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刘二
2009-11-01 01:53:00 来自: 李歆照 || 小南(从不开花只结果)
歌者刘东明,字二,英文名Outman•Liu。山东滕州人,年三十许,民谣艺人。
第一次认真关注他,却不是从音乐开始的,是从他戏谑搞笑的文字。作为周云蓬的好友,他半真半假地调侃了一把老周要上鲁豫有约的事儿,令人喷饭之余,招来不少看客。我琢磨着,这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一定惊喜于乏味的生活又出现了一个老罗和三表式的人物,平添许多欢笑。诚然,我也是不明真相的群众之一,并且暗暗认为,刘二这家伙,油嘴滑舌真不靠谱。冲着他文字里的小智计,我大起兴趣,找了他的歌来听。但,他的歌声却是又纯朴,又苍凉,又厚实又优美,与他文字里的贫嘴大相径庭。奇怪了,我得看看他真人,我想。
那之后没多久,机缘,朱家角水乡音乐节,初见刘二。
刘二的表演在当天的第二场,第一场是冬子。刘二上台时,观众皆有些诧异,怯怯私语,显然和我一样,都不怎么了解他。刘二个子很矮,穿一件有些土的灰色夹克衫,真正是其貌不扬,偏偏和他搭档的贝斯手小木高大英俊,是个翩翩少年郎。这样的组合想人不诧异也难。
直到他坐定,抱琴,开腔,又木讷又滑头又充满生机的歌声传开,我心踏实了。这是刘二,再错不了。
一·癞癞秧
那天,水乡古镇朱家角,夜里八九点的光景已是万籁无声,音乐节的演出结束后,一行人在曲折的巷弄里穿行,制造些欢乐的喧嚣,寻找吃喝的地方。这其间也有刘二。一番扰民后,我们在河边的小饭馆坐定,开了瓶白酒各自倒上,开始喝酒、手舞足蹈、说胡话。这群人里,刘二坐在桌角,要了一瓶水乡的黄酒,慢慢喝,沉默寡言,即使说话嗓门也不高。黯淡灯光下他那件灰色的夹克朴实又陈旧。
喝了一段时间后,我也有点醉了,恰到好处的那种醉,我坐在河边的围栏上,开始唱歌,从这首跳到那首,一眼瞥见河水静静流动,心有所感,唱起“今天的河流不是水”。我才唱了一句,沉默中的刘二就一抬眉,“你还听杨一啊”。
他知道我唱的是杨一!我高兴了,我说我特别喜欢杨一啊。刘二讳莫如深地笑了笑,正襟危坐,严肃地说,“杨一是我最喜欢的民谣歌手”。
现在,我从他的歌里一遍遍地听出杨一的影子,旋律、主题、编曲(木吉他加口琴的编配),甚至在有些歌里,刘二连嗓音都酷似杨一,那种沙哑而有力的唱腔。难说这是师承,还是影响,又或是,同一种道路的选择。选择作为一个民谣艺人,扎根在民间,歌唱最底层的生活,因此便有了神似的风格。
说起杨一,这位我最喜爱的民谣歌手,早已是传说般的存在。十余年来在中国美术馆门口的卖唱生涯,成就了这位伟大的歌者。他自始自终拒绝进入商业体系中,坚持以自我的方式探索民谣,自己卖碟,自得其乐,自担其苦。所贯穿的,是一股子真正将浮世名利看穿看透的定力。听杨一的歌,即使是诉说民间疾苦,也让人觉得充满了生命的希望和激情。
也不知这种极致的潇洒,刘二学到了几分?
