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學家唐德剛過世
2009-10-29 12:30:51 来自: 加里曼丹(高歌一曲电驴赞)
史學家唐德剛過世
【聯合報╱陳宛茜】 2009.10.29 06:03 am
著名史學家唐德剛,周一(廿六日)晚間在美國舊金山家中因腎衰竭過世,享年八十九歲。唐夫人吳昭文表示,唐德剛生前飽受腎病折磨,後來決定不再洗腎,在舊金山家中安詳辭世。
【2009/10/29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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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29 12:31:25 加里曼丹 (高歌一曲电驴赞)
唐德刚:活在别人的历史里http://news.QQ.com 2009年10月29日09:44 中国网 李菁 我要评论(0)
唐德刚
李菁采写
李菁:唐教授,我们都知道您为胡适、李宗仁、顾维钧这些在中国近代史上有重要影响的人物做了口述史,您的书在大陆也有很多读者,能介绍一下您当时是怎么开始口述史工作的吗?
唐德刚:这个口述历史,并不是我要搞。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读书时是上世纪40年代,我们是拿了政府的官费出来留学的,结果念出来后才发现改朝换代了。我当时是学传统历史学,同马克思主义史学相差太远了,我们要改学马克思,不是一年可以改的。所以我在哥伦比亚大学改学了一年多的建筑。建筑是速成班,学一两年,马上就可以做事。然后看情况,毛主席要我们,我们就回去,不要我们,我们就在美国。我们那时才20岁,改行还很容易。我想改建筑,我会画画——我儿子后来就学建筑了,他用的那套工具还是我的呢!但我学历史是因为兴趣,后来学校招呼我回来,让我做历史系助教,我把原来扔的书又找回来了。那时候做助教被教授唤来唤去也不容易,洋人都干不了。我记得有个历史系教授,美国人,他说诸葛亮是山东人,孔明是湖北人;我说,诸葛亮和孔明是一个人啊!他说,诸葛亮,姓诸,孔明,姓孔,怎么会是一个人啊!
我第一次接触口述历史是为哥大一位教中国史的教授做助理,因为我会讲汉语。我自己做的第一个口述史就是胡适的。
李菁:有人说您的运气很好,您在为胡适做口述自传的时候,是胡适先生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他有时间给你讲自己的那些经历。大陆这几年出现胡适热,您的作品又再度广为流传。
唐德刚:我开始认识胡适的时候,也正逢国内清算两个姓胡的,胡风和胡适。胡适怎么敢回去!胡适虽然有大使的退休金,但在美国过得很辛苦,他那时在美国跟我们一样,也没饭吃。胡适大博士,英文也讲得那么好,但他也找不到工作,他不想教教书?但谁让他教啊?他也不好意思开口求别人。
胡适那时候时间太多了!胡适是很好相处的一个人。我们在这里还组织文学社,不但胡适,林语堂也在。林语堂比胡适过得好,因为他写英文书,英文书出版拿一笔稿费,翻译成中文又拿一笔稿费,所以他过得比胡适好。胡先生那时也很可怜,他生病也没医院保险,我们在学校念书,还有医院保险。他后来连看病都看不起。胡适跟我们这些年轻人特别熟,我会开汽车,胡适和他的小脚太太都不会开车,我替他做的事可多了,他经常打电话,说:“德刚,过来帮帮忙!”他搬个东西都搬不动。
李 菁:除了胡适,您还给李宗仁、顾维钧这些人做过口述史,他们各自都有什么特点?
唐德刚:给李宗仁做(口述史)跟给胡适做,完全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胡适是经过现代学术训练的,We speak the same language!哥伦比亚大学为了省钱,我和胡适讲的都是英文。打出来直接交给哥大就行了。那时候李宗仁在美国也没饭吃,但李宗仁日子比胡适好得多,他在银行存款还几十万哩。李宗仁是军人出身,文学、历史完全不懂,完全由我来扶植他。我和李宗仁谈,他讲不了英文,而且他有时信口乱讲,要是直接这样写出去要被别人笑死的。顾维钧的英文比胡适还厉害,我跟胡适平时还要中文聊天,顾完全不讲中文,一开口就是英文,有时讲的英文单词我还不懂。
有一次顾维钧告诉我他每天都写日记,我问他,你的日记用哪种语言?他不好意思地说是英文,他的中文不够用,他的母语其实是英文。后来他所有的材料都给我了,我一看,他几十年的日记,没有一篇是中文写的,有英文,有法文,我和他谈话百分之九十九是英文,那百分之一就是在说人名,像提到“袁世凯”的时候才用一点中文。
李菁:我们知道当时很多人都在同您联系,想做自己的口述史,后来为什么只做了那几个人的呢?
