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山羊 [100%]

StarKnight

2009-10-04 17:42:47 来自: StarKnight(你不过是尘与土)

绵山羊

田中哲弥(Tanaka Tetsuya)作
Starknight 译

本篇收录于年刊日本科幻杰作选(200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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榎本信吾之前接到了电话,知道下属佐古山要来。可是万万没有料到首先闯进门的是佐古山的妻子彩香,连招呼也没打就大踏步地向浴室的方向走去,说:“我去冲个澡。”那毫不客气的架势着实令信吾呆了一呆。

因为女儿的男友一家人明天要登门造访,所以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算是来了不速之客也不至于手忙脚乱——但眼下的状况对于信吾的大脑来说还是过于复杂了一些。

“部长,真是抱歉,”瘦瘦小小的佐古山诚惶诚恐,不住地鞠躬。“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信吾只好说你也快进来吧,将他让到客厅。妻子和枝也走了进来,端上茶水——简直像算好了似的。“好像事情弄得很大哦?”她说。

“啊。……”佐古山被和枝好奇的语气弄得有些尴尬,然而也因此缓过气来,笑了一下:“是呀……真的是没辙了。”

“所谓的绵山羊,应该和感冒差不多的吧,没事儿,很快就会好的。”——和枝扭头向丈夫征询意见——“对吧?”

“呃,这个和感冒可不大一样吧。”信吾虽然这么回答,但具体怎么个不一样,心里也没底。彩香患上了绵山羊;彩香患上了绵山羊之后想见自己——这两件事摆在一起,信吾的心思老是往后一件上出溜。

“是不是有点像那种,二重人格啊?”

“有医生讲,说只能等待自然痊愈,完全恢复之前只能尽量安抚,不要激怒……”

“万一被激怒,会变身成巨人,还会喷火,是不是?”和枝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信吾身边。

“怎么可能?!”信吾被妻子雷得不轻,反驳道。和枝抗议说,真的啊,我骗你干什么……这时一旁的佐古山开口了:

“虽说不会喷火……但有的病例中,患者身高猛增至三米开外,闹得不可开交。”

“嗄?”

“你看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和枝得意了。显然,她完全无视了“变成巨人且会喷火”和“成为身高三米的人并大打出手”这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异。

人们将月圆之夜变身成狼的人类称为“狼人”,而这种病症导致的变化程度没有那么剧烈,变身前后的差别就好像山羊变绵羊一样,所以,称之为绵山羊。这些信吾也略有所知。

“据说,长时间限制患者的自由,会导致严重后果……虽然这样的例子不多……”

“那岂不是和狼人差不多了?”

“这和人原来的性格有关系的啦,”和枝一副经验丰富的样子,“像彩香这么贤淑的人呢,就算变成绵山羊也不会很可怕的。”

“啊,那可没准儿……反正,她的下一步要做什么我是完全没谱啊……”

“也是哦……,”和枝的思路这才兜回来,问道:“她为什么会想来我们家呢?”

“欸?”信吾一惊之下声音变得奇大:“没、没什么特别的意意意意意思吧变成绵山羊之后的行为,的行为。”——一时间竟有点狼狈的神色。

和枝被信吾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你怎么了啊老公?心脏病又犯了?”

佐古山说:“嗯,确实。变成绵山羊的人的思维可能的确没什么逻辑。”

“对啊对啊。”简直吓死我了——信吾暗自抹了一把冷汗,端起茶杯掩饰。“啊~吓死我了。”

“什么啊?什么吓死了?”

“没没没,我才没有——”信吾想搪塞说,“我才没有被吓死呢”——但就在这时候佐古山在旁边开了腔:

“彩香,好像以前喜欢过部长的对吧。”

信吾嘴里含着的一口茶全喷了出去。

“哇咧!”可怜佐古山被喷了个正着。惊叫后一面叫唤“好烫,好烫”,一面以手拭面;而这边厢的两人完全不顾他的处境——和枝听言说哎呀那我可感兴趣了,详细说来听听啊;信吾则大叫“不要胡说八道!”——三个人乱作一团之际,彩香哼着歌进了客厅,问,怎么了啊?

