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忽周》專訪——不是進步快,只是起點低
2009-09-15 11:05:45 来自: Na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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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進步快,只是起點低 林雪
2009年09月11日
林雪四十四吋腰,借衫影相是件難度極高的事。幸好,在杜琪峰大本營銀河映像裏,有他穿過的戲服。
「啲衫皺皺哋無所謂,似我!」
太謙了吧?今時今日,誰敢說杜琪峰愛將、拿過最佳男配角獎的林雪「皺皺哋?」
「攞過獎好威咩?黃秋生同我講過:『唔係你進步快,只係你起點低』,我成日記住。」
國內出生,讀書不多,十四歲來港做果欄咕喱,再由片場打雜捱起……林雪的起點的確好低。別人的少少成績,已是他的大大成就,黃秋生提醒他別沾沾自喜忘了形。
「所以我永遠知道自己位置——主角要閃,我要襯到佢更加閃,否則人哋日後仲點會搵我拍戲?」
叼着煙,喝着香片的林雪,濃濃江湖味混和着煙味與茶香,揮之不去。
仲想點呀?
林雪在天津出生,爺爺那代,是印尼華僑。
「荷蘭統治過印尼,爺爺跟班鬼佬學了打撈沉船技術。後來祖國叫他回去,負責在東北黑海打撈金沙。」
爺爺是專業人才,五十年代人工每月三百六十,據說,跟毛澤東一樣。林雪自出娘胎便住大宅,有花園,有傭人,有留聲機,專播鄧麗君。
「爸爸是搞電子的,最喜歡溜冰。溜冰鞋百多元一對,我記得他有幾對。」
小孩子萬千寵愛,讀不讀書不太礙事。林雪喜歡看電影,家人也由他逃學。
「外公最錫我,通常買一張戲票給我看電影,看完之後回家把整套戲再做一次給家人看。」
爺爺過身,大宅被收回,開始家道中落。林雪十四歲那年,父親再也熬不住,申請來香港投靠親戚,住「半山區」。
「是黃大仙山上的木屋區,幾好o架,風涼水冷,係無水無電啫。電要偷,水就要由山下挑上山。」
他一句廣東話都不會,經常被人笑「大陸仔」。
「不想被人笑,三個月就學識廣東話。」快過靈格風。「我始終後生,容易適應。爸爸經歷過大貴之家,才真的不勝欷歔。」
林父在電子廠做過一陣子,之後轉做看更。林雪甚麼都做,傢俬學徒,果欄搬運工人,後來認識了武師朋友,介紹他當電影場務——即搬枱搬櫈拿飯盒的打雜。
「我很清楚自己身份,無讀過多少書,有散工打已經執到了。最重要是,可以邊開工邊睇人拍戲,仲想點呀?」
這個無讀過多少書的電影場務,倒也十分稱職。導演要封街拍戲,他試過整個人躺在地上攔車。香港人個個身嬌肉貴,那會似「大陸仔」般不錫身?漸漸,所有惡鯁的「豬頭骨」,都由林雪鯁。
「不覺得他們『老點』我,我有這個能力,導演才叫我做呀!一場戲拍不拍得成,視乎我能不能攔到車,我責任重大。再講,攔車你估好容易?有些揸靚車的,一搞低窗,就嗌『×你老母』;反而有些揸日本車的,卻好有禮貌。一項簡單的工作,都學到待人處事,我覺得無蝕底。」
遇上導演發火,林雪又夠膽唱歌搞 gag,緩和氣氛。
「與其全世界坐喺度等人×,不如我犧牲下,搞下笑tun人開心。我身份低微,鬧我咪等於跟我一般見識?所以他們都不好意思鬧,由我嘻嘻哈哈。」
林雪這個人,漸漸受杜琪峰注意,慢慢由場務「升呢」成為「茄喱啡」。他外形獨特,相貌古怪,加上半鹹不淡廣東話,反而成為電影圈小小新沖擊。九九年的《槍火》,更獲提名金像獎最佳男配角。
「不開心!一點都不開心!之前一年還是金像獎的場務,頭上綁條『祝君早安』毛巾,負責搬櫈和鋪紅地氈。你叫我着禮服坐『撈士』(勞斯萊斯房車)和行紅地氈?玩我咩!」
他翻箱倒櫳,才找到結婚時的禮服,幸好仍合身。
「我之所以獲提名,純粹是因為新鮮感而已,自己知自己根本無料到。行紅地氈時,冷汗一直未停過,好像做小丑,得個空殼,一點安全感都無。」
結果,林雪的男配角獎,輸了給狄龍。
「輸得好,我幾驚我會贏。輸了才吁口氣。」
四年之後,他憑《 PTU》提名金紫荊獎,這次,他想贏。
「《 PTU》拍了三年,每四個月才拍一日戲,我不但 keep到身形,連感覺都 keep到。頭上那塊血布『噏』足三年,發臭喇,但不知為何,一戴上那條布,聞到那陣臭味,就自動入戲。」