《癞癞秧》,欢乐的旋律响起,刘二沙哑着嗓子唱着,“关中赶场的麦客你落谁家”,随缘聚散中,深深的暖意,听着听着就回归到一种与土地相连的纯朴中。乡村画卷,底层劳动人民的生活之美(与苦),淋漓尽致。歌是好歌,恍惚中有些分不清是杨一还是刘二。只是毕竟年轻了十岁,刘二的声音更通透些。
混个肚子圆我逛世界哩。和杨一一样,在北京街头卖唱四年的刘二,或许一生也学不会冒充精英,他有的是平民本色。
《少年时光》是另一首佳作,旋律悠扬,歌词动人。像是九十年代校园民谣的主题,穿上了新民谣粗糙拙朴的外衣,格外鲜活。让我想起杨一的《那时候的心情》。
杨一,刘二,想着民谣艺人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感觉十分奇妙。但即使是形似神似,仍有些微的差别。杨一早已把他独特的风格烙进血液,刘二却仍在徘徊,徘徊在各种各样的风格中,有所犹豫和保留。对刘二,很难形容得尽,你可以在他的音乐里听见许多的元素和企图,却缺乏一嗓子振聋发聩的金玉之声,让你从诸多民谣艺人中一耳朵把他辨识出来。
后来深思,却是性情使然。
二·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自白
刘二在他的个人简介里一本正经地说,“刘2,原名刘东明,1978年秋生于人民医院滕州市山东省。1岁前较沉默,不喜说话。某年秋正式踏入小学门槛,学习语文数学等高深知识。……刘2民谣作品其中心思想是力求在糟粕中不断突破自我,反对音乐的形式化,反对作词的平庸化,反对男人穿臭袜子,女人吃饭吧唧嘴。争取在短时间内实现吃饭、拉屎同步进行。”
即使自我介绍,他也不忘自贬自嘲自我调侃一番,正如他的专辑名一样,《刘2的把戏》,他不愿你把他看得太严肃太艺术。但不代表他心里没有严肃的艺术追求。甚至于,他也许是个过分实心眼的人。
也有人看不惯他的腔调,认为他说话的风格太矫情,是耍小聪明,泛酸。何谓矫情?这话听罢,我着实有点发闷。
远到上海,有一支出名的乐队,成员个个疯狂,主唱在歌里用最脏的字眼骂娘,在舞台上裸奔、朝着观众放屁,给一些人欢乐让一些人咬牙切齿,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管自己叫顶楼的马戏团。
马戏似乎意味着一种对高级趣味的否定。顶楼马戏团选择一种滑稽戏般的低姿态,是为了更尽兴地实施他们的朋克毁世界计划,身为马戏团员他们可以肆意妄为,休想用音乐人的紧箍咒套着他们。在这种刻意的假恶俗氛围里,他们尽兴,达成目的。
刘二管自己的音乐叫把戏,类似于一种街头卖艺的小伎俩,那是比马戏还要低级的东西。来自民间,来自最底层的生活。顶楼马戏团的自贬是一种狡猾的伎俩,可进可退,可攻可守,与敌人玩一场朋克游击战。刘二的自贬与自嘲,却是一种对过往生命体验的解构,那是他回忆自己的方式,是他给回忆加的糖。若非如此,有些过于沉重苦涩的东西,将成为一种创痛,难以言说。而整天诉苦显然不是一种好的生命态度,于是刘二选择了另一种。
《一个理想主义的独白》是对他所选择的人生态度的注解。诙谐、调侃、自嘲,观众呵呵一笑之余,能几人咀嚼背后的苦涩?或许有些东西,他已不愿让你全然知晓。
一个人回避痛苦,转而用轻松的方式为痛苦改装,严肃地说,这是矫情吗?你说是就是吧。谁也说不清楚这是坚强还是软弱。
后来,刘二自己回答道,其实矫情不矫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简介后面都有我的回忆,那是你们体会不到的东西。
仅仅是体会他这段话,我已心有戚戚焉,由此,也更懂得了他歌声里那些无奈。
三·不夜城传奇
那夜在朱家角,所有的店铺早早就关了门,我们的夜晚好比他们的凌晨。一行人喝到半夜一点,正在兴头上,哪里肯走,老板娘却频露倦意。最后我们决定拿着剩下的一瓶酒,去找个河边空地继续喝,继续唱。
出得古镇,在大江边的无人码头,我们找到了好地方。深宵的江面上寒光点点,水雾弥漫,只有远处有些灯火,天上星辰比在上海市区看要灿烂得多。码头很静,静到人声回肠荡气般清晰。我们还有一瓶黄酒,够喝一阵。声音碎片的刘光蕊上楼拿了烟,最要命的是,拿来了吉他!有了吉他,那江湖上盛传酒后颇有魏晋风度的马玉龙老师就乐呵了,开始一首接一首不停地唱,唱很多老歌。
