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入睡的林恪
2009-10-25 02:05:15 来自: 泽湎(With a heart for any fate.)
因为深受博尔赫斯的启发和影响,发到这里,想和大家交流一下.
因为帖子里没有格式,有兴趣的烦请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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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睡的林恪
“是就是成为一切”
—— 《一个名字两个回响的考察》
博尔赫斯
林恪此时正以相当端正的姿势坐在一座大学的图书馆里。这图书馆虽位于城市的郊区,但共有五层,气势恢弘,并排的日光灯将空间照得白亮,光线弥漫在钢结构的空间,从玻璃嵌成幕墙和落地窗里沁出去。林恪常在晚上坐来这里,此时已九点,但仿佛既不在白天,也不在黑夜,听不到滴答的钟表声,四周也很安静。
此时的林恪刚读完了一个章节,抬起头看着他喝水用的塑料瓶,这塑料瓶暗绿色,并不是标准的圆柱形,中部有一些凹陷。林恪伸出手,握住瓶子,大拇指在塑料瓶表面摩擦。他两三个小时前才接了开水,瓶里的水还是热的。
林恪觉得嗓子很干燥。进入秋季以后他就很容易觉得渴,总是不断在喝水。他觉得不仅是天气,似乎还有很多东西,都像树一样慢慢干枯。他的手指又摩挲了几下。
热的。林恪想着这个词。他的头脑还沉浸在刚读的章节,有点混乱,微微胀痛。
热的。
他回味着这个词,像是捕捉什么,却突然觉得这些字显得奇怪,甚至有些古怪。此时他的整个手掌在热水的作用下慢慢热了起来。
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林恪不明白自己对图书馆的感觉,也就是说,他虽然常常在固定的时间来到这图书馆来读些东西,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喜欢还是厌恶图书馆。此时要是有人向他明确提出这一疑问,让他做个判断,他一定哑口无言,给不出答案,也说不出理由。
他坐在这层楼的一个角落上,旁边是一大片整齐排列的书架,他坐的这些木桌子就在书架旁边,也顺着书架的方向按顺序排开。书架支架板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一连串数字和书的类别。
林恪很熟悉这一片,自从两年前他第一次来这个图书馆,他就经常坐在这一片。他熟悉了这里异常的安静,哪怕人很多时,也只有翻书页和走动的声音。他们和林恪一样几乎不在图书馆里说哪怕一句话。林恪喜欢这样的沉默,这样他才能专注于眼前的书页,那些个字词句子,服帖地停留在大小不一的纸张上,只要眼睛顺着行列扫动,心里响起这些字词的读音,人就能理解它们的含义。它们的顺序富含意义,一种秩序,静止地伸展在平面上。林恪知道,读它们,并不像观看一幅画作那样立刻获得印象,而要按照它们的组成要素把被拆解过的重新组合起来。而这还是不够,理解是个过程,阅读类似一个事件,人不仅要注目于单个的字,它们的顺序,还得把时间注入进去。
把时间注入进去,形容起来就像把水缓慢地倾倒进摊开的书,把字和词浮起来,但它们之间有张网联结着,不能打乱排列,更不能让它们重叠。让它们浮动起来,但是要相互支撑着,束缚着。让它们在眼里和心里颤动起来,跳起来,叽里咕噜地叫起来。