三人纷纷张大嘴巴,僵住了。

“不好意思哦,这个样子……不许偷看哦~~”彩香娇嗔地叫了一声然后小跑着穿过房间——赤条条地。尽管有一块浴巾掩在胸口,但很明显,它的用处不大。彩香开始在屋里乱转,似乎在找寻什么物件——这附带着造成了良好的曝光效果。房间里的另外三人凝固在原地,把彩香的裸体看了个够。

佐古山大约是受不了平素异常矜持的妻子突发奇行的刺激;年近五十的和枝则是嫉妒彩香年轻美丽的肉体,甚至感到了一丝感动;信吾的僵硬则是因一点不大说得出口的缘故——他的僵硬也因此与其他两人有所不同。

他性奋了。

信吾拥抱过彩香——这件事和枝不知道,佐古山也不知道。虽说“拥抱”和性交还差了不短的距离,但在信吾心底里存着的那一点忸怩的心思看来,两者已经差不多了。那时彩香刚进公司一年不到,和佐古山的婚事也是之后好几年的事情。

信吾深爱着妻子——无论当时还是现在。对于那次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出轨,信吾一直感到愧疚和后悔,立誓永不再犯。也因为这个缘故,信吾拒绝了后来彩香的几次主动邀约,甚至努力去忘却那段感情的细节。

可是被封印的记忆总是在梦中或酒后的幻境里重现,自自然然地酿成一种甘美的气味。“要是那时候能放纵一下该多好啊”——拥彩香入怀的欲望在他的心底日益炽烈,但说到底那不过是性激素的作用罢了,凭着对妻的深厚爱情,还是能轻易控制自己的。

然而眼下,彩香的裸体一览无余:正是与那一天无异、甚至更添了几分风韵的肉体。一瞬间,躺在自己臂弯里的彩香的香气和温润的肌肤触感又复苏了,化作汹涌的欲望与激情,流遍了全身。

“哎——,行李箱在哪儿啊?”彩香转过头来,微笑着问佐古山。信吾对这笑容感到了一股毫没来由的愤怒。愤怒源自妒忌——但他并没省悟到这点。

“啊,还在车后备箱里。”

“啊是吗,”彩香说,那我去拿吧——就要这么光着身子进到院子里去——幸而佐古山及时赶上,连哄带拉地把她弄回了浴室。

“能早点康复就好喽。”和枝叹曰。

多么宽厚,多么率真啊——对突如其来的麻烦毫无怨言,只对彩香和佐古山抱着单纯的同情——这不禁激发了信吾对妻的爱意,甚至升华成了对她人格的敬意。

而自己呢——竟然背叛了这么好的妻!现在更是露骨地垂涎着彩香的情欲……这是何等的丑态啊!信吾感到一阵恶心,开始由衷地憎厌自己,被罪恶感深深缠绕;他开始痛切反省,意识到应当冷静下来,决不再去想那些污七八糟的事情。耳边只听得佐古山的说话声,尚裸着的彩香啪嗒啪嗒地跑了回来,半真半假地叫了一句“科长救命~”,便把信吾一把抱住了。脸颊触到柔软的乳房的那一瞬间,信吾兴奋过度,手抚着心脏昏了过去。鼻血四溅。



绵山羊——被视为急性一过性基因变异导致的怪病之一种,近年来在世界范围内的发病率有上升趋势。病症初期会对脑部产生影响,由此发生人格异变、各种不可思议的举动等,而随着病情加重,身体上也会发生变化。然而,前期症状往往被误认为是精神疾病。亦有些患者的症状完全不影响正常生活,在患者本人和家人朋友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治而愈——此类病例占了大多数。

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医学界对其发病机理和治疗手段几乎一无所知。某些后期患者偶然引发的祸事经过添油加醋,变得耸人听闻,因此在不少人看来绵山羊这种疾病似应与尼斯湖水怪、雪人归为一类。至于被拿来和狼人相提并论,更是家常便饭了。

彩香初次作出怪异行为时,因为刚好在医院里——便被一名医生发现,诊断为绵山羊——这大约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她本是去探望一位因阑尾炎住院的朋友的。朋友诉苦说,“现在只要一笑,手术后的刀口就很痛”——谁知听了这句话之后,彩香神色大变,呵呵大笑,紧接着讲起段子来。

彩香讲的段子,都是平常人闻所未闻的,搞笑得一塌糊涂——转眼间她身边就围满了人。后来佐古山听主任医师回忆说,“当时真觉得自己会一直笑死……一边嘿嘿嘿一边感受死的恐惧”。而彩香朋友的刀口开线了,造成了大出血——医生护士全部都笑得走不动路,更不用说照料病人了——她本人一面血流满地一面大笑,真的几乎笑死过去。

医生对佐古山说,即便是性格温厚的女性,假若施加过大的压力,亦可能导致其兽化,关于这一点要特别小心在意:绵山羊的患者本人内心的压力自不待言,周围人群的心理压力也会感染患者(机理尚不清楚),令病情恶化,所以叮嘱千万不要让她接近忧心忡忡的人。

