这也很难怪,八十年代中国哪有什么市场机制市场意识,任何文艺作品的推出方式是自上而下,跟以前差不多。到九十年代末市场议题铺开了,第五代开始拍大片,无论如何推动了中国电影的商业意识,大趋势对的。他们是先烈嘛!我不批评大片,中国大片的问题是推销方式,是扭曲的市场,大片本身没错,才刚开始拍,你指望他能怎样?咱们总得感谢先烈,它先把自己给毁了!
第五代毕竟促成了转型,不然中国电影还是二战前后世界电影的老模式。但他们一直很难摆脱自己的问题:不善于叙述,对电影的理解太偏重影像,而对影像的细节又不敏感,不到位;我们这代所有作品背后的那个底子,还是无产阶级美学观,乍一看好像份量蛮重的样子,迷恋悲剧感、大事件、大道理,肤浅的哲学观,玩深沉,弄得愁眉苦脸的。但第五代有几部很好的,《秋菊打官司》、《蓝风筝》,还有李少红的《血色清晨》。她拍出事闯祸的感觉特别好。
晶报:到第六代,又显然与第五代是截然不同的气质,第六代开创了独立电影的概念和运作方式,电影里开始关注大时代背景下的个体经验。您对他们的整体出现、作品整体体现出的美学特点和存在的问题怎么看?
陈丹青:从张元开始,私人经验进入电影,早期像《妈妈》、《儿子》,包括《东宫西宫》,都好的。后来的《绿茶》、《看上去很美》,好像不如前面的。他本来可以弄得像蔡明亮,但张元是伤感一路,蔡明亮的基调是绝望,拍那么私密的个体经验,却有强度有深度。
娄烨好像比较凶猛,至少他希望凶猛,《苏州河》有点感觉,还是有习作感,力度出不来。他不满足仅仅是私人经验,想找那种有痛感的,要爆发但爆发不出来的感觉。
总体说,第六代欠缺野心,第五代又野心太大。贾樟柯不是第六代,年龄更小,他的秉赋内在凝练,对文学的把握比其他人强很多。他懂得同情和尊严,但不伤感。他一出道就接近侯孝贤一路,味道正,意大利人当年就是这样处理城市与人的败落题材的。他迷恋布列松,起点和趣味比第五、六代高。
我到纽约后听说第五代起来,很期待能看到像贾樟柯那路电影,结果《黄土地》刚开始就一八路军,一陕北女孩,我一看,还是革命电影老符号,我宁可看老革命的老电影。
谈姜文和冯小刚
姜文无疑是这二十年来最有才华的导演。中国电影向市场转型,冯小刚居功甚伟。顾长卫被忽略了。
晶报:中国当代电影人里,至少有两个人不太好划归到哪个代里,可又不得不提。一个姜文,一个冯小刚。按您的分法,都还是有“流氓”气的那类人。
陈丹青:姜文无疑是二十年来最有才华的导演。《阳光灿烂的日子》和《鬼子来了》,创俩纪录:一个是“文革”的质感终于拍有一种生气!其他“文革”电影总是概念,不对。一是抗日战争的质感对了,占领者和被占领者的日常关系,那种悲剧中的喜剧感和荒谬感,那种生猛,感染力……第五代在寻找电影,想象电影,姜文直接给你电影。
《太阳照常升起》没前两部成功。才华、张力、激情,都还在,几个片段也很精彩,但可能他太久没拍电影了,太当回事儿了,用心太重,前面两部多流畅。我也老吃这种亏,太存心太使劲的东西,结果没弄好。
创作应该跟拉屎一样,别管那么多,刘小东他不管,画了再说,画着画着,忽然有一张特棒!要保持做,但电影不像画画,太难了。
可是姜文哪怕小制作,游戏作品,也要保持做。他可能上了我们这代人的当,要牛逼!要重大!他绝对有才华、第一流,可“太阳”有点拧巴,至少我没被骗进去,“阳光灿烂”我看一分钟就给骗进去了,那是九十年代最精彩的电影。
姜文有流氓气,但他其实很细腻很敏感的一个人,有知识分子倾向,他对音乐超级敏感。以我跟他接触,他想做有教养的绅士,只是模样摆脱不了银幕上那个硬汉。
晶报:冯小刚呢?怎么看《集结号》?