那样的环境,那样的氛围,要什么音响。
刘二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思想起往事,只是静静看江面水波的晃荡。老马把琴递给他,让他唱。略一思索,弦动,徐小凤的《不夜城传奇》。
传奇将改变命运
要在茫茫人海中掀起风云
有谁明白高飞的心
狂笑声中依稀见旧影
这歌声发自内心,再无矫饰,朴实至极。一时间琴声、水声、江上风声动荡竟似皆为他作和。听得入神,我们都沉默无语(后来我们为他鼓掌,我却深深觉得那时的掌声对他来说是种冒犯)。沉默中我望着他弹琴的身影,唱者有心,听者动容,格外地为他感动。忽觉外界印象中的戏谑种种,近似一种表演。真实的他,雄心万丈,满怀悲情,只是他选择了掩掩藏藏的曲折表达,将一份不甘与无奈,淹没在耍把戏的嬉笑中。而这种无奈之深,是属于刘二特有的,情感的底色。这一点,他不像杨一,他不能像杨一那样,如此决绝地看穿一切。
在《弹唱曲》中,他唱着,“汉子雄心生来有,可怜无钱赚到手”。几许苍凉和不甘。
后来我去找了徐小凤原唱的《不夜城传奇》来听,怎么听也找不回那晚的感动。表演出的情感,和最真实状态下流露的情感,天壤之别了。转头又深思,茫茫歌海,刘二却翻唱了这首名气并不大的老歌,对于歌中表述的情怀,该是怎样的滋味在心头。
刘二毕竟是条汉子。
四·别
在春天,你把手帕轻挥,是让我远去还是马上返回。
我竟没有读过这首诗。我最喜欢的诗人顾城,刘二不喜欢他。顾城的原诗,轻灵忧伤,碎花般的情绪,刘二谱曲,把它唱出来,最终,沉重,厚实,烙上他特有的拙与钝,毫无机巧的醇厚,毫不拐弯的抒情。
这一次,刘二抓住了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抓住了他独有的风格和性情,那能从人群中一眼辨识出的印记。他的一切情绪都是有所保留的。沧桑得很含蓄,深情得很漠然,敏感得很迟钝,沉重得很飘忽。
放不开的,只有影子能懂得只有风能体会。
五·西北偏北
《西北偏北》,刘二唱了武汉诗人小引的诗。小引撰文道,“音乐做得很好,粗砺硬爽,我喜欢得不得了”。音乐与文字气味相投,乃是一件非常痛快的事。
夜里无人时,一遍遍地听《西北偏北》,这首在刘二所有作品中显得不太一样的作品。
没有唱北京琴书时的戏谑和油腔滑调、没有独白时的自我调侃、没有抒情歌拙朴的温柔,西北偏北,把兰州喝醉,入骨的苍凉。像是极冷的夜里,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原野上行走,周围没有火光,心里有些呼唤,仅有这样一点温暖。姓马的母亲在呼唤你,一声一声唤得你难以入睡。
歌者刘二,或许在音乐上他没有振聋发聩的天才,没有光芒四射的我们称之为牛逼的东西,然而对于《西北偏北》,他倾尽了至诚,触摸到了那诗的魂魄。旋律和编曲都像是为那诗而生,没有任何多余的抒情,“粗砺硬爽”,难得如此佳作。
整首歌最让人激动的莫过于中间那段扫弦,激烈狂放,后接一段加重力道的演唱,沉重得让人心里堵。即使是如此狂放的段落,他仍有所保留,缺一点那种豁出去唱的气势,缺一点野性。不自觉的压抑并非遗憾,反而给这歌增添了一种微妙的张力,仿佛人久陷城市后不得回归的焦虑。
刘二说,他们老家滕州有一种山羊汤,非常好喝。不知他在北京是否时时想念。
六·上路吧,朋友
在朱家角对酒当歌的间隙,我问刘二何时来上海演出,他有些焦虑地说,一月想来上海搞新专辑的首发演出,又担心赶不及,等学生放假了就没什么人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他们上车返京。刘二还是穿着那件土不啦叽的灰夹克,戴着鸭舌帽,说不清楚是什么年代的装扮。朋友们一夕相聚,各奔东西,再一起喝酒唱歌又不知何年何月,我忍不住难过起来。刘二看着我,坏兮兮地说,哭了哭了!我说,江湖再见。
《上路吧,朋友》,杨一的歌,送给真诚的歌者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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