“要是住院,反而会加重病情的。”医生说,“所以还是多加耐心,尽量不要悖逆太太的意愿。”

——“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佐古山对信吾说。“真不知道该怎么赔罪才好。”

“这个嘛。反正,现在似乎收敛些了么。”——刚刚还在翻天覆地的彩香在里间的客房睡着了——“绵山羊还真是不得了啊。”
“好吓人啊,”和枝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激动中平复过来,进进出出地收拾着晚饭的餐具。“居然变成猿人……”

“真是……。”


信吾的昏厥对彩香似乎是个很大的刺激。至于,这个刺激是发现信吾昏迷而产生的,还是经兴奋过度、昏厥过去的信吾传染过去的,甚至,是不是因为信吾喷出的大量鼻血染红了赤裸的身体产生的——就不得而知了。

信吾昏过去后手足无措的和枝跑去拨打119,彩香一直抱着失去气力的信吾的脑袋,剧烈地喘息着,最后发出了一声奇特的长啸(像惨叫,又像远吠),霎时间浑身毛发疯长,成了只猿猴——其实严格一点说,开始是“有那么点猿猴的样子”,渐渐变成了“毛乎乎猿猴”——和枝如此形容。

信吾本人失去了意识,所以无从见证彩香变得“毛手毛脚”的过程,但脑海中有彩香一面嘶叫一面晃动自己身体的模糊记忆——也许,严格一点说,记得的并非是自己“被摇晃身体”,而是自己的脸颊离开彩香柔润温暖的乳房那一瞬间的感觉。

真正被吓坏的,是接警赶来的救护队员们。他们驱车前来救助“突然倒地的有心脏病史的四十九岁男性”,但敲开榎本家的大门后,迎来的是一只巨大猿猴的攻击。

“哇呀——”

虽然化身猿猴的彩香只是拨开人堆冲出门外,但猛然之间被不明生物冲撞、殴击、脚踹以及跨越头顶,任谁也会认为是“被袭击”了吧。

“刚才那是啥玩意儿?牛?”
“不是熊?”
“好像是个穿皮草的女人。”
“傻逼,哪里有穿皮草的女人能一跳一人多高、踩着老子的头过去的?”
“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啊……。”
“没有!”

听见救护车的警笛乌拉乱叫,左邻右舍都心生好奇,再加上适逢周六傍晚这个闲适的时段——有不少邻居有幸目睹了彩香把救护队踢得七零八落、飞跃而出的壮观景象。

“榎本家的猴子逃出来了,在街上乱跑,可热闹了。”——消息转瞬传遍四邻八方,连隔壁街道都知道了。社区电视台晚间新闻还赶来做了直播,屏幕上只见彩香在各家屋顶上蹿纵跳跃,不时发出近似“喝呛~”和“科长~”之间的叫声。这条新闻后来在全国深夜新闻上滚动播放了多次。

在救助队员们关于“逃出来的那是啥东西”的不断责问之下信吾迅速恢复了神志和行动能力,和佐古山合力,好容易才把彩香捉回了家。此时刚过了晚上八点。


————待续。这是45%左右———


————2009.10.15更新————

大概七点钟左右——信吾接到佐古山打来的电话。“不知怎么回事,彩香好像在找部长您。”关于时间这一点并不很确定。虽说意识已然恢复,但脑子还是晕晕乎乎的,之前的记忆也稀里糊涂。

可能是因为看到信吾平安无事,彩香兴高采烈地从电线塔上出溜下来,用毛茸茸的胳臂挽住了信吾。——她被弄进车里之后便酣然睡去,回到家时,身体已经恢复成娇美的彩香了。

信吾将赤裸的彩香抱在怀中,再次陷入了高涨的性欲中。尽管身处车里(而且是佐古山在开车!),却也好几次几乎失去理智,想当场就把事情办了——幸而彩香的身体还残留着强烈的野兽体臭,这才克制住冲动,回过神来。

事后清点,彩香大约捣毁、破坏了十间民房,并将数十辆车辆卷入事故之中——而竟然一个死者都未出现,这简直是奇迹。

榎本家已然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所以如何将彩香搬进家里也是难事一件。和枝在家忙得团团转,但看见自己的丈夫抱着一个年轻的裸女(虽说卷着毛毯)走进来,脸色仍是不大好看。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彩香的丈夫佐古山就在跟前,为什么他不抱,反倒要信吾来抱着呢?