唐德刚:国民党高官那时流亡国外的有几百人,他们都想做自己的口述历史,因为美国人给钱。宋子文找过我多少次,宋子文我并不认识,但他知道我,我也想做宋子文的,他是多重要的一个人!他和顾维钧差不多,都是英文比中文流利,批公文都是“OK!”不像其他官员,“准”或“不准”。宋子文和顾维钧是桥牌伙伴,他告诉顾也想加入哥伦比亚大学的口述史,说想找唐德刚。顾先生跟我提这件事,但我没办法,在哥伦比亚我不是唯一的一个,还有主持政策的人。
李 菁:给他们做口述史,“哥大”会给宋子文、胡适和顾维钧同样的报酬吗?
唐德刚:不同的。它衡量每个人值多少钱、你有没有钱。美国人也知道胡适可怜,像他这样的人不能死在美国吧?那样就成了美国的大笑话了,所以他们一定要给胡适薪水。我跟哥大讲好了,给他三千块钱一年。胡适高兴死了,那时候三千是笔巨款。所以胡适和我两个人合作,他说“你怎么着都好”,我要他签字他就签字。(李宗仁呢?)一个铜板没给,他有钱!但胡适是穷人,everybody knows。顾维钧也没给钱。
我还要提到一个人是陈立夫。陈立夫在国民党做过院长,蒋介石的左右手,他是蒋介石的family member,但国民党破产,台湾也讨厌他,只给他一笔路费把他赶到美国来。他后来真是吃饭都成问题。自己开了个鸡场,上饭馆卖鸡蛋,卖鸡蛋的不是他一个人啊,大家还要排队,陈立夫也要排队,卖鸡蛋的都是穷人啊,结果到最后喂鸡的饲料比鸡蛋还贵,很多卖鸡蛋的都破产了。我后来到大陆听说“蒋宋孔陈四大家族”这个词,但我在北京就说,陈立夫可不够资格,他过得还不如我,我也不是陈立夫的什么人,我讲老实话嘛!
李 菁:大陆很多人都认为,您没有给张学良做成口述史是个很大的遗憾,您怎么看这件事?
唐德刚:我跟张学良很熟,但我跟他接触后发现,他的话我可以听,但张学良的书我不能做。你不做这一行你不知道,这个张学良是大而化之的人——你要听我的话,做学问,我是排长,你是小兵——他要怎么讲就怎么讲,你不能校正他。他的录音现在还在哥伦比亚大学。像我跟胡适合作,我写,你读,所以胡适留在哥伦比亚的原版录音带其实是我的稿子,胡适照着念的。
但跟张学良不能这样工作。我说:“汉公,这个事情靠不住啊,我知道的不是这样的。”
他说:“你知道什么?!”他是少帅,我连少尉都不是,所以他说:“你要听我的话!”
我说:“可不能听你的话,听你的话将来要出笑话的!”
“什么笑话,我讲我的故事,有什么笑话!”
所有的官场要人,都是如此。他们一出来,都在替自己说话,都认为自己对得不得了。口述史并不是对方说什么我就记什么,还要查大量的资料来校正他们。
我跟张学良说,汉公,你这个事情记错了,他说:“我的事情怎么可能记错了!”人的记忆有时也太不可靠了!顾维钧那么仔细的人,还有错,何况张学良?搞口述历史如果没有相当经验,没法搞。
李 菁:那您是怎么处理和这些被访者的关系的呢?
唐德刚:对一百个人有一百个办法。李宗仁也是我建议哥大为他做口述史的,但当我刚开始找到李宗仁时,他不敢谈。顾维钧最初对我存戒心,他们知道我的老婆是国民党CC系要人的女儿,我是CC的女婿,所以李宗仁和夫人郭德洁谈话都很小心(注:唐德刚的岳父吴开先为国民党元老,也被认为是CC大将之一)。有一次我们随便谈到这儿时,他说,德刚,这CC有功劳啊,我说,CC也未必有什么功劳。他说,德刚,你也敢讲你丈人啊!我说我是搞历史的,中立的,跟官僚不一样。他很高兴,赶紧让郭德洁多做饭给我,李宗仁我给他搞了六七年,慢慢处得像家人一样。
李 菁:您接触过的这些名人,像胡适、李宗仁、顾维钧、张学良这几个人,哪个好相处?
