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小孩的悲喜路
2009-10-09 08:33:59 来自: 子风(喝酒吹风暴饮暴食果然不好)
本来这一篇应该写选老板和选老公，但看了猫的学术女(四)和拖延症组最近几个帖子后，决定先说说一个曾经困扰过我很久的问题：作为一个据说很聪明的小孩，如何才能健康快乐的成长，尤其在天朝的环境中。
描述一下小时候的我：据说很聪明，认字早，数学好，爱看书，成绩好，但上课不好好听讲，讨厌死记硬背，惯于考试前突击，作文发挥起伏如台风下海面。被父母教育要朴素，读书好最重要，亲戚间的丑小鸭，只以听话懂事好学闻名，老老师的宠儿，年轻老师的头疼对象，父母和老师最常给的评语是“小聪明”“不踏实”“不够用功”，从来不是异性关注的焦点，心里可能还小小嫉妒过那个美丽的文娱委员。
是不是很耳熟？
不是说每个“聪明”的小孩都象我这样，但我碰到过的很多很多读书上的“成功”者，都或多或少经历过这些。别人看来很风光，有的人大概自己感觉也很风光。但如果碰到过一个比较变态的家长或老师，或者受过某些挫折，很容易跌进深深的自我怀疑。有人走出来，发展出真正的自信。有人彻底滑下去，变成校园枪手。
今天我性格中还存在的那些阴暗面，一些我自己仍然很不满意的习惯，追究下去，大概植根于这么“聪明小孩”的童年。我想讲讲我的故事，给其他的“聪明小孩”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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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聪明和用功
这个曾经是我永远的痛。从小学到中学，老师和家长批评不用功让我听得耳朵起茧。他们的批评常是“不够用功”。在叛逆期，也不是没有沾沾自喜过自己的小聪明，但心底里其实很委屈：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够用功”。现在明白了，他们不过希望我不要那么嚣张的展示我的能力。如果五分钟可以背完别人半小时背的课文，我应该用剩下的二十五分钟把课文再背五遍，或者多背五篇，这才显示我的诚意。对于老师（尤其年轻老师）来说，聪明很多时候是个贬义词，聪明的孩子肯定浮躁，骄傲，轻狂，需要打压。的确聪明的孩子比较容易轻浮，但他们需要的是正确的引导，引导他们专注于发挥自己最大的潜力，认识别人的成就，了解自己和别人智力上的差别只是人与人不同的一种，无所谓好坏，而只要努力了就值得肯定。
很可惜，天朝的传统中缺乏正面教育这一项，倒过分盛产批判指摘，似乎以为灌输“耻”和“疚”就能塑造完人。我的成长过程中，太多次被告知不该如何，却很少有人给我指点一条明路。也是直到现在，我才敢肯定，当年的我，其实很用功。单凭小聪明，我也许可以在某些靠背的考试上拿高分，但没有办法在需要扎实基础和思考能力的学科上稳步前进。对于我喜欢的东西，我盲目的摸索着用功，比如整夜成本的做数学竞赛题。可惜的是，这些“用功”一直是盲目的直觉的。从父母师长处得来的反馈，是我不够用功，我的成就都来自于小聪明（如果说聪明还可以是个中性词，小聪明肯定是个贬义词）。这种反馈的后果相当恶劣：表面上，天长日久，脸皮渐厚，死猪不怕开水烫，再不把批评当回事，只管我行我素，且以小聪明为荣，觉得不必付出很多努力也一样可以达到目的，进而沾沾自喜每次可凭小聪明死里逃生；但潜意识中自尊被摧毁，自我认知被扭曲，不相信自己得到的成就是自己应得，不相信自己有付出努力，只觉得是可耻的小聪明和侥幸，隐隐知道某一天这些会把自己出卖，大祸临头。
我觉得这些经历是我今日拖延症的重要源头之一。一件事情到手，先就不相信自己能踏实的一步一步把它做好，自我催眠肯定要拖到最后一分钟靠小聪明解决问题。拖的过程中不断有负疚感，但又无可奈何，因为“知道”自己不是能“用功”做事的人。最后关头，拼命赶工，终于踏死线完成，于是一面庆幸自己的运气，一面得意自己的小聪明（连自己都相信只是小聪明，不是真聪明），一面愧疚自己的不用功，最糟的是，一面印证了最初的“预测”和自我认知：我，就是那个无可救药，没法用功，只能靠小聪明救命，成不了大器的失败者。再多的肯定也没有用，只会觉得，你不知道真正的我。而实际上，是我自己不知道真正的我。