话虽如此,家门口的警察撤走、围观群众散去后,和枝还是一个人忙活了半天,准备好了晚饭。同时还不住地唠叨——明显地,是想给沮丧至极的佐古山打气——看着她如此,信吾愈加觉得妻的可爱,但越觉得妻子可爱,就越觉得方才在车内认真考虑和彩香交合的那个自己可憎可厌,无地自容。

佐古山的确是累了。追着彩香在社区内跑了大半天,又被警察追根究底地盘问,哪有不累的道理?不过,刚刚在变电塔那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对他的打击更大。攀在铁塔顶端的彩香对佐古山的呼喊完全无视,但一看到信吾的身影便飞身而下,扑入他的怀中,对一边的丈夫不管不顾。

和枝和往常一样哼着歌,泡好了咖啡。然而心中有愧的信吾总觉得和妻子同居一室备受良心的谴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打算这就去睡了。

在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佐古山说话了。他一开口,信吾受惊非小:

“彩香刚进公司的时候,就和部长您、还有我,三个人去出过差吧?”

是啊,怎么可能忘记。连具体日期都记得的。正是五年前,那个出差的夜里,当时还是科长的信吾和彩香同床共寝了一夜。

“好、好好像有这回事吧……”

难道说彩香和佐古山说过这事?信吾想。那是结婚前的事情,而且最后也没真正成事。但难道佐古山打算在和枝面前说出来吗?

“出差的那天晚上……”

“你和彩香发生什么了吗?”和枝问。

“呃……!”和枝这话是冲着佐古山问的——信吾的心脏差点要蹦了出来。

“啊,没有,虽然她刚进公司时我就挺在意她的了,但那时候她完全没感觉的。”

原来如此。信吾暗舒一口气,同时良心又受到了煎熬:纯真的下级对这姑娘怀抱着爱慕之心,可那时姑娘却在自己的怀抱之中——他对此一无所知,在隔壁安眠;而我呢,则是有妻子孩子的人。

一念至此,信吾悔恨交加,“对不起”几个字几乎脱口而出。不料佐古山又说了一句话,生生把信吾噎了回去:

“那次出差您好像特别在意彩香是吧。”信吾盯着佐古山的脸,但那张脸上流露出的神色仅仅是单纯的好奇。“您记不记得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啊——。这个么。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所以……”话说出口信吾方才省悟:对于一次普通的出差,哪里会记得那么仔细呢。

“啊,是吗,都已经过了五年了?”佐古山并没对信吾“惊人的”记忆力表露怀疑,只是微微地笑了,略带伤感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去哪里的啊?”和枝问。

“好像是广岛吧。”佐古山答道。于是他断断续续地谈及那里的风物,包括一个小小的、不大干净的温泉,语调中带着留恋。是啊,对于佐古山而言,这段出差大概可算是他和彩香的一次小型旅行吧。也无怪他这么怀念。

看起来,佐古山对于自己毫无疑心——信吾稍稍松了口气。虽说现在松了口气,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但这种事情一定会遭天谴的。同样的过失不能犯第二次,甚至连想都不能去想,应该从脑中彻底抹去——信吾正在心中进行强烈的反省,这时候门口传来了爱女真奈美的声音:“我回来啦。——哇!你是谁啊!”

真奈美的大叫声令信吾回过神来,但大叫的原因——彩香——摇摇晃晃地走近来,抱住了信吾。情欲的潮水瞬间涌了上来。彩香身上只披了一件大号的(似乎是佐古山的)衬衣。

“拜托。”彩香凑近信吾的耳边,“抱住我。”

“——”信吾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狂喜还是应该困窘。

和枝和佐古山也不知所措,只在一边呆呆地看着事态发展。

“这是搞什么啊?”房间里只有真奈美急得手舞足蹈,四处乱转:“妈,这这这,这是谁家的姑娘啊?连裤子都不穿!爸,你在干什么啊!”

“别、别这样吉山君!”信吾口中叫出了彩香的旧姓*。“快松开。”

“吉山?”真奈美盯住彩香的脸,忽然大叫起来。“不是吧——!彩香?”

也怪不得真奈美认不出来。不知道是因为曾经变成猿人的关系,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现在的彩香看起来比先前年轻了好多。虽说本来也就二十七岁,还有点娃娃脸,但现在怎么看都比真奈美还明艳娇媚,往大了说,二十岁不到吧。

“不要么,”彩香抱得更紧了,“我不要和你分开。”

和枝和真奈美的脸上出现了不快的神色,佐古山的脸上则分明写着“悲壮”两个字。

信吾从没想过会与几乎全裸的姑娘厮抱在一起,却处于这种尴尬的境地。不行不行这可不好啊——信吾一面劝慰一面勉力将身体和彩香分开,可这么一来彩香就怔怔地盯着自己和信吾之间空出来的那段空间,泪珠滚落下来。

“为什么不行?”

