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
2009-10-15 10:22:23 来自: malili
和父母见面之前,马黎黎对王米人充满了诉说的欲望,关于自己的家庭。虽然已经说了很多很多,但那是个不老的话题。她从那里来,再怎么一心想挣脱逃离,离得越远越好,实际上她并没成功。她没有,也无法抽身离开。马黎黎和王米人的谈话通常在临睡前,两人各占大床的一边,侧趴着,面对着面,眸星闪烁。有倾诉欲的不停说,另一个则安静听。
窗外远远的码头上,灯火映着夜空,空中浮着大团的云,揉旧了的灰白色。泊在码头的巨轮发电机时时发出沉闷的嗡鸣声。从这个小山上的公寓窗口,可以看到码头上的几层楼高的集装箱缓缓移动,仿佛漫画里的巨怪,说不准何时会变成精。
夜晚使谈话从容,在天亮前有的是时间。他们拥有整个夜晚。谈话时断时续,记忆却异常清晰。马黎黎说起了自己的外婆。外婆在一场夏季的暴雨后离开这个世界,带走她所有的梦和早已不存在的老屋气息……
“我买的西瓜放在窗下,她没有吃就走了。她安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她不再痛了。几年下来,她已经不能承受那种痛了。剧烈的疼痛彻底销蚀了她。光线被收回去,声音被收回去,记忆慢慢混淆变稀变无,只剩下强大的现实,腐烂,恶臭和绝望。她什么也没说,她说不出话。她身体上的小洞把粪便导出来,即使天天摆着鲜花,房间里也隐有异味。她完全处于任人摆布的状态,虚弱昏迷,没有尊严。更不要说起她那曾经让我暗暗惊叹的美了,这实在让人伤透了心。
生命到了尽头,连美都失去了意义。我从没告诉你,她试图用水果刀切腕,胡乱地割着,因为可以设法找到的止疼剂剂量不够……。生和死,是不能被言说的。它们在我们卑微的智识之外。把它说出来,痛哭一场,只是可以安慰。现在我能够提起这件事,我想我已经不那么难受了,也许痛苦变得淡漠了。然而它们一直都在,一次次的重新袭来,把我淹没。”
王米人温柔地用左手握住马黎黎的右手,用掌心细细摩挲着她的手背。
“母亲那边的家族有一种可怕的习惯,对女儿放任自流,倾其所有宠爱儿子。外婆生了五个女儿,最后好不容易得个儿子,成了人,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搭上了性命。 我小时候,有好几年里是外婆带大的,与她亲分。我从没见过她流泪,也许泪早已流干。
你也看到了,我家里对于情感的表达向来静默克制,从来没有肢体的接触,甚至讨厌身体的接触,我母亲有一次皱着眉头说,这是西洋式的,多少是造作虚假的,她不喜欢。她不喜欢的还有拥抱,撒娇,抚摸,统统没有。然而我是多么喜欢抚摸她的皮肤,最最柔软的手臂。贴在她身上,闻她的味道,硫磺蜂蜜香皂味儿。
后来我看到其他父母和孩子间流露的感情,才意识到被剥夺了什么。但已经太晚了。直到她生出了白发,我帮她染发,用小梳子反复地,细细地碰触她的发丝,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耳廓。这种童年看似并不那么严重的缺憾,激发了我对抚摸的强烈兴趣:抚摸那些表面上有极细微凸起的绒制沙发面,毛衣,贴身小衣,枕头……。我更渴望爱抚人的身体,爱缎子似的皮肤,爱虎豹般的一身。
水,从四面八方轰然涌来,把我淹没,又退回去,留下一地的咸苦。伤痛也是这样。我还在原点,茫然地等待着,承受着。外婆的记忆后来慢慢回过来,时间越长,回流越是清晰。我在异乡的渡轮上,在烈日下的街头,在舞蹈的孩子们中间,一个人失声痛哭。我常常做梦,梦里见到外婆。梦究竟是消解,预示还是泡影?它帮我们清理过于驳杂的垃圾还是帮我们编织生命里最珍贵的图景?就像那句时时萦绕心头的诗――我们对梦,对我们的长子身份,都知道些什么?
然而我知道,对于母亲,我怀有比任何人更强烈百千倍的情感,孩子无条件爱着父母,不论他们是谁,做过什么,爱不爱自己。我害怕大水再次淹过来。我害怕来不及。然而在此之前,除了等待,我还可以做什么?需要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是否我还在学习如何表达自己?
