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杂志 文章和访谈

2009-09-21 13:27:50 来自: 山子野

吕楠摄影新作展《缅北监狱》
文_陆茵茵

2009年7月11日，吕楠的摄影新作展《缅北监狱》在北京798映艺术中心开幕，共展出2006年6月至9月，吕楠在缅甸掸帮第一特区（也称果敢）的杨龙寨监狱和果敢县劳教所拍摄的照片63幅。

熟悉吕楠的人知道，三个月的拍摄时间对他来说实在不长。在此之前，他花费了整整十五年，在极端沉默的状态中完成了被栗宪庭称为象征“人类今天精神状况”的三部曲：《被遗忘的人：中国精神病人生存状况》、《在路上：中国的天主教》、《四季：西藏农民的日常生活》。十五年中，他走遍全国十几个省市，耗去胶卷5100个，拍得的照片超过18万张。然而，在这庞大的原始基数中，经过一再挑选，最后作为作品留存下来的只有225张。这个极为节制的数字，显示出吕楠近乎严苛的自我要求。拍摄精神病人的初期，因为缺乏经验，从没有看过样片，整整半年时间，吕楠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想拍过的镜头，以避免重复。有时坐车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了又想，直到所有的画面铭刻在心，清晰得每一个细节都能画出来。只要把一个镜头做到位，下次再看见，不会有一丝一毫拍摄的欲望。吕楠说，即使有人给他一个亿，让他重拍至今为止这四个题目，拍多久随他喜欢，虽然穷得一塌糊涂，他也绝不会接受。因为没有动力了，该解决的问题已经解决完了。

一切伟大的艺术家都是在解决问题，吕楠这样认为。要做出好的作品，首先要做到的恰恰不是展示个性，而是消灭自我。他身体力行，《被遗忘的人》和《在路上》发表时，他的署名分别是：马小虎，李小明。他不希望别人记住吕楠这个名字，艺术家只应该活在自己的作品里，如果作品有生命力，就相当于他活得长。在与朋友的谈话中，吕楠从不谈及自己的作品，甚至不谈中国的艺术家。“因为还有更伟大的东西，自己不值得谈，我们都在上路，我们什么也没有。”

在言辞中，吕楠常提到“神”，但他本人没有宗教信仰，他所说的神是指一个更高的存在。确信有一个更高的存在，意味着知道人是渺小的，有敬畏之心，懂得尊重其它生灵。他时常引用哥德的话：“只要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冥冥之中就会有一只手帮你。”他的亲身经历一再验证了这一点。从时机上说，他所拍摄的几个题材全都不早不晚，早了进不去，晚了就全变了。拍西藏的时候是1996年，早一年半载，交通和路况都跟不上，晚两年，西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乎没有哪一个民族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整体上经历如此迅猛的巨变。那些偏远乡村的农民，从没有使用过电话，直接就开始使用手机；从没有看过黑白电视，一通上电，卖几只羊，就换来了20寸的大彩电带VCD。原先乡政府都是土房子，吕楠拍完离开的那年，一切政府设施全都盖成了水泥房子。拍天主教时也一样，起初政府和教民两边都不信任他，堂口不肯接待。有教友建议他去找老李神父，说他熟悉所有的堂口，但他在二十公里开外，没人带吕楠去。眼看拍摄无法进行，吕楠骑虎难下，只好坐火车去西安。在火车站，一个小伙子主动找他搭话，问他被扣的相机有没有要回来。谁能想到这大街上撞上的陌生人竟是老李神父的侄子，而老李神父本人，也正坐在同一趟列车上，准备从宝鸡去西安看病。也许真如吕楠所说，神在帮每一个人，只是人类太渺小无知，把所有巧合都归结为好运。

工作是吕楠生活的全部，他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没有双休日。除了摄影，他所有的爱好是音乐、看书、抽烟、喝茶、游泳，没有交往，不看电视。哥德、TS·艾略特、瓦莱里、波德莱尔是他推崇的给人以成长教育的作家，《哥德谈话录》和部分的《追忆似水年华》读过上百遍。这就是他的学习方法，每天保持三小时的阅读，是为了学以致用，在下一次举起相机的时候用全部的积累解决问题。或许因为生活的严格与枯燥，有人说他古怪，孤僻，甚至狂妄。可以说，这是一种误解。在吕楠身上，恰恰可以看到许多朴素的品质，比如宽厚、善意、纯粹、自律、尊重、谦卑。他所有的照片都是跪着拍的，上车给占座的器材买票，永远强调“心中有他人”。许多人形容看到吕楠作品的印象是“震撼”，其实他远可以拍到更为震撼的镜头，但只要伤及被摄者的尊严，无论是失去理智的精神病人，还是失去自由的监狱囚徒，吕楠一概不拍。因此，他镜头里的监狱并不是地狱，犯人的脸上也会露出微笑和温情。

陈丹青评价吕楠有“大师意识”，吕楠自己说：“二十五年之内，只要有五个人喜欢，我就知足了。我根本不抱任何指望，连梦都没有梦到，我会活到钱到手的那一天。有钱也得做，没钱也得做，就算没人喜欢也得做，我做的原因是不得不做。我一个摄影师，就按照我自己的内在标准，不做对不起我的良知，我自己骗自己干吗？”

当一个人寻找到毕生的目标，有强大的信念悬于头顶的时候，全身心地投入、几十年如一日地学习和自我修正、无苦无乐地将自我献给作品，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这样的人，如果因为稀少而显得古怪，那么古怪的到底是他，还是其他以正常者自居的人？