唐德刚:还是胡适。胡适本身经过学术训练,能理解我的工作,有时比我还严格。有时我要记下他说的话,他说这个言出无据。胡适对我非常信任,我和胡适还有些私交。有些事情,我还可以教训胡适一顿。胡适一辈子教了很多的学生,我是他最小的一个。
李 菁:所以他也愿意把他和陈衡哲的一段恋情告诉您吗?
唐德刚:他没跟我讲,也没跟别人说,是我自己考证出来的。
因为我跟胡适搞熟了,我同他乱讲,我说,你认识了陈衡哲,你是不是要同她结婚?他说,我和陈衡哲感情好得不得了,但她也知道我不能同她结婚。我要不同她(注:指胡适夫人江冬秀)结婚,三条人命—— 我太太自杀,妈妈也自杀,孩子也生不出来,所以三条人命。我说,胡先生,我们都不如你呀,我们都没你那么忠厚,不认得字的太太还要娶,那你也有比我们好的地方,你还有一个女朋友哩! (笔者插话:你开这样玩笑他不介意吗?)我和他很熟了,他也经常打电话到我家。胡先生打电话到我家来,有天我不在家,我太太的妹婿也是一个博士,在这接电话,问你是哪一位?对方说,胡适,胡适!妹婿紧张得把听筒扔掉了,谁不知道胡适大博士的名气啊!所以你interview学者或政客,你如果不同他搞得很好,他要隐藏很多东西。
李菁:可是这种关系如何平衡——既要和他们保持密切关系,让他们对您毫无保留,又要在操作上保持一定距离,不能有闻必录?
唐德刚:我这个人可能运气好,很容易和他们搞到一起。胡先生很厉害,对我像家长一样,经常教训我怎么做学问啊;李宗仁跟我连距离都没有了。李宗仁的太太到香港了,就剩我和李宗仁两人在家,李宗仁在家烧饭给我吃。我跟李宗仁也熟到我可以问他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的地步;顾维钧则始终跟我保持距离。怎么平衡?我讲的是历史,是历史真相。我们学历史的人,跟做新闻记者一样,新闻归新闻,评论归评论。一个是绝对的客观,一个是绝对的主观,不能相互混淆在一起。
李菁:我注意到除了历史著作外,您也有许多涉及时政的文章或评论。有人认为,历史学家更应注重发掘新的证据或事实,过分跟进当下发生的事情、对现在发生的事情做出评断不是历史学家的责任……
唐德刚:谁说历史学家不能对现实说话!我是历史学家,我知道过去是怎么回事,我当然可以对现实发言。我的看法可能不对,对不对需要时间来检验。搞历史的要有一套历史哲学,我们不能拿中国的历史跟英国、跟罗马比。
在我看来,历史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弯弯曲曲、有上有下,许多历史,恐怕还要等相当长一段时间才能评断。> 删除 -
2009-10-30 15:38:21 加里曼丹 (高歌一曲电驴赞)
“口述”民国 他仍在倾听历史的呼吸
2009-10-30 1:43:32
保护视力色:
史学名家唐德刚在美辞世 近代口述史学会设唐德刚奖学金
● 在史学上,唐德刚有两方面的重要贡献:一是口述史,二是关于中国
近代演变的“历史三峡”说。
● 他的散文可读性颇高,旅美学人夏志清教授誉之为“唐派散文”。
● 他曾参与发起在全球征集一亿人签名要求日本偿付战争赔款的运动。
从国民党军队中的小兵,到在美国长期从事历史研究并与胡适结为忘年交,从民国人物的口述史到提出关于中国近代演变的“历史三峡”说……史学名家唐德刚于10月26日晚上11时20分因肾衰竭在美国加州家中平静去世,享年89岁。台湾远流出版公司主编游奇惠昨天在接受早报记者采访时表示,唐先生的夫人吴昭文女士希望唐先生的去世不要惊动大家,“感谢亲友问讯,但花圈挽联一律婉谢,奠仪可改送唐教授所创立的‘中国近代口述史学会’,该会专设唐德刚教授奖学金基金。”
