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烟轻

2009-10-21 22:18:58 来自: Hui Kei(开始狂读烟草)

生命如烟轻
——读《雷蒙德•卡佛短篇小说自选集》

文 / 许骥

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看不下去长篇小说了。在中国这个钟情于宏大叙事的国度里（从汉代的大赋开始），动辄“建国大业”，真的很难不让人对“史诗式”的巨著产生厌烦感。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我们的文学往往记住了非凡的伟人、英雄，却忽视了看似微不足道却有血有肉的个体生命。书写个体，看似琐碎（甚至无聊），其实朴拙无华，更能触动读者（每一位平凡的读者）的情感神经。所以，当我拿起《雷蒙德•卡佛短篇小说自选集》时，这位眼神凝重的作家给我带来的不啻是一种“桃花源式”的享受。
在卡佛的笔下，每一个生命都显得平凡，他们不外乎是些普通人。“如锯木场工人、餐馆的女招待、推销员、汽车修理工、失业者和家庭主妇等等。他们做着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如吃饭、看电视、喝酒、聊天、打猎和钓鱼等等。”（《译后记》）或道卡佛擅于观察生活。实际上，他何必像个文化人类学家那样去做田野调查呢？他自己的悲惨经历就足以是他写作的巨大财富：十九岁和未婚先孕的女子结婚，二十一岁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为了养家糊口，先后做过锯木厂工人、药店送货员、医院清洁工、加油站工人……一生中两次破产。酗酒、住院、离婚……我不知道卡佛的小说中有几成是他个人的亲身经历，但是，我总觉得在字里行间能读出卡佛自己的影子。
卡佛擅写短篇小说和诗歌，而他对篇幅短小的文体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偏爱。在《论写作》一文中卡佛说：“还是在六十年代中期，我就对长篇叙事小说失去了兴趣。在一段时间里，别说是写，就连读完一篇都觉得吃力。我的注意力难以持久，不再有耐心写长篇。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说来话长，我不想在这儿多罗嗦了。但我知道，这直接导致了我对诗和短篇小说的爱好。进去，出来，不拖延，下一个。”卡佛写短篇，就像烧制一块块方砖，日积月累，试图堆砌一座庞大的“文学城堡”。可惜，作家虽有“愚公移山”之志，却得不到“巨灵神”助力，偶尔自知力小，在小说中也曾流露悲情。《大教堂》一文，卡佛借人物之口说：“我知道盖一座大教堂需要成百上千的人，要花五十甚至一百年的时间。……我知道，有可能一家的几代人都在修同一座大教堂。……那些人为此干了一辈子，却等不到完工的那一天。在这点上，老弟，他们和我们没什么两样，是吧？”大教堂的建设，需要耗费几代人的生命；“文学城堡”的建设，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卡佛深知这一点。他是契诃夫的信徒。他创作短篇小说，是受了契氏“作家不一定非得去写那些取得了无比的成就和作出了惊天动地事情的人”的影响。各位不要忘记，契氏还有一句名言：“写，写，写，写到手指头断了为止。”卡佛在创作上的毅力，证明他无疑是这一信条的实践者。
在卡佛的小说里，经常出现“烟”这个意象——“她拿起他的烟。”“他点了根烟。”“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向后靠在椅背上，吸烟。”“年长的坐在那儿吸烟。”“她摇下车窗，往外面掸烟灰。”……当我结束这本书的阅读后，合上书，木木地盯着封面上卡佛的照片，猛然发觉他的眼神没有在看我，穿透了我，直抵几万公里外的大千世界，覆盖芸芸众生。他的生命就像他文字里的一支烟，静静地燃烧，猛吸一口，生命就短一分，化作一缕有时候不甚讨人喜欢的烟雾。
在这本书的开头，卡佛引用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的一段话：“我们永远无法得知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因为，只在尘世上走一遭，我们既不能和前世相比，也无法对来世加以完善。”生命如烟轻。卡佛的事业，是把那轻如云烟的生命，转化成沉重的文学，以警后人。
这位伟大而短命的作家，一生承受了不知多少折磨，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写作。一九八八年，卡佛离世，只活了五十岁。顺便一说，他死于肺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