“一般都是不行的吧。”

或许是因为信吾的口气有点严厉了,彩香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后开始低声咕哝起来。

“啊!”和枝与佐古山同时叫出了声。和枝说:“又要变猿猴了!”

“猴?什么东西啊。”真奈美不明所以。

要是再变猴子就坏了!和枝与佐古山比赛似的将彩香与信吾推在了一起,并大叫:快,快抱住!快抱住她!——尽管这种陷伴侣于不义的催促听起来很诡异。身体的接触是有效的。彩香恢复了平静,没有继续变身。

就这么紧密相拥着,信吾和彩香被安置在了客房的被窝里。面对这种强度凌驾于日常性幻想的真实肉体刺激, 需要极其强大的自制能力。很遗憾,信吾没有这种能力。

第二天,信吾睁开眼时已近中午了。没有从睡眠中醒来的感觉,唯一的感觉是脊柱好像快融化了,软绵绵地没有半点力气。这时候眼睛一闭,肯定能够再次沉入梦乡。

整个晚上都和彩香抱在一起,几乎彻夜未眠。有时候也有点困意,但稍微清醒一点就禁不住向彩香求欢,而睡意渐浓时则是彩香来撩拨,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应战。

如此一来,整个晚上一直处在半睡眠状态中,而现在被衾里不见彩香的踪影,好容易有了一点回归现实世界的感觉。套窗关着,房间里晦暗不明。慢慢支起上半身,信吾这才真切地认识到自己身体的疲劳程度。

“早上好。”传来了彩香的声音。

信吾的眼睛被眼屎糊住了,看不大清,同时伴有头痛和耳鸣。隐隐约约地看见枕畔跪坐着的是彩香的影子,信吾向她伸出手去,却因为这个动作失去了身体的平衡。手臂颤颤巍巍,简直形如老人——信吾心想。

“没事儿吧?肚子饿不饿?”彩香托起信吾的身子,话语里含着温情的笑意。这时她身上的气味一下子又激起了信吾身体的反应。他自己也有点愕然:如此衰弱身体里,哪来的那么多活力呢?“正在想做点什么吃好呢。”彩香说。

“谢谢。”信吾转头一看,彩香已经穿上了衣服,不再是赤条条的了。牛仔裤,白T恤,看上去气色很好,和信吾的极度疲劳形成鲜明对照。表情和语气似乎恢复成了感染绵山羊之前的、气定神闲的彩香,但身体依旧青春勃发。不,很明显,比昨晚看起来还要漂亮。至于是哪里变漂亮了……说不准,总之,彩香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彩香一开始微笑着面对信吾的审视,不过一会儿工夫之后眼帘低垂了下去:

“不要这么看啦。”

信吾心痒难抑,轻轻抱住了她。彩香闭上眼,脸上洋溢着幸福,受了一吻。信吾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彩香的感觉已经不是单纯的肉欲了,而是对彩香这个存在变得在意和喜爱了。

话虽如此,但对妻子的爱是另一个高度的,更深沉,更宝贵——这也是事实。想到这里,信吾又陷入了痛苦中。

就算是没有变身猿猴、破坏街道建筑的危险,仅仅是为了要救彩香的性命,如果这时候说“需要你丈夫拥抱她”,和枝也是不会说一个不字的。她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信吾心底里也明白,妻子不会为这次的事情厌恶或是责怪他。然而心里一定会受伤很深。站在妻子的立场上考虑,信吾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不可容忍的。

想到和枝的伤心,信吾决定,不能在拥抱彩香时带有暧昧的感情。至于自己主动的求欢——这倒在其次。以后视彩香的病状发展,可能还会出现“不得已而抱”的情况,但那时决不能产生愉悦的情绪,这是原则,我不能再次背叛妻子——信吾深刻地反省,决心已下。与此同时,信吾与彩香的亲吻渐渐升温,夹带着热切的、低声的喘息:“能抱抱我吗?”——甫一听到这话,信吾便动手剥光了彩香身上的衣物。

一片混沌中,不知道哪里是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结束,两人又在交缠中度过了好几个钟头,分别达到了十几次高潮。

信吾心说,这样下去命都要没了,必须得吃点什么才行——于是两个人相扶着慢慢走进客厅。只见女儿真奈美站在那里,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阳介和他父母已经来了。”真奈美说。语气中带着怒意。

信吾完全没理解女儿的话。虽然没弄懂其中的意思,但背后感到了一阵寒意:大概不光伤害了妻子,还伤害了女儿啊,信吾想。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了。