李媛 绘图
东方早报记者 石剑峰
1990年唐德刚和张学良在商讨文稿
1960年李宗仁与唐德刚在美国寓所
唐德刚生平
1920年8月23日,唐德刚生于安徽合肥淮军世家,幼承庭训,国学根底深厚。小学五年级后接受新式教育。1937年抗战爆发,随国立安徽中学辗转西迁,后进入重庆中央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回安徽任中学教席,随后在省立安徽学院讲授西方通史。抗战胜利后,考取自费留美,负笈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追随唐纳德教授研究西方史,1959年获哥大博士学位。毕业后在哥大执教,稍后任纽约市立大学教授,并兼任亚洲史学系系主任,直到退休,专心著作。1980年代末,唐德刚在纽约邀集朋友和学生组成“中国近代口述史学会”,访问经历抗战时期的老人,这是他积极推广口述史研究的贡献之一。
在史学上,唐德刚有两方面的重要贡献:一是口述史,二是关于中国近代演变的“历史三峡”说。唐德刚在哥伦比亚大期间参加口述史研究项目,访问了很多当代最重要的人物,成名作是《李宗仁回忆录》,至今是口述史的代表著述。《顾维钧回忆录》完成英文稿,由大陆译为中文。唐教授长期访问胡适,关系密切,被视为胡适的弟子,胡适思想的传播者。《胡适口述自传》、《胡适杂忆》最为著名。张学良一度想请唐德刚写口述自传,后来因故中断,但是整理已有的谈话和录音,出版了《张学良口述历史》。
唐德刚在1990年代成形“历史三峡”说,认为中国全部文明史可分为三个阶段,中间经过两次转型。第一次转型从战国时期到秦帝国,大概经过三百年,核心转变见于三个基本制度的变化:一、政治上废封建,立郡县;二、经济上废井田,开阡陌;三、学术思想上由百家争鸣转为独崇儒术。转型完成即创建了农业大帝国的定型。唐德刚认为,近代的大动乱是从中华帝国到现代国家的第二次转型。新的中华文明定型也必然有文化─社会─政治体制的三方面的转型:一、政治上化君权为民权;二、经济上化农业经济为工商业经济;三、学术思想上化控制思想为开放思想。他从此演绎出一个综合的文化概念──第一次转型是造成“行同伦”的社会,第二次转型则是行为不再同伦,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多元化的社会。他的“历史三峡”说,在海外深受重视。
唐德刚的历史著作,主要是在杂志上发表的单篇论文,后来集合成为巨著,最著名的是1998年出版的《晚清七十年》五大册。其中“历史三峡”说是解释中国历史转变的主轴。这套书本是唐教授构思多年的《民国通史》的晚清导论篇,但民国史只写了国民政府之前的《袁氏当国》相关文章,集结为这两本书。
唐德刚从大学时代就不断写短文和创作短篇,气势磅礡,妙语如珠,这是他文史一家的特色。著名作品有《书缘与人缘》、《史学与红学》、《五十年代底尘埃》、《战争与爱情》等。
唐德刚一生都不是象牙塔里的学者,他的历史著作也大多面向普通读者。二十多年来,他积极投入人道主义团体发起的运动,揭露日本的侵略罪行和暴行,要求日本道歉和赔偿。无论集会、演讲、游行,他都亲自参加。2002年因钓鱼岛事件曾与杨振宁一同发表声明,声讨李登辉。
唐德刚说
关于口述
