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的隐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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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20 23:50:06 来自: 2(夤夜朝九)

飘零的隐士
  
  木心 (录自《同情中断录》)
  
  她是乱世的佳人,世不乱了,人也不佳了——世一直是乱的,只不过她独钟她那
时候的那种乱,例如“孤岛”的上海,纵有千般不是,于她亲,便样样入眼。她的文
学生命的过早结束,原先是有征兆可循的,她对艺术上的“正”和“巨”的一面,本
能地嫌弃,而以“偏”和“细”的一面作为她精神的泉源,水是活的,实在清浅,容
易干涸了。喜欢塞尚的画,无奈全然看错,其不祥早现如此。正偏巨细倚伏混沌,人
事物毋分雅俗,分了,两边都难有落脚处。
   ——《素履之往》一九九二年
   
   我初次读到张爱玲的作品是她的散文,在一九四二年的上海,在几本杂志间,
十五岁的读者快心的反应是:鲁迅之后感觉敏锐表呈精准的是她了。
  
  当年日寇占领大江南北,通称“非常时期”,将来自会作为国难国耻而详见于中
国近代史,然则此八年中沦陷区的文化动态,就不可能列入中国近代文学史,因为事
关“敌伪宣传”、“奴化教育”——明明是世界大战,日本侵略中国,却是夜夜灯红
酒绿轻歌曼舞,好一番粉饰太平的亲善伎俩,文学杂志如雨后春笋,男女“作家”,
眉来眼去,这厢锦江春色来“天地”,那边玉垒浮云变“古今”(“天地”、“古今
”皆杂志名),知堂老人游江南,海上女作家大型座谈会,《结婚十年》畅销再版,
还有吃板烟的鱼、拿手杖的鱼招摇过市……兴兴轰轰直到日本一宣布投降,这些夕阳
中的文学蜉蝣霎时影迹无踪,四十年后,我到得海外,才不期然而然地逐一知悉,彼
等皆有恙无恙地健在,都易名改姓久矣,唯张爱玲仍然姓张名爱玲,足见其明智、果
敢,一九四九年后,似乎她还不想离上海,出席过沪地作家的一次集会,似乎处在渐
悟状态中,似乎后来有了顿悟,你说呢。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她也是喜欢这两句的。
  
  
   “成名要趁早呀。”
  张爱玲这一声叫帘,当然是憨娈逗人的,将谑无谑的诗经里的作风,她自己分明
年纪轻轻已经成名,这一叫,使老大而无名者,青年而嗷嗷待名者,闻声相顾以太息
。眼看《流言》出版(病黄封面,画了个三姑六婆状的木偶,蓝的),《传奇》又出
版(暗绿封面,涌起大朵青云,即所谓“如意头”的吉祥图案),书店里、报摊上,
张爱玲,张爱玲,电影院门口,今日上映“不了情”,主演:陈燕燕、刘琼,编剧:
张爱玲,就是这个张爱玲真会穿了前清的缎袄,三滚七镶盘花纽攀,大袖翩翩地走在
华灯初上的霞飞路上,买东西、吃点心,见者无不哗然,可乐坏了小报记者。
  