很幸运的是，我后来碰到一位非常好的心理咨询师。是为其它的事去找她，但意外之喜是她引导我一步一步解开了这些互相牵连的心结。我跟她讲了我的“不用功”和“小聪明”，她却跟我说：不管你用的什么方法，既然你做到今天的成就，你的方法总是奏效了。你的方法其实跟别人无关，也没有真的碍别人的事，那么你何不试着改变一下环境来适应自己的性格和做事风格呢？如果你三小时可以干别人八小时的工作，那么多出来五小时是你挣的，玩玩也无妨啊，反正该做的工作你已经完成了，完全没必要为没有集中精力干八小时的活而愧疚。
各位看官大概觉得这话实在太简单，太轻松，没油盐，或者是常识。但当时的我如醍醐灌顶，突然想通，开始学会重新审视自己的长处短处：除非作试验或作分析，我很难长时间集中精力，但我集中精力干活时效率比常人高，那么我就要善用在干活的那几小时，干完了可以毫无愧疚的不务正业。我对开始干活很抗拒，但一旦开始就很好，于是我开始在outlook的calendar上排实验时间，并在每天回家前心情轻松的时候把第二天实验细节算好，以便电脑上闹钟一催就可以拿上实验计划直接进实验室，没有借口推托（实际上，准备都做好，没有借口推托时，开始一件事也没那么恐怖了）。多年来第一次，我开始学着正视自己，扬长避短，学着肯定自己的努力，建立切合实际的目标来改进自己的坏习惯，学着调整环境因素来配合自己无伤大雅的“毛病”。最重要的是，我重新开始相信自己，也开始学会更好的面对别人的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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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期望和完美
这个跟上一节其实很难彻底分开。父母师长的态度之所以能在我们人格上烙下那么重的痕迹，是因为幼小时不知还有别的什么好坏标准，只懂得讨好最在乎的人（女孩子尤甚）。我不止一个朋友抱怨这些年全在为父母活，有一个差点自杀。我没有自杀那么夸张，但某个新年夜很郁闷的站在约克市中心看河，也真想过就算这么跳下去似乎也不坏（但是太冷，所以没跳）。
我很幸运，有个要求不多的贤惠好妈妈。我和妈妈都很不幸，家里有个占强势主导地位但童年不幸福心理不健全实质上非常传统封建偏偏自以为自由开放的爹（我对专制逻辑的理解一半拜他所赐）。表面上开来，我从懂事起就一直在反抗我爹，但潜意识里，我无比渴求他的认可。于是凡他重视的，我都去做，比如好好读书，凡他认为不重要的，我也不自觉放弃。但他从来表现出来的只有不满意。考了九十，下次可以更努力去争一百，考了一百，要次次一百才好。我从小学起就很头疼想解决一个逻辑难题：如果只有一百分和前三名有存在的意义，那么倒数几名的那些人怎么办呢？除非人人都考一个分数，永远会有第一名和倒数第一名，这不是倒数第一的错啊。虽然逻辑上这么想明白了，我却绝不敢依这个推理结果去心安理得做倒数第一，因为下一个推断更容易：我爹会气死。
完美之所以困难，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标准在哪里，恰如我一直以来从父亲那里感受到的。我猜他也不知道标准在哪里，不过人比人，比死人，掰开揉碎了比，总有人在某些方面比我更好，于是就有了更高的标准。他不会承认他希望我完美，他根本不会相信他要求我完美，他只要求我比别人好一些强一些。这个模糊的标准在我这里自动换算成完美——就mission impossible而言，这二者并无区别。完美主义构成了拖延症的另一个支柱：明知不可能做到完美，又觉得不能不做到完美，于是一切任务都成了异常沉重的负担，准备工作永远做不完，时间永远不够。在我这里，完美主义造成行为的极端情绪化：如果到了最后觉得肯定做不好了，会倾向于自暴自弃，会冲动到完全放弃（为此错过很多机会），或者至少放弃努力，交一个很不象样的结果出来（而实际上如果按部就班心平气和去做，是可以拿出一个过得去的结果来的）。自暴自弃加强自我否定，进一步摧毁自尊和自信——又一个要命的正反馈环。
