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 (柯裕棻)

rx

2009-10-29 07:59:03 来自: rx

一天的雨。莫名其妙地被要求去见了一次包弼德。我想他也一定很莫名其妙罢。他也没有给我讲中文。出来的时候看到一则消息,本周六东亚系邀请了一些中文作家做讨论,其中包括朱天文,董启章,柯裕棻。

回家之后,我从行李箱底把皱巴巴的《荒人手记》翻出来。念在它从北京到斯京再到波士顿一路辗转的份上,我决定厚着脸皮请天文小姐在上面签个名。很多很多年前,我在旧书摊上买到一本漓江出版社出版的书,像那个时代的很多书一样,编辑为它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十个少妓的自白》。前阵子看同一个时期的顽主,看到宝康既矜持又谦逊地说,“我甚至可以给你签个名儿呢。我最有名的作品是发在《小说群》上的《东太后传奇》和发在《作家林》上的《我要说我不想说但还是要说》。” 也就是同一年,我们的第五代导演与时俱进地拍了《弧光》《代号美洲豹》《摇滚青年》...

这本少妓的自白里收录了朱天文的《桃树人家有事》和朱天心的《天之夕颜》和《昨日当我年轻时》。朱天文冷色的人情练达和朱天心暖色的少年心志让人惊艳,以至于日后我读了她们大部分作品,仍然觉得这三个短篇是她们最好的故事。

在这书怎么念也念不完日日担心空手而归的日子里,我常常想到柯裕棻的《行路难》。



行路難

(柯裕棻)



不過是幾年前一個冬天的黃昏稍晚,當日黃昏短暫,匆匆下過小城那一年的第一場大雪。那是一座年年冰封五個月的小城,可是年年沒有人確實做好心理準備,因此第一場雪總是措手不及,如此倉皇進入冬天已成慣例。



那個黃昏我必須走上一座斜坡旁聽一堂關於尼采的課,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晚的主題是憤怒。我在鬆厚的新雪上趕路,薄暮中整排坡道的路燈突然亮起,直達斜坡之頂。四下無人無聲,新降的雪色如同完美的和絃那樣至情至性掩人耳目,使人不辨方位,如果沒有這排金花也似的路燈,恐怕我當晚難以堅持意志走上那片斜坡。



我不記得那晚我們講了尼采什麼,我反而記得那個老師身著苔綠色的大毛衣,整個人綠茸茸彷彿剛剛步出春天的溫室。那綠色的感覺如此奇特,以致於日後只要想起尼采的憤怒,我就直覺那樣的憤怒一定是那樣微妙的綠色。然而如果當天黃昏稍早我沒有循著路燈堅持走上斜坡,那麼稍晚那段關於憤怒之綠的莫名記憶將徹底從生命中錯過。



這是一段無足輕重的小事,人生四處充滿了如此難言的片段。下課後我走同樣的斜坡回家,夜色又冷又沉壓得雪成了冰,舉步艱難。我行經稀疏的松樹林,莫名其妙心生恐懼,我害怕人生如同暗夜行路,初始循著光亮往上前行,記取一些無法言喻的玄妙經驗,然後再往下徐行,這光怪陸離的一切旋即拋在腦後,無法重來。



結果,因為當時的恐懼太過清晰,我將一切記得清清楚楚,幾年之後那個黃昏成了我研究所生活最明確的隱喻。說穿了,就是學習行路以及獨處。



二十幾歲時人生的課題相當複雜,既要迅速累積也要適時放手。出國唸博士像一場賭局,必須把在台灣的一切放下,拿自己堅持的理想和孤注一擲的青春跟人生對賭,要是成了,也許有個未來﹔要是失敗了,到了三十歲仍一無所有。那幾年裡我不置可否地談了幾次不算深刻的戀愛,如今想起來,那些感情摻雜於垂雲四佈的學業主題之中顯得微不足道、黯淡而且左支右絀,對於愛情以及它的能量和蘊藏我無心也無力深究,因為手中的籌碼有限,而時間如沙子一般從指縫中溜走,從早到晚坐在桌邊,書怎麼唸都唸不完,我真怕空手而回。



研究生的日子一不小心就會過分簡單,起床,早餐,讀書,午餐,讀書,晚餐,洗澡,讀書,寫論文,焦慮,睡覺,焦慮。間或穿插圖書館,超市,咖啡屋。除了上課之外,一個研究生完全不需要開口說話,沒有課的時候,沒有事就沒有話。日子簡單得像一條傾斜的線,往內心軟弱的方向滑去。



出國唸書的研究生歲月尤其孤獨,週身的社會網絡既不深刻也不固定,生活和心靈的錨完全繫乎學業,別無所求。由於這種成敗未卜的生活使人極度專心、焦慮和敏感,不論原來的個性如何,研究生很容易變得喜怒無常或者長期抑鬱。長久以往,生命裡其他的人便逐漸遭到驅逐,因為在一個滿腦子只有抽象事物的人眼中看來,身邊實質存在的個體都太過密實而無法超越,難以理解,畢竟,有頁碼的書比不透明的人容易多了,唸書尚且來不及,哪兒有時間處理人呢。