对于口述民国风云人物,唐德刚自己也说:“作为一个海外的华裔史学工作者,眼底手头所见,是一些琳琅满目的中华无价之宝,眼睁睁地看着逐渐流失,内心所反升的沉重的使命感和遗恨、惋惜之情交织,而又无能为力,心理上的孤独质感,真非亲历者所能体会于万一也。如果这些有价值的活资料,在我们这代人手中不能完好保存下来,那么很可能就会丢失。那就是我们这代史学家的失职。”
“口述历史”的研究方法一般认为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芮文斯教授开创,但唐德刚在他《历史是怎样口述的?》一文中表示,《史记》是我国史籍中最早的“口述历史”,“《史记》里根据‘口述’而写出的‘历史’还可以数出很多条。司马迁那时虽然还不会使用‘录音机’,‘口述历史’的笔记记录,倒被这位杰出的史家充分地利用了。”
不过这个口述传统之后一直为中国史学界所忽视,被埋没了两千多年。唐德刚回忆自己做口述史的机缘,还是和老师胡适有关。“为着他(胡适)自己的‘口述’自传,胡先生总是向我叹息说,这工作有谁能承担起来,职业化一下就好做了!”正在这个时候,前美国驻华记者罗拔·卜顿来到纽约和唐德刚相遇,之前罗拔在香港做了张国焘的口述。唐德刚兼职做了罗拔的翻译,和他一起合作。罗拔建议唐德刚,先找一位中国名人做访问对象。然后向福特基金会申请研究经费。
“我告诉罗拔说,中国‘名人’那时在纽约当‘难民’的真是‘车载斗量’了,不过我认识的只有胡适之先生和陈立夫先生二人。”“‘胡适绝对是个好题目!’罗拔说。所以我就向适之先生打电话了。”那是1956年的冬季,唐德刚和胡适谈了一整晚,“谈得起劲了,他找出本地图,用张薄纸蒙在上面,为我画了一张他故乡的地图。”但此次口述胡适因为经费和胡适本人原因,最终胎死腹中。
哥伦比亚大学“中国口述历史学部”后来在福特基金会赞助下渐次形成,唐德刚被指派为胡适的助手,“正式工作”。
关于胡适
1957年,唐德刚做胡适口述,后来出版了《胡适口述自传》一书。唐德刚也一直以胡适学生自称,可在中国近代史上自诩胡适学生又何其多。不过唐德刚自己也说:“我不能不承认我也是胡适之的学生。胡老师生前一直是这样替我介绍。我也从未否认过。我这个学生,除追随他去听他讲演之外,没有正式拿他学分,但是我却单独上过‘胡适学’大课一千小时上下,这是胡适所有的学生中,前所未有的事。我不是替胡先生提皮包、延宾客,我是真正地上课——这一点我得感到恩师独厚!——做了胡老师收山小门生。”
唐德刚还说,“我是胡氏最失意时期、最孤独时代的学生。……胡先生那时同我的关系,是一个穷愁潦倒的乞丐老和尚和乞丐小和尚的关系。”因为长期的访谈,唐德刚说,他看到了胡适生活和学问的另一半,他还做打油诗描述胡适在美国的二十七年:“人生七十不稀,胡生七二何奇?前二十年海啸,后十年未老。成熟时期共有五十二年,有二十七年在美国过了!”
那什么是“胡适”?唐德刚说:“胡适在中国近代文化史上已不是一个单纯的人名,它代表一个文化整体。因为胡老师已不只是某一行的老师,他简直是众多重要文化行道中的共同宗师。”
那什么是胡适时代呢?唐德刚说:“在1917年以改良起,到1919年五四运动的再造文明、全盘西化终,这个所谓新文化运动,出了个大英雄,这个大英雄就是胡适之,这个新文化勃起的时代,也就是胡适时代。”
在唐德刚看来,终胡适一生都是空想。所谓“科学”,只限于少数象牙之塔内的知识分子,塔外军、政、商、学,用上科学的就太少了。“至于实验主义被视为资产阶级最反动的哲学,那就更无论矣。”至于胡适的幽灵之后的复活,唐德刚说:“胡适时代卷土重来,则中华民族兼中西之长,在超西方时代走向康庄大道,向西方作文化反挑战,为时当不在远。”唐德刚在一次演讲中甚至鼓吹:“诸位,让我们一齐鼓掌,欢迎胡适时代卷土重来!”