真奈美继续说:“好几次想叫你们起来……”但说到这里脸就红了,忍了好久的泪水流了下来。客房的拉门很薄,声音稍大一点外面就能听见。年方二十二岁的女儿,对门背后传来的父亲的淫声浪语作何感想,可想而知。

信吾几乎要站立不住,彩香搀扶着他,说,撑着点儿。真奈美瞪着彩香,满面怒容。

“妈妈哭了一个晚上。”真奈美丢下这句话,就走回客厅去了。



信吾胸闷难耐,便走到厨房想休息片刻。不料,佐古山也在那里。而彩香完全无视丈夫的存在,只忙着照料信吾,一副小鸟依人之态。佐古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眼神空洞,一言不发。他的两眼布满血丝,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带彩香回来时的那件脏衬衣——肯定也是彻夜未眠。

和枝来了。大概因为刚刚还在招呼客人,面庞上还残存着一点温柔的笑影,但那和往日的和枝又大不相同。以往的那种明朗快乐的调子消失殆尽,丰富的表情也好似干涸了一般,凝在脸上。看起来愈发地显出了老态——想到这里时信吾心里又闪过了对彩香的美貌——然而紧接着又陷入了强烈的自责。

“阳介和他的父母,已经来了哦。”很明显,和枝是在勉强自己微笑,这导致了面部筋肉奇怪的痉挛。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向着紧贴着信吾胳臂的彩香那边射去。

“什么……”信吾刚想问“什么事”,但一个激灵,全想起来了。今天,真奈美的男友阳介,要随父母登门拜访,进行双方父母的正式会面。“啊,对对对。”——自彩香上门之后脑子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这事完全抛之脑后了。

“要是能推脱掉倒也罢了,但这是很早就定好的日子,阳介父母又是大老远赶来的,……”

信吾见过阳介几次,是个好小伙子。但今天是头一次和他父母相见。真奈美从今年春天开始上班了,关于婚事,大约也可以提上议事议程了——双方家里也都有这个意思。

“啊,啊啊,我马上就来。”

“赶紧地啊。”和枝走前看了彩香一眼。彩香正牵起信吾的右手,将其环在自己的腰间。
和枝在走廊里哇地痛哭失声。

“不好意思,不能再耽搁了。”信吾轻轻拍了下彩香的背脊——她正将自己的脸埋在信吾的胸口——希望彩香能自愿地和自己分开,但不劝倒好,一劝之下彩香抱得更紧了:

“不是说了,不要和你分开么?”闻听此言,枯坐在一边的佐古山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人家不要离开你嘛。”

不忍看见和枝的泪水,又依恋彩香的体温。信吾不知道该怎么办。

胸口能感受到彩香呼吸产生的热气。低首就能看见彩香的脸庞。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绵山羊的症状?总之彩香看起来越来越动人了。

经历了长时间、野兽般的性活动,再加上饥饿造成的意识恍惚,信吾忽然觉得“这么漂亮的彩香,应该引见给客人才好”,于是携彩香走近了客厅。

“对不起,久等了。我是真奈美的父亲。”

其实在这事态发生之前,阳介一家人已然隐隐觉得,榎本家好像有事情发生。

和枝和真奈美的脸色相当难看,眼睛红肿,谈话的中途会突然走神,里屋还会偶尔传来穿云裂石般高亢的叫喊……总而言之今天的空气不大对头,任谁都会嗅出一点。

阳介一家人是温厚而识大体的,对于榎本家里的异状丝毫没有见怪,并不觉得是礼数不周的表现,反倒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心里惶恐不安得很,所以根本不敢开口探问“家里发生了什么”。

——正在这时候,当家主人和一位妙龄佳人卿卿我我地出场了。阳介的父母立刻陷入了短暂的混乱状态。

“啊,这厢有礼了。”——说完这干巴巴的一句之后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和枝与真奈美则好像是完全放弃了希望,基本没有露出吃惊的神色。和枝开始掩面而泣,泪水吧嗒吧嗒地。

阳介指着彩香,向真奈美问道:“那个,这位是……”

真奈美一时语塞,真不知道该怎么说——等到发现阳介脸上浮现的明显是赞赏的表情,真奈美受到的打击也不小。

的确,彩香此刻美艳无匹。但这种美并非妖艳,仔细审视之下,既保持着少女的清纯,同时又散发着成熟性感的气息。就连现在对彩香抱着灼热的痛恨的真奈美,都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想要去摸摸那雪白通透的肌肤。

“真漂亮啊。”阳介近乎不能自已,自言自语道。真奈美虽然明白这句话是不由自主的吐露,
但正因为此,又造成了二次的打击。

“刚才我们一起睡觉来着。”彩香攀在信吾的肩上说,“对吧?”