对话吕楠
OPEN：你固执吗？
吕楠：这要分两头说。我肯定固执，只要我认定对的事，撞死也不会回头，当然不能真撞死。但是，你必须有批判能力，否则固执就是可怕的。我天天学习，就是为了验证我走的路对不对，我处理的问题是真问题还是伪问题，每天验证自己、批判自己、质疑自己，才能确保路不会走偏。因为这个世界很残酷啊，我这些年的成长，如果一步没走好，不可能有第二步，这个世界不给你走第二步的机会，很严峻。所以不要贪多贪快，一定要扎实。什么叫扎实，就是要做到位，我哪怕花两年、四年、八年，我也要把它做到位。艺术不是竞赛，如果真是竞赛，你也得知道龟兔赛跑的故事。我们今天大多数人采取的是狐狸的策略，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你得说我能吃到葡萄，我证明我能吃到葡萄，但是我不要。

OPEN：据说你所有的照片都是跪着拍的？
吕楠：必须要跪啊，你要平视必须要跪下来，你想想那个比例，我不能俯视。中国的摄影师都站着拍照，所以88还是89年，西方摄影师组织了一次全国优秀摄影师的讲座，人家就问，你膝盖有毛病吗，没毛病你干吗站着拍啊，视角不对。

OPEN：别人跟你谈理论性的东西，你都说不了解。
吕楠：我从不谈理论。哥德在《浮士德》里借靡菲斯特的口说：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这是真理。死的都是理论，柏拉图没死是因为他没创建理论。

OPEN：那些负面的东西，你会有强烈的愿望去改变它吗？
吕楠：不，我谁也不改变。我改变别人的时候，首先改变自己，对自己的灵魂负责了，就是对世界负责了。很多人不明白这点，才想要改变世界。我没有那个力量，我掀起一粒沙子的力量都没有，从来不想改变，所以你看我的东西没有批判。耶稣给圣彼得的钥匙，说由他来掌管教会，里边只有一个权力，赦免权，并没有给他评判权。我的意思是，《圣经》说得对，你怎么评判别人别人就会怎么评判你，没有意义。你看伟大的作家，越伟大，他看人的眼光就越宽厚，因为他知道每一件事里都有你不知道的原因。为什么伟大的作品会给人带来安慰，其中一个原因，是我们每个人都遭受过被误解，这些作家的眼光让你看到他理解你。

OPEN：你说在做一个新东西之前心在发抖。
吕楠：不是做新东西，我下去拍所有东西之前心都在发抖。我根本不知道里边有什么，也根本不知道能拍到什么。生活是无法想象的。我对西藏那么熟悉，西藏人的家里，摆设全部一样，服装一样，房屋结构一样，同一时期干的活都一样。这一家比那一家不一样的地方，可能就是多了几个水壶，多了几个碗，多了几个盆。本来这些东西里，我应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吧，但是我在这里能拿到什么东西完全无法想象。这就是生活的魅力。你抓住了它就具有持久性，抓不住就是一堆垃圾。

OPEN：你是一个非常克制的人。
吕楠：质量越高的作品对你的限制越多，而不是你的自由度越大。你知道精神的自由怎么来的？一定是在限制中产生的，完美是在克制中才出现的。斯特拉文斯基说，我给自己的限制越多，我精神的自由度才越大。哥德有一首谈十四行诗的十四行诗，其中一个片段是这么写的：这是各条创作的道路，如想达到完美的顶峰，须将不羁的灵魂约束。克己会通向伟大，限制方显出高手，只有格律才给人自由。这是真理，斯特拉文斯基就是这个意思，但他没有像哥德说得这么好。伟大的作家懂得这个道理，越伟大，你的限制就越多，一流跟伟大比起来少一点，二流就更少了，不入流真是随心所欲了。限制多哟，我们可干的东西多多呀。

OPEN：一个好艺术家必须是个好人吗？
吕楠：你记住，一个人的作品是衡量这个人精神高度的恰当的标尺。有的人作品很脏，是因为他精神脏，灵魂脏，不在于他日常的待人接物。我们中国人太不知道“文如其人”，指的是作品里的精神高度，不是说你日常生活做了什么好事坏事。普鲁斯特、乔伊斯都是大逆不道的人，按照那个时代的道德标准是最坏的人，该投进监狱里去了。波德莱尔不是差点进监狱吗，什么人跟他也成为不了朋友，用完什么人的钱他也不感恩。都要进监狱的人，他能不坏嘛，我们用这样的方法衡量人，得出的结论是波德莱尔境界太低，是这样吗？一点都不是，这就是他的性格。人是善和恶的混合体，一个人能在自己的作品里达到这样的纯洁，我们应该向他致敬才是啊！八卦对明星可以，对艺术家没意义。梵高也坏着呢，塞尚也坏着呢，高更更坏，这些人都是圣徒的接班人，虽然他们的品行远非圣洁。我们就说这些人的东西不圣洁了？没有比他们更圣洁的了。

OPEN：你说你不抱任何指望？
吕楠：我觉得一个人最大的幸福，就是他能做他自己想做的事，不管这事干得好还是不好，只要他按照自己的良知。不停地学习，在做这件事，在我的心中就给予最大的尊敬。我不以成败论英雄，也不以能不能挣到钱为标准。今天的毁人就是名和利，给人一种无形中的压力。人能做到这样就是幸福的，而且不妥协，不怕有挫折，我觉得这样的人就活得有意义，还要什么呢。之后就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有更好，没有也没事，死之后有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