关于张学良
1990年1月至5月间,在台北北投张学良寓所和亚都饭店,唐德刚与张学良一共录下了11盘录音带,全景式展现了张学良的百年风云。这次口述缘起是张学良看了唐德刚的《李宗仁回忆录》后,派人找到唐德刚,说张学良想请他吃饭。就在那次饭桌上,张学良表示请唐德刚为他写回忆录。
唐德刚对张学良做了肯定评价,他说“张学良是现代中国史(甚至是现代世界史)上一个少有的是非人物,是非焦点便是他一手主导的西安事变。没西安事变,当今中国甚至整个今日世界的局势,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唐德刚还提到,张学良对自己的自我批评也是是非不定的,“虽然他在口头上还是一硬到底,说什么历史如走回头路的话,西安事变他还是要发动的。这是他亲口向我说的。”对于自己被蒋介石关了一辈子,唐德刚转述说:“(他)不但无怨无忧,蒋在他心目中,始终还是个‘亲如骨肉’的、抗日救国的统帅,他心目中,大大的民族英雄。”
唐德刚说,对于史学界,“(张学良)是一个永远解决不了的是非题。”
追思
许纪霖(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
他在读书界的影响力超过学院派史学家
唐先生的中国学研究在美国不是主流,虽然他出身主流,但他从不按照美国学院的历史研究规矩研究中国。从现在看,他的历史著作形成了典型的唐氏风格,在我看来他的著作很有个性,别人学不来,有点像黄仁宇的大历史,而且他们的著作都面向公众,可以称之为公众史学。
很难说他在史学研究上有多大的成就,但他在读书界的影响力超过其他公认的学院派史学家。在我看来,他成就最高的就是4本口述史性质的著作,而且影响也最大。口述史说好做也好做,一个说一个记,但唐德刚与被采访者之间的互动关系,是别人都学不会的,而且采访的都是民国著名历史人物。从他的口述史著作中,也能看出唐德刚本人的史观和历史功底。而且他整理出来的口述,很好看、很文学,甚至能看到被采访者的音容笑貌。其中,最为人称颂的是他的《胡适口述自传》,我1980年代读到的时候如痴如醉,评点和注释也成为这本书最为重要的内容。我知道他十分尊敬自己的老师胡适,但在这本书中他并没有简单地追星,他对老师有自己的看法。
1988年我随王元化先生第一次遇到了唐先生,当时他作为星云大师顾问一起来上海。见到他本人,才感觉人如其文,他心态非常开放,语言诙谐幽默。我始终觉得,他是我们所需要的一类史学家,他的口才和历史功底,如果到百家讲坛上去,其他人都不要再讲了。他不仅口才好,更重要的是他有历史悟性和个人史观,而不只是像百家讲坛那些人只有故事和戏说。
杨天石(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
我读唐先生的书
有时会笑出来
在唐德刚先生的诸多著作中,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李宗仁回忆录》和《顾维钧回忆录》,这是两部不朽的著作。唐德刚不仅是中国口述历史的开创者之一,也是口述历史这种史学研究形式最早的开创者之一。他的《李宗仁回忆录》《顾维钧回忆录》《胡适口述自传》是想研究中国近代史的人都必须读的资料。唐先生不是严格、正统意义上的历史学家,他的作品也可以挑出毛病,也有不准确、看走眼的地方。但这些瑕疵都不足以影响唐德刚在史学界的地位。唐德刚独特的写史风格在史学界是独一无二。他个人说话很幽默、诙谐,虽然他操一口安徽官话,但并不影响他生动的表达。他的书也很生动、有趣,甚至会影响你的情绪。我读唐先生的书有时候会笑出来。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美国新泽西,那时他已经中风,不过后遗症还不算严重,精力也不错,说话正常,就是影响了走路。这些年一直听说他身体不好的消息,不过这次突然辞世也很意外。
金光耀(复旦大学口述史研究中心)
他的4本口述立下了范本
1979年我还在复旦大学读书的时候,唐先生就到复旦来讲学,给我们学生做演讲。我们这些同学直到现在还经常谈起30年前唐先生的演讲。2000年,我们复旦大学举办顾维钧研讨会,这也是首次在大陆举办顾维钧研讨会,当时我就邀请了唐先生,他当时已经有80岁了,但亲自来参加,并提交了论文。因为我当时也在做顾维钧研究,他又做了顾维钧的口述史,所以我们相互之间的交往很多。之后我又到美国去他家拜访,在我印象中他是一个口才非常好的老先生,十分风趣。他最大的成就就是做了民国著名人物的口述,唐德刚做口述,不只是说和听,他其实前期做了很多准备,然后又花很大工夫在校订上,他的4本口述为中国后来的历史口述研究立下了范本,此外他做的张学良、李宗仁、顾维钧、胡适这四位历史人物的口述也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民国历史资料。
