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罗丹——日记摘抄》

2009-10-22 14:29:05 来自: 魁魁格

行走的人
——关于《关于罗丹——日记摘抄》
作者：宗璞


曾对朋友说，若到巴黎去，一定得带上雄秉明著《关于罗丹——日记摘抄》这本书（台湾雄狮图书公司出版）。它能帮助理解罗丹，欣赏罗丹。

难道只是去巴黎时，看罗丹雕塑时，才需要这本书吗？其实不是的。在人生的行程中，若想活得明白些，活得美些，都应读一读这本书。

许多书的归宿是废纸堆，略一浏览，便可弃去。部分书的归宿是书柜，其中知识，可以取用。有些书的归宿则在读者的灵魂中。这书便是那样，印在那里，化在那里，亮在那里。

书的封面上印着罗丹创作的铜像“行走的人”，没有头，也没有双臂，却迈开大步，在行走。书中说这是任何自然的阻力都抵挡不住的主体精神力量的显现。

“那一个奋然迈步的豪壮的姿势，好像‘走路’一个定义，把‘走路’提升到象征人生的层次去，提升到‘天行健’的哲学层次去。” “人果真有一个目标吗？怕并没有，不息地前去便是目的。全人类有一个目的吗？也许并没有。但全人类都亟亟地向前去，就是人类存在的意义。”

这是作者一九四七年的日记。我没有见过那雕像，但已被这文字感染了，启发了。

书中有许多警辟的充满哲理的艺术见解，也讲到哲学和艺术的关系。“画一个苹果，若不能画出苹果以上的意义，那大可不必画。哲学不包含丰富的现实，也一样没有价值。”我注意到这句话是在读小说后写的。那小说是德国黑塞的《纳齐思和戈德蒙》。

忽然想起一位旅居海外的哲学家曾对我说，很羡慕你们写小说的人。何以 呢？不明白。

一个有哲学头脑而又有艺术实践的人是有福的；一个沐浴在西方艺术之中而又曾为中国文化所“化”过的人更是有福的。书中谈到东西方艺术鉴赏的差别，谈到“人体的诗篇”、浪漫主义的主要观念等。深刻的睿智的见解仿佛很不经意地从笔端流出，让读者觉得自己聪明了许多。

一九四七年和一九五O年，作者两次记述了和朋友讨论回国问题，回不回去？他们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各自做出抉择。一九五O年初，他们曾有一次彻夜的谈话，朋友们回国，作者因要继续学习，留在了巴黎。在这一天日记后有一个“今注”，是一九八二年的注。

“三十年来的生活就仿佛是这一夜谈话的延续——当时不可知的，预感着的，期翼着的，都或已实现，或已幻灭，或者已成定局，有了揭晓。醒来了，此刻。抚今追昔，感到悚然与肃然。”

曾有人把回来的和不回来的，不出去和出去的同一代人比作申生与重耳。果然那回来的艺术家经过不断沉痛忏悔，竟以为自己的绘画是浪费了纸张，自觉地拣马粪纸，以赎前愆。作者对朋友的同情是深厚的，他知道生活的分量，不象有些人只知一味责备别人的检讨。不过在揭晓之后，还有揭晓，又会有新的不可知，新的预感和期翼。

若无隽永的文字传达这些妙赏和深情，就不成为现在的“日记摘抄”了，那文字是绝妙的，咀嚼三日而有余味。不知道作者怎样获得这样的文字功夫，毫不着力的功夫。照说他该有数学的天赋。

熊秉明，现任巴黎第三大学教授，是数学家熊庆来先生之子；也曾是清华子弟，少年时就在清华园西院，那荷塘的一侧居住过。云南是他的家乡。《摘抄》中记了他对中国人——昆明人的面貌的怀念。“那面型我熟悉极了，那上面的起伏，是我从倘佯游乐其间的山丘平野，我简直可以闭着眼睛在那里奔驰跳跃，而不至于跌仆。”

扯不断的乡思，把他从巴黎拉近了。世界在变小，因为，人在行走。

走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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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alking m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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