那是一段奇異的歲月,獨處是理所當然,恐懼又如影隨形,人生之中重大的煩憂都是抽象的思考和縹緲的未來,如此活在浩邈學海裡,只有一言難盡的憂鬱,一切固實的事物都化於空中,雖然日子依舊持續春去秋來,可是因為從來沒有明確的起點和結束,記憶中開始獨處的那一天已經過去許久,未來總是尚未發生,人則是活在一點一點的片刻裡,與過往熟悉的秩序脫節。人像是偏離軌道的小星體,不知不覺就獨自走上了一條偏僻的路徑,兩旁的風景越來越陌生,諸事俱寂。這樣走上一陣子,就再也沒辦法回頭進入原有的秩序,再也不能習慣喧鬧和群體。



最後,一種奇特的孤獨會環繞著你,你從未如此深切感到自我的存在,因為他人都不再重要,你只剩下自己。



那個城裡每年都會傳說類似這樣的事:冬天裡,小城開始下雪後,每一棟建築都開了暖氣。有個研究生許多天沒去上課,老師以為她退選,同學以為她休學。一個月過去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也沒有人在意。後來,某一棟學生公寓的學生抱怨,他們那層樓的溫度特別低,可能是某一戶的窗子沒關嚴。徹查之後發現,這位不去上學的研究生在她房裡早就死了,因為窗子始終開著,氣溫非常低,她躺在床上一個月,結了霜,變成了淺藍色。



有過隻身留學經驗的人大概能約略明白,這個傳說的恐怖之處不在於死亡的狀態,而在於這個傳說之後隱含的既渺小又巨大的孤獨。一個人脫離了所屬的社會關係,在異鄉又生不了根,身邊也容不下任何人,房門一關,整個世界排拒在外。



其實這樣的孤單過幾年也就習慣了,其中自有一種愛彌麗迪更森式的靜美,習慣之後,騷動不安的靈魂能夠從這種惟心的孤獨中得到非比尋常的安歇。



然而一旦畢了業,學位拿到了,回到台灣,生命中多年懸掛的難關終於渡過,又立刻面臨另一場動盪。這個生命歷程的轉變本質相當特殊而且唐突,在社會位置而言,是從邊緣位置回到結構內部,從異文化的疏離回到熟悉的自文化,從無所是適進入生產行列,從一無所有變成「知識精英」。換句話說,幾乎是一夕之間從窮學生變成教授,昨天還是個惴惴不安的研究生,今天突然成了高等教育的一份子。離開台灣時,還是個年輕的孩子,七年之間絲毫不覺得自己曾經滄海桑田,直到回到台灣才發現,七年原來是這樣翻天覆地的長度,有這樣一去不回的意義。



我彷彿是傳說中的人物,意外地遊了龍宮,回到世上,打開寶盒,光陰的無限意涵在那一刻全部顯現,在瞬間如電光一閃,荏苒百年。於是,一個人突然從理所當然單身的研究生轉為莫名其妙單身的中產階級。我還覺得單身生活真是再自然不過了,週邊的眼光卻不這樣看我,我才恍然明白,社會位置換了,期待當然也換了,我才剛剛完成一個階段任務,又得盡力符合社會的下一個要求。



剛開始教書的時候我才忽然體會原來這是一種含表演性質的職業,這個事實引起的莫大焦慮和沮喪更甚於研究所生涯。一個早上的課足以將人氣力耗盡,下午聲音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從一個冷凝的極端盪到另一個熱烈的極端,兩個極端之間的承續關係不大,背反的關係多些。



這種轉變從外在環境上而言不太明顯。人一直留在校園裡,改變的衝擊不至於難以承受。只是,留學的七八年裡,我的人生經驗是不斷往內探求的過程,彷彿藉由知識將自己壓縮成一個密度極大但是體積極小的黑洞﹔教書卻是反向進行,教學倫理要求人像太陽一樣發光放熱,這個職業需要在短時間之內與大量的人互動,需要不停說話、溝通、解釋、不厭其煩的表演、寬容並且隨時充滿熱誠,同時必須具有將抽象的事物轉化為簡單語詞的能力,種種的職業特性與研究生生涯恰恰相反,從前的生活可以任性地拒人於千里之外,教書卻是從對人的基本熱愛與關切開始,必須做到「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回國教書之後的某一個春天,寒假剛過,校園裡的杜鵑明媚燦爛。早上八點鐘我在辦公室裡收到一封分手的電子郵件,才想起我已經因為疲倦而和他漸行漸遠。我想我應該痛哭一場或者立刻回信說點什麼,或者,我也可以打越洋電話過去自我辯護或大吵一架。可是鐘聲響了,馬上就得上課了,五十個學生正等著我告訴他們未來與希望。我感到胸口梗著一塊東西難以吞嚥,呼吸急促,窗外陽光刺眼,它的溫暖非常嘲諷,它若是更亮一點我的眼淚就要掉了。