“啊,原来如此。”尽管是在极度的混乱中,阳介的父亲还是抓住了这句话的含义。刚刚从里间传来的异声,就是眼前这位“在那个时候的呻吟和喘息”啊。于是只好含混地应道:“怪、怪不得。”

“从出差那次的晚上算来……还是第一次呢。好激动哦。”彩香羞涩地说,一面轻轻贴近信吾的面颊。目睹这一场景的阳介父子不禁咽了一口口水,眼神都有些不正常了。

和枝终于爆发了:“搞什么啊?什么出差那次?”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自然然地就要吻在一处的丈夫与彩香拉开了。

信吾虽然睁着眼,但依旧处于半睡眠状态中,脑子里一片浆糊,但又觉得不能不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他明白这一点,但又记不起来它为什么那么严重。

“那次出差的时候你和彩香干什么了?”

“没、没什么。”——其实是有什么的。我说谎了。信吾的大脑虽然近乎麻痹,但也清楚,事情愈发不可收拾了。

“我呢,可喜欢科长了。所以就跟他说,能不能抱抱我。”彩香很不好意思地说。虽然事情并非完全像彩香所述,其间更有许多七七八八的过程,但事已至此也就随他去吧。“然后科长就抱了我。”

“呼——”阳介的父亲激动了,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啊那个嘛大家都喝多了啊……然后呢她又突然脱掉衣服——”

和枝完全僵住了。

“但是最后没有做。”彩香说,“所以昨天、还有刚才,好好补偿了一下。”向阳介的父亲汇报完毕之后,又和信吾紧贴在了一起。

“对,对,”信吾半麻痹状态的大脑觉得有些话还是非讲不可的,“最后没有做。到最后也没有做。”——当时真的是强忍——嘴唇都快咬破了。

“那时候心里真的是很想啊。”

“但我不能背叛和枝呀。”

听到这里和枝开始号哭。拼死抑制住的感情决堤了,哭得昏天黑地。

真奈美也开始哭泣。母女二人大张着嘴,哭作一团。

彩香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不过只看了一小会儿,就重新缠上信吾,吊在他的颈上,一副悠然自得的神色。

“ 抱抱我。”

阳介一家人对在自己面前发生的如此露骨的调情场景难以接受,半是惊愕半是兴奋,一面寻思若自己不在场就不至于遇到这样尴尬的事情,但尴尬的同时又被眼前激情四射的吻戏夺走了思考能力,后果就是一家人端坐在原地,眼睁睁地观看信吾和彩香的表演。

“呼——”

信吾残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拥抱:妻子和女儿正在哭泣,身体也承受不住,再来一次恐怕就要挂了——但自己的身子就是离不开彩香。念及至此,信吾忽然觉得悲哀起来。胸中有强烈的痛苦,但却经受不住快乐放任的诱惑……信吾怀疑自己已经濒临疯狂的边缘。

在那个时间点上,恐怕榎本家里的每个人的紧张感都近乎饱和了。

就连被信吾抱在怀中、在幸福中沉醉的彩香也明白,信吾的心中最深厚的爱不是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和枝与真奈美的。所以每当被拥入怀中时危机感也随之增大。此时和枝等人就在眼前,因而对于拥抱这个行为的期待与不安也达到了临界点。

千钧一发之际。

信吾和彩香纠缠着从椅子上滚落,两人开始努力地增大身体的接触面积。就在此时客厅的门豁然洞开,佐古山冲了进来。

“彩香!”他一开始没找到目标所在,四下一望,只见彩香正在地板上和信吾交缠。“啊噢噢呜呜呜呜。”佐古山也痛哭起来。

“啊————”有人惊叫了一声。

只见佐古山双手高擎着一把厨刀。那是和枝电视购物买来的,名匠“谷常”监制的厨刀五件套中的一把,生鱼刀。——这些是后来和枝告诉信吾的。

“我受不了啦!一起死去吧!”