林恪揉了一下太阳穴。一年前他就知道,他坐在这里,四周的人一如既往地安静,而他满耳满脑的嘈杂,各种声调与读法,聚拢了又散去的喧哗,循环不止却又不重复。他几乎本能地捂住耳朵。
不过林恪虽有恐惧,却从未觉得害怕。他曾经有过一种想象,就是他二十岁以这个姿势坐在这木椅子上,似乎决定了他四十岁依旧坐在这里,六十岁仍旧坐在这里。不过他也不确定是否在这里,只不过是一样的木椅子,可能因为年久而开始摇晃。这种想象虚构了因果,总尝试让他相信他现在做的事情会以某种方式固定下来,因为被数字编码了的时间也立刻获得了逻辑,时间和这里被日光灯照亮的空间一样被塞进了一种复杂的结构。非常庞大复杂的结构,却不是无限的,而是由某种微小的基本形式不断重复而成。这种重复使林恪有时候被自己的想象说服,让他放弃了挣脱这种贫乏的未来的尝试。他不缺乏勇气,他只是害怕打断了时间的运行,你知道,当然,关于他的时间的运行。
现在林恪拿起他的书,胡乱翻起来。这是本很厚的书,褐色的硬封壳,书角都磨损了。林恪开始有些疲乏,他看了好多本这样装帧的书,记不起来究竟哪本里面究竟讲些什么。他一瞬间也恍惚地似乎忘记眼前这本写什么的。1980年代的历史,或者南美洲死在马蹄下的骑士。
他突然意识到南美洲有个作家,也是所图书馆的馆长。创造性地把别人都比喻成迷宫的图书馆比喻成通天塔。文首是引用《忧郁的剖析》里的一句话,“悟出二十三个字母的变异”,然后他说“宇宙(别人管它叫图书馆)”。林恪觉得这个作者充满创造性,只因为他很聪明地给迷宫套上了一层外壳,从而更能揭示图书馆的本质。即使在本质上这没什么不同,却能够将图书馆引发的紊乱和惶惶不安用以满足我们的狂妄。类似于阅读图书馆里的书,从而在包罗万象的宇宙中获得合理性的信心,也就是,用那位作家在另一篇文章里所隐喻的话来说,找到“神的名字”,全而不顾这一切混乱都来自神亲身的否定。
说到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林恪不恐惧的原因。因为年轻的林恪认为很大的可能上来说,人和他阅读的文字是同构的。
“人和他阅读的文字是同构的。”林恪刚想起这句话,就喃喃自语起来。他期待,虽然他可能不相信,在这座图书馆里,乃至任何一座图书馆里,有一本书,普通到无以复加,可能会被某个闲逛的人随便翻起,关于制造燃料的新技术,或者无聊但感人的爱情故事,里面有一个很自然的自然段。会写出林恪的一生。关于他如何在二十岁想着他六十岁坐在图书馆里的同时,想着有这样一本书。
因为人和他阅读的文字是同构的。所以人很可能就是一段文字。即使这层意思已经被无数不入流的哲学家和文学家一而再地提起,依旧显得那么亲切而震撼人心。林恪怎么会害怕他周围絮絮叨叨的声音,虽然他刚一踏进这里那些书页的诉说就开始响起,争吵声也不间断。但也不过是比那些安静的读者更加有生机的某些段落而已。你若还沉浸在人类书写出的所有书都必然附属于人类——这种无情的自信中,只能说你恐怕比那1932年的诗集还幼稚。这本诗集因为被错放到了自然科学的架子的底层,而一直傲慢,以为自己是一道无人能懂的伤痕。
当然林恪是不懂这些的。林恪的理解能力基本上很肤浅。那些浮起来又沉下去的字词,无论阅读时多么生动形象,一天过去,睡了一觉,就和他以前读过的东西搅在一起,毫不清晰,需要用的时候也无法记忆起来。无法记忆起来,也就像无法从湖泊里打捞起来,或者顺着一条丝线提钓起来。