陈丹青:我佩服小刚,江湖流氓!他一上来就走大众路线,抓票房。中国的坏习惯是你弄艺术,你牛逼,你玩通俗,你就低一档——完全胡扯!没这回事!美术史绝大部分经典是订件,是活儿。他没有书生酸气,推动中国电影向市场化转型,小刚居功!电影本来就是给大家看的嘛,贺岁片一年一年拍,瞧着就越来越会拍了,然后他知道贺岁片老路子看烦了,就换汤药。
我喜欢《集结号》,内地战争电影美学跨一大步,真实美学,子弹怎么打进去,血怎么喷出来,那个脏啊,血腥啊!虽然学斯皮尔伯格还没学到位,双方火力的方位、距离、切换,还不精确,对话也还有概念,但这一步终于走出去了。第二,这部电影的主题不是战争,而是战后待遇的问题。他将那种非常残酷的不公正和人道主义、爱国主义搅拌起来。
小刚是个狡猾的人,电影必须狡猾。
晶报:还有其他您佩服的电影人吗?
陈丹青:当然有啊!顾长卫被忽略了。圈子里被高度关注的作品,往往并不怎样,好东西真的出来,又不太被关注了。八十年代我期待第五代的电影以为是《孔雀》、《立春》那样的电影,结果到新世纪才出现,想想也是,成熟需要过程。很久很久没看这么感动的电影,勾起我所有知青时代的记忆,那才是真的中国,早该有大量这样的电影。顾长卫已经懂得用荒谬和喜感表达哀痛,那种自卑,萎琐,疯狂的向往。
我看了不断暴笑不断流泪。王彩玲的造型简直经典,太难忘了,欧洲人懂得这部电影,中国观众从来不喜欢赤裸裸的真实。文艺人喜欢,可是文艺人在中国就像王彩玲和那位同性恋在小城里一样孤立。那位同性恋只有几笔,写得好,演得好,处理得好,全片靠他提升到电影的世界性境界:在监狱里他踮起脚来,然后双手伸给狱警,等着戴手铐。
谈艺术与时代之关联
理想主义时代在全球范围结束了。消费时代不出英雄。中国的问题是双重的,一个是商业化逼上来,一个是体制中的老疙瘩。
晶报:您之所以这么赞扬“流氓”,是因为觉得现在大家都太乖,我看您和韩寒在《零点风云》里有言:上海现在太乖了,其实上海人从前很不买账的。显然,“太乖”在您看来已经是一种群体性、社会性现象。从艺术创造层面来说,为什么现在的时代这么不培养“流氓”?或者说,不容易出大师了?
陈丹青:全世界的问题是商业化。过度精致的、体制化的商业文明毁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最好的那股势头。费里尼、帕索里尼、贝托鲁奇、安东尼奥尼,这样的大虫现在没有了。
理想主义时代在全球范围结束了,消费时代开始。消费时代不出英雄,不会有疯狂的艺术家,各种经验越来越平面化。它会出一些干净的作品,很好玩,但命根子短。中国的问题是双重的,一个是商业化逼上来,一个是体制中的老疙瘩。
改革越深入,难度越大。譬如电影分级制一旦实行,不是问题解决,而是问题刚开始。你一分级,小电影怎么办?成人杂志能不能上市?然后成人业又怎么办?太多问题跟在后面。电影局官员也在尝试改革、改进,可走到边上了,跨不跨过去?
相对西方阵痛式的改革疗法,中国人懂渐进,审慎,这么大国家,是对的,不能急,可是文艺创作受牵制。你怎能要求天才“渐进”?“审慎”?
我沮丧什么?就是我发现那么多年轻艺术家,聪明,有前途,赶上好时候,可就是野心太有限,野性太少。能成功、能卖几个盘,开心死了。我所谓的“野心”不是指拿大奖,而是要做大事,做英雄。理想主义包括英雄情结。现在的年轻人终于有了空间,可能性应该比我们大多了,可是不疯狂,不拼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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