  故曰张爱玲的成名特别像成名,故曰她之所以成为“佳人”正巧生逢“乱世”,
试想她的作品如果发表在“五四”时期,星多月不明,未必会如此受注目受欢迎,再
假设她到一九四九年后才写出她那样的散文和小说来,彻底埋没算是上帝保佑,一旦
在政治运动中被检举或搜查出大批原稿,则批斗个没完没了,此生也就废矣。
话说“中国”这块地方,民国后向来是中国文学的中心,二次大战期间,老的、
名的作家都到重庆或昆明,搞抗日的救国文学去了,另有一部分则投奔延安,或赤区
,结集意识形态,以文艺为武器志在必得天下了,上海一成“孤岛”,文艺园地为国
共两党都管不著的空档,自然两党都有地下工作者在夹缝中活动,但社会性的公开性
的文化面积,总归是个大空档,而文艺是什么东西呢,文艺是哪里没有人管哪里就有
文艺,如果既没有人管又有天才降生,那就是“文艺复兴”,如果虽然没有人管却实
在也不出半个天才,那就江南草长群莺乱飞一阵子,完。“孤岛”的上海文艺界本来
是属于“草长乱飞”型的一个短时期,唯独张爱玲写了可圈可点的散文和小说,连连
登在报章期刊上,引得几位留守在黄浦江滨的“五四”遗老遗少起而喝采,固然不乏
捧“角儿”的心态,但也有一位翻译家在赞赏之余认为张爱玲的危机正在于才气太盛
,要防止过头而滥,此话允推为语重心长,然则张爱玲之轰动一时,以及后来在港台
海外之所以获得芸芸“张迷”,恰好是她的行文中枝枝节节的华彩隽趣,眩了读者的
目,虏了读者的心,那么这位翻译家的话说错了么,没错,张爱玲在小说的进程中时
常要“才气”发作,一路地成了瑕疵,好像在做弥撒时忽然嗑起西瓜子来。当年的希
腊是彩色的,留给我们的是单色的希腊。艺术,完美是难,似乎也不必要,而完整呢
,艺术又似乎无所谓完整——艺术应得完成,艺术家竭尽所能。张爱玲的不少杰作,
好像都还没有完成,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张爱玲陪苏青上服装店试大衣样,灯下镜里,她觉得苏青宛然乱世佳人,其实时
值国难,身处沦陷区,成功成名多少带有侥幸性,乃至负面性,在享誉获利的风光年
月中,心里明白“好景不常”,那流行的日本歌曲“春天的梦”,大街小巷铮铮鏦鏦
地唱,“太阳高高在碧空,玫瑰依旧火般红,我们又在堤边重逢……”,最后一句是
“醒来时可怜只是一场春天的梦”,唱者弗知此乃是一歌成谶,张爱玲和苏青不致忠
厚到相信“大东亚共荣圈”会圈得下去,何况有胡兰成在旁,香囊兼智囊,她们知道
战后的将来,不是国民党的天下,而是共产党的世界,朝代的更替,有一种集体潜意
识的预感,从她们的闲聊中就可知女秀才也颇有行将落空的“远见”, “来日时势
变了,人人都要劳动,一切公平合理,我们这种人是用不著了”,“只要我们勤勤恳
恳去做切实有用的事,总还可以活得下去的”——幼稚,不,当年罗曼罗兰、纪德一
度也只有这点理解水准,各秉虔诚,矢言放弃旧信仰而皈心低首于新的人类福音,是
故,以哲学的角度切入政治纷争的严酷性,那末张爱玲与苏青只是两个风尘弱女子,
她们想保持的是她们自己也弄不大清楚的一份金粉金沙的个人主义。
  
  有人将张爱玲比作这比作那,她笑道:“只有把我和苏青并提,我倒是情愿的。
”此话可以说是言出由衷,也可以释为语带反讽,意思是“五四”以来,论女作家,
阿谁可比,候在机锋上,便用苏青这个“老实人”来压压她们。苏青自有一股戆气,
论文字功夫、性情境界,哪里抵得上张爱玲,然而这种恣肆无忌的傻劲,张爱玲要发
也发不出,所以她喜欢苏青,与之交往安全实惠,后来呢,一个出国,一个入牢,人
生如梦倒好了,人生不如梦,是醒不过来的现实。
  
  
   “交响乐像是个阴谋”张爱玲说。
   这个比喻我很有同感,无奈世界的构成和进行,正是交响乐式的,音乐会中途
退席是不礼貌,从世界中抽身而出也是情状险恶,难全首领,参至此,逼到角尖上了
,不得不套用禅家“看山”公案的三段论:
  
   交响乐是交响乐
   交响乐是个阴谋
   交响乐是交响乐
  
   张爱玲在第二段上退席,停笔不写,当然也不失为是“悬崖撒手”之一式,天
鹅并非个个都绝唱到死的,何况还有一个惫赖的宿命论,足以使人心平气和,文学家
各有其写作的黄金期,火候未到下笔无神,期限一过语无伦次,都是“文昌”、“魁
星”的账目,江淹郭璞毋须任其咎。
与世相遗,绝不迁就,无疑是高贵的,有耿介,就有青春在,只是怎么就忘了策
略,“物物而不物于物”大可引申为“隐隐而不隐于隐”,张爱玲隐于隐,就中了世
界阴谋的计,从前的人倒知道“高明之家,鬼瞰其户”而巧加防止,后现代人已经滞
钝得不会做隐士,又不知道怎样对付隐士。
   张爱玲寂静了,交响乐在世界各地演奏著。
   艺术家,第一动作是“选择”,艺术家是个选择家,张爱玲不与曹雪芹、普鲁
斯特同起迄,总也能独力挡住“若是晓珠明又定”,甘于“一生长对水精盘”。
   已凉天气未寒时,中国文学史上自有她八尺龙须方锦褥的偌大尊容的一席地。

  • 欧阳

    2009-10-01 01:24:15 欧阳 (简洁和快速是智慧的灵魂)

    问题是,这书目前大陆还没有出啊,难道是政治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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