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唐德刚，冀早日过历史三峡
2009-10-30 13:26:02 来自: 夏传(孤独和梦不如你)
悼唐德刚，冀早日过历史三峡
看到唐德刚先生去世的消息，惊诧之余颇有些感伤。尽管生老病死在所难免，但唐德刚先生骤然离去，还是叫人无法释怀，因为我对唐德刚先生是有特别的感情的，我之所以现在基本不读文学作品转而关心历史社会甚至经济，唐德刚先生的作品有很着重要的影响。尽管后来再读的时候，比如《胡适口述自传》，未必完全赞同唐先生的意见，但至少，他是我的思想启蒙者之一。
犹记得2001年在办公室初读《晚清70 年》的情景，至今如在眼前。十六七人的大办公室，我的办公桌椅放在一块凸起的水泥台上，高人一头。只见该名比现在年轻亦比现在清瘦的男子，手捧着一本黑皮书，大笑着拍桌子，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这就是所谓的拍案叫绝吧！那本岳麓版的《晚清70年》当时已经是全中国最著名的禁书之一了，我的一位网友从岳麓书社的仓库里帮我找出来，并寄过来，还把我寄去的书款退回，唉，真是高义，可我现在竟然忘了他的联系方式！这是我拥有的第一本禁书级的藏书，后来辗转给很多朋友借阅，至今仍是我书架上的宝贝。知道有删节，又辗转重金买到一套台湾源流版的《晚清70年》，这亦是我喜欢并时常摩挲的一套台版书，当时下单之后，等了1个多月才到达，期间的盼望与担忧，生怕被有司查扣的那种忐忑，极好的表现了一个动辄得咎的极权社会中一个无权势草民渴望信息而又无从得知的可悲场景，实不足为外人道也。后来胡说兄也搞到一套，经胡说兄的岳父逐行扫描，仔细对照，认为删节不大。
说到唐德刚的学术成就，那自然不能由我这样的门外汉来置喙。而据我的阅读感受来看，我首先是被唐德刚先生的跳脱诙谐的行文所吸引的。他的历史书，写得像演义，深受中国话本小说之影响，其次，他提及的历史事件，完全颠覆了高中历史教科书告诉我们的所谓真理。当然，最吸引人，且引人遐思的，是唐德刚先生的“历史三峡”理论，因为照这理论，我们离中华民族“扬帆直下，随大江东去，进入海阔天空的太平之洋”距离并不遥远，要是我们努力锻炼身体，说不定在2040年左右就看到了。可惜唐德刚先生自己看不到了，我们且拭目以待，家祭无忘告乃翁啊。
其实，我倒觉得，唐德刚先生在口述历史上作出的贡献，大于其对中国近代史的创见。他是一个杰出的整理者，但未必是一个杰出的解释者。所以当我读了更多的近现代史研究者的作品之后，逐渐觉得唐德刚先生并不过瘾了。这一种感觉尤其在今年上半年重读《胡适口述自传》时，非常强烈。唐德刚有个特点，他的注释比正文长，喜欢发挥。明明胡适只有一个短句，唐德刚却喜欢用长篇大论来阐述，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指摘乃师见地不够。一方面这诚然很可爱，作为胡适的关门弟子，承继了胡适先生的怀疑精神，但有时候，我分明觉得，唐先生的指摘很没有道理，他其实并没有理解到胡适的深意。
从观念的角度看，我总是觉得唐德刚先生可能是有问题的。由于时代的关系，国恨家仇这些东西在唐德刚他们那代人身上特别鲜明，他们对于国族的强大，有一种真诚的盼望。不是说不该盼望，而是在这种盼望中，有时候唐德刚先生将“国族”放在了目的的地位，从而压倒了个体，这样就很可怕了。事实上，49年之后，有很多知识分子对中共是有怀疑的，但终于有一个国族的宏大概念压倒了他的个体自身，因为共党调动了全民族的动力，致力于一个不受外族欺凌的“新”的中国，于是甘愿接受一些违反其本性的政策，只要国家强大，个人委屈点没啥，殊不料，事情发展完全不如所料，一至于斯。这其实就是自由主义的不彻底，被民族国家的大词所挟持了。而像胡适之先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在海外华人学者中，唐德刚和黄仁宇恰有某种相似，虽然他们的研究方向、表达方式并不相同，而在情绪上，未必没有家国之恨。但更大的家国之恨是体现在余英时身上的，沦于异邦和沦于共产极权之手，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难道，这个民族的个体自由，在自己人手里丢掉，倒比在异邦手里丢掉更好一点？
因此，我喜欢黄仁宇、更乐意读唐德刚，但我更崇敬余英时，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呜呼，我喜欢的老顽童唐先生千古！
10月30日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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