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写柯翰：把这些写下

2009-10-23 21:31:14 来自: 西西(如果不用设想如果)

迈克/文 专栏：随便登台

薄薄一冊旅遊指南，起程前沒有好好翻閱－－也就是說，最基本的功課沒有做。在漢尼亞因為找不到合心水的海灘，唯有臨急抱佛腳，一頁頁埋頭苦讀。首先被怪石磷峋的圖片吸引了視線，跟著才看簡介︰「你見到沙灘旁石壁上恐怖的洞穴，當然立即明白為什麼六十年代的嬉皮士趨之若鶩。住在洞穴的包括鍾妮梅藻，她在《嘉利》寫過瑪達拉的月亮。」多年的疑團誤打誤撞得到了答案，耳熟能詳的《嘉利》百思莫解的「他們彈奏傷痕纍纍的樂與怒，在瑪達拉月亮下」，原來坐落於地圖這一個角落。那麼，「風來自非洲，昨晚我睡不著」，我一直以為是西班牙南部，也是魯莽地在錯誤的驛站下了車。

當時瀟灑的浪人的確喜歡在希臘遊蕩，廉價的生活，豐厚的歷史，山高皇帝遠的環境，加起來是「樂園」的註腳。「啊你知道肯定很難離開這裡，但其實它不是我的家」，睡過瑪達拉（註一）的日與夜，金不換的知還倦鳥又回到體面的文明，享用乾淨潔白的床單和瑰麗的法國古龍水去了。逗留得比較久的好像只有賴納柯翰。

才這麼想，隔天就在漢尼亞古文物館聽到他的聲音。前身為十六世紀教堂，小小的花園倒有座土耳其噴泉，是一度成為伊斯蘭廟宇的佐證，歷史疊在一起像沾了濕氣的幾頁紙，再撕開不免倒印了對方的內容，前前後後顛倒共存。文物館對過是餐廳，午飯時間還沒有到，陪伴用膳的音樂卻已經盡情在空中流瀉。幽幽的男聲殷切問︰「你的課程完成了沒有？你的課程完成了沒有？」柯翰最早期的歌，就算不是在希臘寫的，也薰染過小島的海風。一拖卅多年的課程，教授的可以是什麼？別笑我文藝腔－－當然是「生命」。

柴米油鹽喜怒哀樂，都與他斷絕關係了罷？多年前他告別紅塵，在洛杉磯上山學襌，大概找到了夢寐以求的導師。那些淋漓的性愛，那些理還亂的情懷，那些聚光燈的誘惑，一一被他拋在身後，像《俏西旅館》說的「然而你走脫了，不是嗎寶貝，你把背轉向大眾」，替贊妮絲卓萍畫的速寫，變成了自己的素描。他歌裡的宗教色彩，填進現實絢燦卻歸褪為無波無浪的黑與白，求人得人的風流，瞬間換作求仁得仁的謐靜。

世事真出人意表－－正以為「世事」這本字典不再有他的名字，回到巴黎卻忽然得到他復出的消息。十月發行八年半以來第一張錄音室唱片，而且人在歐洲，接受法國電台訪問。我手忙腳亂尋找正確頻度，急切與他在空氣碰頭。假如興奮和雀躍令你想起天王天皇盲目瘋狂的擁躉－－你的直覺並沒有亂點鴛鴦，實不相瞞，我確是柯翰死心塌地的歌迷。

那種燈蛾撲火式的傾慕信，生平只寫過一封，收信人是賴納柯翰。十多歲的少年，當然有資格這麼做，看完羅拔阿特曼的《麥卡比和米勒太太》（註二），三步併作兩步跑到唱片店買了柯翰的唱片聽－－以為是專為影片寫的，卻原來不是，不知道怎麼三首歌嵌進麥先生和米太太的故事，可以如此天衣無縫。唱片封底印著哥倫比亞唱片公司的紐約地址，也不曉得那裡來的勇氣和動力，竟然提起筆以笨拙的英文表白心聲。寫了什麼當然不記得，只記得寫在粉藍色的航空郵簡上，摺了兩摺封口投進郵筒。

類似的小插曲，許多人的成長期可能都唱過，唱過也就忘了，匆匆忙忙長大成人，掉進一個又一個的煩惱裡去。我這麼念念不忘，因為插曲有意料之外的餘韻︰一頭半個月後，居然收到柯翰寄來的詩集！筆墨難以形容的快樂，就不要故意與自己作對，浪費筆墨去形容了。畫裡有一首詩，銘記到如今︰

究竟有多少人在這個城市

住在傢具齊備的房間

深夜當我從大廈看出去

我發誓每扇窗都有一張臉

在回看著我

而我轉身的時候

究竟有多少人回到他們的書桌

把這些寫下

不但英文笨拙，中文也不見得靈光，譯得死死實實的，然而那層意境，分明是「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人與人之間有來有往的雙程路，在我的精神世界不動聲色鋪下基石，大約是這個時候的事。隔著漫漫的歲月，感激縱使有點遲，而且帶著一廂情願的尷尬，依然覺得無妨坦言︰「回到我的書桌，把這些寫下」，已經成為我的生活方式，我卑微的存在理由。

註一︰不解釋沒有人明白，解釋恐怕更沒有人明白︰Matala使我想起法文的「床墊」(Matelas)。

註二︰Mc Cabe & Mrs.Miller我素來以為香港片商譯作《姣婆遇著脂粉客》，向各路英雄請教，被罵得狗血淋頭。大概我把自己邂逅柯翰的心情，無恥地當成堂堂皇皇的譯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