所以现在的我，不觉得完美主义是个好态度（至少不是这种强迫症样的完美主义）。我更喜欢的一个词是professionalism，敬业。还有就是认真。尊重自己，尊重自己的选择，尊重自己做的事情，认真把它做成它该是的样子（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有一个大多数人认可的不太变态的标准的）对得起自己就好。至于是否多做那么一点，超出别人一步，是个人自由，不必勉强。如果不喜欢，做得不失水准就好，如果喜欢，百分之千的投入也无妨。但是也得有个度，得记得衡量取舍，比如一篇论文无限拖下去，无限补充实验修正分析，完美增加可能有限，因为时效性，价值却可能下降了。还是那句话，知己知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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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书呆子和丑小鸭
美国电影一个惯用桥段，是金发美女大多胸大无脑，天才女生往往黑发平凡，以至于可以拍一个Legally Blonde来打破旧神话制造新神话。在天朝的巨大社会压力下，本着效益最大化原则，皮囊和智商益发被两极分化，专职培养。聪明小孩如果不幸真爱读书，不被往“书呆子”的路上推也难。
我那个有着神奇的工程师思维的老爹，有一套非常令人无语的育儿思想。他觉得人的各个年龄段可以完全割裂开，各自塞进合适的，哪怕互相抵触的内容。比如小时候要教诚实，长大了教撒谎；十二岁以前要玩要有幸福童年，十二岁以后不能玩要拼命读书好考大学；十五岁以前要艰苦朴素穿衣只为保暖，十五岁之后要学会打扮以便将来好嫁出去……等等等等。我一个朋友，也是个典型工科男，听完对我爹崇拜到五体投地。我作为亲身经历过这些变态教育的受害者，很想一菜刀砸过去。
我爹（还有很多家长和老师）忘记了，小孩不是机器人，教育需要有一贯性。我爹这种人格分裂教育有很多恶果，总之是让我的自我认知一度非常模糊，无所适从。其中直接对我青春期造成极恶劣影响的，是让我长时间以来非常自卑。我从小到大所接受的价值观，唯一具有一贯性的大概就是读书好。我对自己价值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会读书。我不知道自己是美是丑，就算十几岁以后我爹指派亲戚熟人教我化妆跳舞，我也没有觉得自己更女人味——这些东西，在我当时那种“高龄”，还要指派亲戚熟人来教我，本身就是一种羞辱，只不过更加强调了我的“丑小鸭”身份。我也不知如何社交，和班上大部分女生没有共同话题，非常容易被忽略，男生如果不是把我当哥们儿，就是把我当空气（幸好当年重点中学，成绩好不稀奇，没被当成灭绝师太）。
之后很多年也没有人追，更加应证了我“没有吸引力”这个“真理”。第一个在网上拼命追我的男生，不幸又是个计算机男，如此赞美我：“我理想中的女朋友就是聪明且不丑”。我分特。之后谈过一次很不靠谱的恋爱，悲剧收场，我妈点评：言情小说看多了。我却终于在这么多年后第一次对她推心置腹，告诉她我会谈这场莫名其妙的恋爱的原因，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在聪明会读书之外，还可以是一个有吸引力的女人。我妈分特。她年轻时候追求者如云，一直自信是个美女，觉得我遗传她美女基因是不用说的……你干嘛不早点告诉我？！！！
现在当然从自卑中走出来了（虽然在这么一把年纪开始培养对自己买衣穿衣审美观的信任真是个力气活，哪怕我无比自豪对其它不关己的东西的审美）。回顾这个心路历程，又是一个自我认知的问题。这种对“小天才”自我定位的扭曲，和如今对女博士的妖魔化，在我看来，是一脉相承的。设定了一个书呆子的模子，从小往里按，大了再来嘲笑这个被成功塑造的书呆子。改变社会风气前路漫漫，但培养自信，重新塑造健康的自我认知，却并非不可能。从生物学上来讲，美丽和聪明并不矛盾。从统计学上来讲，我们大多数人都是平均上下，没那么好运气落入某个极端。
说了这么半天，似乎也没有真正的easy solution。不过对照我的经历，也许有些同学能突然发现自己的问题根源在哪里。从被扭曲的人格中重塑自信需要时间，但是努力爱自己，善待自己，提醒自己是个平凡又独特的人，大概总是不会有坏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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