书橱一角藏着母亲精心整理过的我从小学开始的种种书本笔记和写给她的信,纸条,用红丝线扎好,一叠叠放着。这些陈旧发黄变脆的纸张和其它无用的旧家什,旧布头,床单窗帘一起,散发着岁月昏沉的气味,它们穿过阴暗的时间隧道,从几万里外向我涌来。
还有那条路,回家的那条江边公路,被来回走了那么多次。马路清静开阔。夜空透着湿润宁静的深蓝色。路两边宾馆,便利店,小饭馆,加油站红黄蓝色的霓虹和远处变幻的交通灯,慢慢迎面而来,如同一个无声的梦境。这条公路看到我所有的眼泪,压抑,出走,反抗,离别和回归。它看着一个不停和自己斗争的傻瓜,巨大的迷茫和泡沫般消逝的希望。最后,公路本身也成了艰难挣扎的一部分。我和母亲最大的差别是,母亲没有意识到,像我们两个意志都这样强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屋顶下是一出悲剧,一种残忍的精神较量和折磨。没有赢家。
仪式是巫,也是美。家里的仪式吸纳了所有感情,仿佛过于剧烈的感情流露是不健康的。悲剧和电影承担了表达剧烈情感的任务。他们主动遗忘,决口不提,过去的伤口不要再撕开。可我不一样,我学会了肢体表达,学会了贴身的紧密拥抱。然而最终,我还是残酷冷漠地一走了之。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要去多久。这就是我。”
倾诉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王米人问到:“如果我们没有相遇,你还会继续波西米亚下去?挣钱,然后全部花在路上?”
“我不知道……。但我怀念在路上的那种纯净的喜悦,好比身体内外亿万个未知的空间――门突然打开了。远方,异乡,陆地边缘……,这些词,它们像病魔一样缠着我,燃烧着我。我曾经想过,四处漂泊得也许已经够了。停下来,身体疲累了。即使蜷缩在嘈杂城市的斗室里,即使站在安全岛上等红灯转绿,即使辗转于最难熬的不眠夜,脑袋里的影画声光也可以反刍出来,够咀嚼一辈子了。……可是,转而又开始遗憾,遗憾影画声光也会被咀嚼掉味,成渣。
我依稀记得那个爱琴海的夏天,油一样平静的湛蓝大海,海面下两三米深的水层被正午的阳光切割成千万只滚动的多棱钻石,老虎脑袋那么大,闪耀着异彩。见过此景,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生命的宝。明白了为什么希腊人几千年前就长于哲学,数学,音乐和建筑。大自然如此壮美丰饶,那一刻,人在天地间,是物,也是灵,和周遭是一体。一个人的长途旅行的艰辛和奇丽使我丢弃生命的累赘和假象,看到自己,看到我真正的需要和欲望。看到脚下的路。我们攀越生命的顶峰,也许只不过是为了看自己。
你觉得我爱钱吗?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但有一点我知道,钱对我来说,是使生活方便些而不是骄矜些。一种姿态或是一种身份端得久了,人就麻痹了。那些七月大海的钻石,那些猛烈吹进眼里的长风,那些在微风中拔营出发的黎明才是灵感,是真货。这些宝贝无法兑现,用完了也无处去买。只有上路,才能使这个奇异的钱袋再次鼓起来。只有上路,心才能再次活起来。
我在路上遇到各种人,有经验的前辈说,这样的生活你会受不了。女的不能这样,寒一阵热一阵,饥一顿饱一顿,颠簸流离,她们会变得粗糙,荷尔蒙系统的错乱导致情绪崩溃,月事暂停,她们会枯萎而死。时间长了,尤其当青春不在,她们怨天尤人,莫名心悸。她们最终要的是握得住的东西:一个孩子,正常的生活。我说我不是这样的,我和她们不同,他们说你会是这样的,你和她们没什么两样。你是世间女子中的一个。
让人心碎的是,我明白他们说得是对的。因为我试过,我知道一个人长途低预算旅行的甘苦和危险。仿佛沧海一粟,沉浮于上下两种不同密度的液体间,上边是清晨大海般的精神傲岸,下边是持重克制的人生。流浪的本质不无残酷,安稳的内里却暗生疏懒。大部分人站在中间,惶惑焦虑,蹉跎一生。最终也不明自己要的是什么,而在此之前他们就会消失于生命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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