我去上了課,盡量做到妙語如珠,並且該講的笑話都講了,我想我看起來還是充滿熱誠以及寬容。幾小時慢慢兒撐過去,我感到心子裡有個密實的東西隱隱發熱,也許是過去的自己正緩慢疼痛,一切都難以挽回,而且該做的事這樣多,明明是黑洞卻要裝成太陽,我沒有多餘的氣力再去關心另一個人。終於下課的時候,頭疼欲裂,我在盥洗室的鏡子裡看見自己的臉,左頰一道粉筆灰像不在場的眼淚。我沒在講台上垮掉,我也沒有回信或打電話,因為我累壞了,而且嗓子也啞了。



那天中午我在春陽曝曬中回家,鳥語花香,我極度疲累簡直要融化在路邊。有那麼一刻,我寧願回到雪地的黃昏裡行路。



常常有人問我為什麼選擇單身,我想,如果情勢使得每段感情都分手了結,一個人自然就單身了,非常簡單。

  • 小嚷

    2009-10-29 12:26:57 小嚷

    出来的时候看到一则消息,本周六东亚系邀请了一些中文作家做讨论,其中包括朱天文,董启章,柯裕棻。

    朱天文!!!!

    您荒人手记里不是有两张书签么~~~~

    您能带相机去吗

  • 久而皆无。

    2009-10-29 13:36:24 久而皆无。

    啊啊啊。不晓得说啥。

  • jean.ji

    2009-10-29 23:01:30 jean.ji (追赶跑跳碰。)

    您能带相机去吗 +1

    殷殷地说废话,勿迟到莫早退喏。

    也祝rx在国外的学习与生活一切都好。

  • rx

    2009-11-01 04:36:44 rx

    http://www.douban.com/photos/album/20160189/

    我本来不会拍照,加上紧张,见谅。

  • rx

    2009-11-02 03:29:28 rx

    又签名又拍照,这么花痴的事情我年纪越大,做的越多。

    我在不同的心境下读荒人手记。起初它是一部词典,一个终于不需要顾忌读者的作者自己的试验作坊。之后它是一部电影书,一个看了很多电影也写了很多剧本的电影人对心仪的大师们的致敬。直到最近一次在从斯德哥尔摩到雷克雅维克的飞机上读它,我才觉得这原来是一个爱情故事,一个白天踏遍城内古迹晚上缱绻到天明苦日短苦夜短的爱情故事。

    天文小姐没有见过简体版的荒人手记,对设计和书签都不甚满意。早知道可以见到她,就把所有的书都运来让她签:)

    我以前也很喜欢董启章。可是觉得他近年来有点像走火入魔的蔡明亮。(虽然我觉得地图集之后的董启章走火入魔,讲的最好还是他。他以西西为例说,香港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城市,所以关于香港的写作是基于想象的写作。个人的经历是有限的,而想象的空间是无限的。他虽然没有提到小城无故事,但是提到了陈冠中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样说来,我读不了他近年来的作品是因为我跟不上他的想象了。时间简史已经超越了我单薄的想象力,何况时间繁史...)柯小姐的书后来我还是只记得行路难。刘克襄有点像某一面的杨德昌,太多反思,难免有点说教。格非大师的小说我只看过一些短篇。印象最深的是他写从紫竹院看北图的屋檐。天文小姐还问起怎么看到她的书。最初的时候我就是每天穿过紫竹院去北图。在紫竹院看到的北图的绿色屋檐其实有点丑。

    十年了,她讲的东西从废墟里的新天使到歧路花园里的新天使,内容还是差不太多。可是因为是她讲的,我这样的读者仍然乐此不疲,且以为这就是庭园好静岁月无惊的意味。唉!
    ------------------------

    第二天早上醒来,继续看论文写作业,想到昨天的事情好像很久之前的事情一样,又像一一里面见过初恋情人的吴念真回到家里看到厮守的金燕玲,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有个机会过了一段年轻时候的日子,本来以为说,我再活一次的话,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结果还是差不多,没什么不同。

    狂热地追求经济学,我大概做不到,只想认认真真地做一点点研究。

  • 小嚷

    2009-11-02 10:02:44 小嚷

    你所说的“花痴”,很大一部分人是因为我这样没法当面花痴的人怂恿造成的:)

    行路难,可是能在歧路花园里遇见歧路爱好者天文小姐,也算是值得啦

  • 林檎

    2009-11-04 19:57:16 林檎 (哀愁航路,冰岛神宫)

    昨天帶學生思考走火入魔的蔡明亮,下課以后做presentation的女生說,我們一直在講很負面(negative)的電影。我還沒有反應過來該怎么作答,第二個班的人就推門而進。
    我其實還沒有反應過來到底要不要用自己做賭注,賭的是什么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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