傅月庵(台湾著名出版人)
他跟我说,学历史就别学李敖了
1980年代,唐先生来到台湾,提倡口述历史研究。当时还是学生的我觉得他跟我们所知道的历史学家很不一样,于是我就写信给他。唐先生和他那辈学人共同点就在于,不会因为你无名或是小辈就不理你,他们把小辈当回事。他很快给我回了一封长信。当时我刚刚退伍回来,学习的是土木工程,但想学历史。我在信中说,我喜欢李敖。在回信中,唐先生说,他也去“参观”了台湾六景之一的李敖,他跟我说,学历史就别学李敖了,这是当头棒喝。在他鼓励下我真的改行学习历史。后来就一直和先生保持联系。
这两年,我对他的身体一直很担心,一直通过来往美国的朋友打听他的消息。晚年先生说,他一直想写一部《中国近代史》,但很遗憾因为年龄和身体,这一工程没能完成。
马家辉(香港文化评论家)
连李敖也佩服唐德刚
最近一段时间,我把唐先生的书都搬出来放在床头一本本再看,写得真好。特别是他的散文,连自视甚高的李敖也说:“唐德刚有些文章写得比我好。”让李敖说这样的话不容易,而且后来他还为《李宗仁回忆录》写了序。前一段时间我给台湾出版社总编写电子邮件,让他们赶快去联络唐先生,出版他的日记。唐先生有几十年记日记的习惯,这批日记是一座宝藏。后来才得知,唐先生已经把日记捐给了纽约历史协会。两年前,我跟他通过电话,希望约稿,他说他中风了,记忆力也衰退得很厉害。唐先生的记忆力可是非常好的,我就非常担心他的身体。
梁文道(香港文化评论家)
活在现代的古代中国史家
唐德刚做学问方法和兴趣范围非常广泛,现代史和古代史都有治,这对一个接受美国史学训练的学者非常难得。美国讲究专门史的研究,这种通史型的学者越来越少了。他提出“历史三峡”说,使我们很震动,一方面对中国的现在和未来很乐观,另外一方面这个过程又如此漫长。他的治学强调评论,这从他写的《晚清七十年》就可以看出来,他把个人的观点和情感投入到了历史写作中去,而不是像大多数史学家那样力求客观。在我看来,唐德刚就是一位活在现代的古代中国史家,他有现代学术训练和知识背景,但他的书写方式和角度又让我们想起中国古代的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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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30 15:54:16 加里曼丹 (高歌一曲电驴赞)
史學家唐德剛 「走得非常平靜」
【聯合報╱報系記者曾慧燕/二十八日電】 2009.10.30 05:25 am
歷史學家唐德剛廿六日深夜十一點廿分,因腎衰竭在舊金山佛利蒙家中去世,享年九十歲。家屬訂十一月八日在舊金山灣區為其舉行火葬。
本報系資料照片/曾慧燕攝影
歷史學家唐德剛廿六日深夜十一點廿分,因腎衰竭在舊金山佛利蒙家中去世,享年九十歲。家屬訂十一月八日在舊金山灣區為其舉行火葬。
唐德剛妻子吳昭文表示,唐德剛近年罹患老年失智和腎病,但拒絕接受洗腎,臨終前沒有遭受任何痛苦,「走得非常平靜」,甚至沒有住院「插管」。
總部位於紐約的「中國近代口述史學會」會長禤福輝表示,唐德剛夫婦定居新澤西州多年,因健康和氣候問題,加上其子女均在加州,今年五月才遷往加州。臨搬家前,將全部藏書共計一百廿四箱,委託發起「贈書中國計畫」的退休華裔學者馬大任捐贈安徽大學。
唐德剛一九二○年八月生於安徽合肥,人在異邦仍心繫故園,關心家鄉教育事業,故將藏書悉數捐出。
唐德剛夫婦育有一子一女,長子光儀是建築師,女兒光佩是電腦工程師,有男孫和女孫各一。
唐德剛幼承庭訓,國學根底深厚,重慶中央大學歷史系畢業後,任教安徽學院。抗戰勝利後,考取自費留美,負笈哥倫比亞大學歷史系,一九五九年獲哥大博士學位。先後任教哥大和紐約市立大學,並兼任紐大亞洲史學系系主任。
在史學方面,唐德剛有兩大重要貢獻:一是口述歷史,二是關於中國近代演變的「歷史三峽」說。唐德剛在紐約創建中國近代口述史學會,訪問經歷抗戰時期的老人,是他積極推廣口述史研究的貢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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