但林恪还是这样不间断地读着,一本又一本,和永远读一本也没什么不同。他觉得他坐在哪里,就是个没有字不发音的疑问,单从外形上来说,有些像一个问号。这是他根深蒂固的秉性,也就是相信看见的一切都是表象。世界是个有深度的东西,有时间的存在。从他期待着那本写着他一生的书这一点就能看出,通过感受和理解,谁又不是一个毛线团那样的字词,没被逻辑和顺序梳理过,只配蜷缩在一个自然段。
此时的林恪眉头紧锁,看了看书页,把他涣散的心神重新收拢一下。他没办法抗拒那些乱七八糟的结论的主宰。于是他望着玻璃墙里面灯光和自己的倒影在远处闪现,倦怠中更添了一份迷惘。阅读是否是对时间流逝的一种屈从。他还没到四十岁,也没到六十岁,他的成长与衰老实际上是非常缓慢而稳定的。白昼与黑夜的交替,持续不断,秩序井然,也不能排除确实有某种意志的作用,书本中故事的人物毫无顾忌,只要形式上是一词一句,便也再没什么其他的限制。而林恪自身所在的图书馆似乎属于一个沉郁,守时与严肃的人。这人说的少,做事却一丝不苟,并且总在隐藏自身行动的痕迹,他似乎愿意一切都是在悄无声息中自动完成的,那样的话就不会引起怀疑或者嘲笑。林恪像是瘫在纸面上的一个字,望着这个面孔模糊的作者,拿着笔,揣摩着下一段要写什么。这是个圆形的视野,周边有比较宽的黑幕。
林恪仿佛又掉进了那个粘稠的比喻。这是个哲学家的比喻。比喻的原形是林中空地,黑暗广袤的密林是被遮蔽的,所谓的存在。空地是个被照亮的,亮堂的不知道要做什么的地方。在这个哲学家极其晦涩的用词和逻辑后面,林恪把握到一个隐喻,不管那些什么分散与聚拢,或者某种痛苦的吞噬与消解。这个隐喻就在于,这个空地像一个动物一样不断地捕捉与吞噬着黑暗的森林,而在那个边界处就出现了语言,以及人类。
林恪反复咀嚼着这个想法,哲学家的想法在林恪的记忆中早已断成几段,陷在他头脑的淤泥里。但林恪始终生动地处于那个粘稠的比喻中。仿佛那是什么晨曦一般的象征,而不是一个值得同情的深渊。
一个什么,也许是神吧,在吞噬。在进入这个隐喻以前你一定要抛弃你早已固着的图景,无论是个会膨胀的球状坚果,或是一个有尖顶的迷宫般的图书馆。他在吞噬,在发着窸窸窣窣声音的边界上,很有可能是在捕捉,感知,砍伐与想象之中,更多空地被清理出来,更多被遮蔽的被照亮,进入等待与准备。而一个又一个的词和句子组成了这个边界,从这个边界像音符那样飘出来,随即隐没在一片光亮之中,融汇成均匀柔和却持续不断的光亮。你是否感觉到了这个边界。就像去分解一片坚实的固体,搬出它的砖块与元素,按照顺序把它们投掷出来。也就是照亮那被遮蔽的一切的过程。也就类似感知与理解的过程。
而人也是这个巨大过程一个部分。凛然地,颤抖地,惶恐而满足地说出一个一个词,一个一个句子,把自己按照某种不知道哪里来的秩序编织进去,又把自己解放出来。他说着,好像自己在说,他写着,好像自己在写。全然不顾自己的工作是否有什么实际的背后的含义,并略显愚蠢地极力将自己与被遮蔽的森林等同于一体。不过他确实难以懂得,他太浅地浮在这片文字与语法的海洋表面上,本身即被安排在一个狭小的天地中。
那些被写下的一切停留在图书馆里,平面的纸页像干瘪的身体,轻微发音的语言,需要注入时间。当然时间是极端有限的,因为它代表的是我们本身被书写的时间,在此林恪觉得自己已无法表达出这些“时间”背后含义的差别。
我们是一本书,一个段落,或者一个字。
我们也是注定要说出他们的人。
外面的天空似乎更黑暗了,显得寒冷。林恪已经趴在木桌上睡着。
他还不足够明白自己如何成为了柯尔律治之花——被梦见并在醒来后发现在手上的花朵,
因为做梦的并不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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