信吾完全没有发觉佐古山的靠近。抵抗彩香身体诱惑的努力正在节节败退,但同时又心知决不能在此地发生苟且之事。为了和枝,为了真奈美,非从彩香的身边离开不可。这个决断在心中形成之际,刚好感觉到彩香被泪水沾湿的脸贴上了自己的面颊,有一个低低的声音说:你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信吾大声喊道,抱紧了彩香。

信吾感觉,这个拥抱已然使彩香达到了迷幻的状态。

客厅里的空气一瞬间冻住了,降至冰点。

佐古山挥舞着厨刀,在地板上连滚带爬地向信吾和彩香冲去。

根据一般的理论,绵山羊的患者会随着病情的发展逐渐兽化,但据彩香的主任医师后来对佐古山的解释,这种情况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兽化现象,可以认为是一种由基因突变导致的返祖,但基因突变也可能向着进化的方向发展。但不管是向那种方向突变,都有可能因为变化过于激烈、导致身体不能承受,最终死亡。

在彩香的葬礼上,佐古山对信吾转述了医生的猜想。自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面。

佐古山手上的刀终于还是没有扎下去。彩香仰面抱住信吾,完全没有看见佐古山扭曲的脸和刀尖。她只是全力地、紧紧地抱住信吾,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在彩香死去的瞬间,只有信吾听见了她在迷醉中的叹息。

断了气的彩香的身体看上去依然是不可思议地美丽。人的美貌居然可以达到这样的境界,而展现这一美貌的是彩香的尸体——这一事实给旁观者的内心带来了奇特的感受。

真奈美和阳介分手后,旋即和公司的同事结婚,从家里搬了出去,于是只剩信吾与和枝两人度日。和枝依旧爱说爱笑,日子过得不能说不幸福。信吾对妻子的爱更加深厚,和枝也从心底爱着丈夫。然而两人都清楚,这种幸福中缺了一点什么。

如果说生活中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信吾与和枝不再同寝了。现在,他每天睡在客房。

每每从梦中醒来,他会摸摸身边,探寻彩香的身影。






(完)






————填坑毕———


译注:


这个字念jia。

一过性
  “一过性”是指某一临床症状或体征在短时间内一次或数次出现,往往有明显的诱因,如发生在进食某种食物、服用某种药物、接受某种临床治疗或其他对身体造成影响的因素之后。随着诱因的去除,这种症状或体征会很快消失。

119
日本的火警和急救电话都是119。

旧姓

日本女子结婚后要随夫姓。故此彩香全名是佐古山彩香,原名吉山彩香。

春天开始工作

日本的学年和财政年度的开始是四月,因此新员工入职也是四月。

生鱼刀


一种用来处理生鱼片的刀,长身、锐利。和中国流行点的矩形刀身不同,日本的菜刀都比较长、带尖刃。


————————————————


  • Suna Kai

    2009-10-09 20:50:40 Suna Kai

    你终于出山了啊

  • bruceyew

    2009-10-09 21:01:00 bruceyew (一瞬千秋)

    怎么不热情推荐之

  • YElLOw。

    2009-10-09 21:47:49 YElLOw。 (双方选择差异展示会)

    s

  • StarKnight

    2009-10-22 19:49:31 StarKnight (你不过是尘与土)

    翻完之后我才觉得这不算科幻……这是披着科幻外壳(?)讲述男性心理的文啊。

    把男主角置于一个异常极端的场景(美丽的情人和深爱的老婆同时在场)下,力陈荷尔蒙的强大、道德约束的无力。

  • bruceyew

    2009-10-22 19:54:37 bruceyew (一瞬千秋)

    你这文是献给那谁谁谁和那谁谁的麽?

  • StarKnight

    2009-10-22 19:57:29 StarKnight (你不过是尘与土)

    谁谁谁和那谁谁

    ……是谁和谁?

  • 孤独的万户

    2009-10-23 12:36:07 孤独的万户 (生活,被生活)

    哈哈哈

  • 小者

    2009-11-04 15:37:40 小者 (做公益,不祥瑞!)

    mark,拷回去

  • 乃鼎齋無機客

    2009-11-04 17:47:54 乃鼎齋無機客 (明日是個新起點。)

    去投稿给《科幻大王》吧!

  • cholla™♫

    2009-11-04 18:13:14 cholla™♫

    情欲小说嘛……

  • StarKnight

    2009-11-04 18:16:24 StarKnight (你不过是尘与土)

    去投稿给《科幻大王》吧!

    ————

    木有版权的,可以吗。

  • 小者

    2009-11-05 09:16:21 小者 (做公益,不祥瑞!)

    这种口味,《SFk》和《sfw》都应该装不下………乖乖交给《新幻界》吧:D

  • 锦妖ばいじうに

    2009-11-05 22:48:41 锦妖ばいじうに (我想深情款款地爱上你)

    “傻逼,哪里有穿皮草的女人能一跳一人多高、踩着老子的头过去的?”
    +++
    这句,好。。。本土啊!
    果然是篇伪科幻~不过很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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