○一年賀歲片《鍾無艷》,林雪開始有較多戲份。如今離世的離世,收山的收山,仍活躍圈中的,只有他和黃浩然。
戲,原來真的有戲味。獎項之後,以為明天會更好,豈料林雪承受不起,反而跌入人生低潮。
「拿了獎,開始有壓力。出面有些導演打來叫我客串兩日,我都推。久而久之,完全無 mood拍戲,不想見人,不想應酬,於是返轉頭做咕喱。」
沒錯,在影圈薄有名氣的林雪,曾回頭做咕喱,搬洋酒。
「一個貨櫃四個人搬,做一晚有幾嚿水。又可以拿兩枝酒回家隊天光,唔使用惱,沒有壓力。」
最迷惘時,甚至沉迷賭博,一晚八十場波,他賭足八十場。
「賺一百蚊,夠膽賭一千蚊,即使有時贏錢,都唔開心。」
積蓄很快花光,做咕喱也不是辦法,惟有死死地氣再次拍戲。他之前推戲,但由始至終不敢推恩師杜琪峰的戲,但杜琪峰看見他不求長進,一年沒找他。結果,林雪拍了一堆爛片。
「開始聽到一些說話:『林雪無咗杜琪峰,咁o架喳?原來唔係林雪掂,只係杜琪峰勁!』這句說話猶如當頭棒喝!但也好,傳回我耳中,證明我仍有朋友。」
渾噩了年多,直至《黑社會》開拍,林雪才厚着臉皮找杜琪峰抓撈。
「他像我爸爸,爸爸是永遠不會放棄自己兒子。他跟我說,我好像他栽培的一棵幼苗,長歪了,他會扶,再長歪,又再扶。但假如有朝一日我成為大樹之後再長歪,他可扶不來了。現在趁他還有氣有力,索性把我這棵苗斬了,好讓我重新成長。這是他一直不找我拍戲的原因。聽後,我又眼淚又鼻涕,慚愧得無地自容。」
「重新成長」的林雪,終於似模似樣,《放逐》、《跟蹤》、《神探》、《新宿事件》、《復仇》、新作有《意外》,套套大片。杜琪峰之外,也間中泊爾冬陞碼頭,最近剛完成《槍王之王》。
「拍『爸爸』的戲,他知道我性格,會特登造就一些角色給我,這樣在溫室裏生活,永遠長不大。拍其他導演的戲,如見識其他家長的教仔方法,一定有嘢學。也是時候跟其他家長相處了,相信只要我有家教,人家必定歡迎我這個小朋友經常上去玩。」
跟了杜琪峰十多年,不論任何年代,都見到林雪為「爸爸」按摩,「乖仔」絕對醒目襟撈。
太太現年才三十五歲,林雪說:「佢成日都好開心,仲好似個細路女。」
對外仍是「小朋友」,回家可是一家之主。林雪已婚,太太比他年輕十年,原是天津老街坊。
「返鄉下,見她一年靚過一年,眼大大鼻挺挺,幾有福氣,就想娶她做老婆。」
太太最初很討厭這個香港回來的死飛仔,頭髮長長口花花。林雪帶她吃西餐,一次約會便定情。
「我教她西餐禮儀,怎樣用刀叉,她才知道我不是完全無文化。」
拍拖一年便嫁來香港,太太現為普通話老師。大女兒今年十二歲,兒子九歲。
「個女都有迷明星,台灣那班o靚仔,我一個都唔識。個仔就成日問:『點解爸爸拍戲經常做弱者?』我同佢講:『今日係弱者,唔等於永遠都係弱者。』」
在家裏,再弱的林雪也必須是強者。現在賭少了,夢想有朝一日由荃灣搬去淺水灣。
「養一個家不難,養一個怎樣的家才難。」
太太十多年來不離不棄,林雪自覺「執到」。
「有時覺得很對不起她,她一生青春都花在家庭上,一直為我捱。我賭錢她發爛渣,但發完後又為我設想:『你拍戲咁大壓力,玩下都應該。』她這樣為我,但我又有甚麼可以給她呢?每次提起她,我鼻子都不舒服……」
堂堂男子漢,居然眼紅紅。林雪飛快拿了張紙巾,索索鼻子。他暗示,自己曾經越軌……
「爸爸以前都幾多女朋友,我做仔,梗似老竇……但當然不能在這裏講……」
他點起香煙,欲語還休。
「有時,寧願她是那些貪慕虛榮的女子,要買 LV買名牌。她從來無變,無走佬又無埋怨,這才令我更加內疚。
「所以話,儍人有儍福。」
林雪多愁善感,煙駁煙的,看得出不太快樂。
「的確是以前做場務快樂,搬搬抬抬,肯定有工開。現在三日無戲拍就心煩氣躁,無安全感,自然多嘢諗。」
他原名林捷,後來改名,因為當年林彪被指賣國賊,叫「林賊」,普通話捷跟賊發音相近,他每次返學,都被同學取笑:「林賊回來啦!」小孩子經不起揶揄,就說服老爸改名。
「爸爸喜歡一部小說叫《林海雪原》,他知我易煩躁,想我像東北的白雪一樣安安靜靜、一塵不染。」
想安靜不染塵,反而進了最煩喧的大染缸,人生果真吊詭。
「我應該在東北生活,來了香港,雪都溶了,依家應該叫『林水』。」說罷,又點起一根煙。
林水,又真係幾大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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