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蘭成評「喬太守」中的三篇

charliechan30

2009-09-15 01:15:13 来自: charliechan30

09.小寶貝(8.14)

小寶貝:

  連雨二十二天,昨日起晴了(前日晚上晴起),還是溽暑。今晨去散步打拳,走過人家門口的煮飯花,又停下來看一回。此花該別有文雅的名稱的,初聽你說煮飯花,覺得有點鄉氣,但隨即喜歡這名稱,因其真是有閭里炊煙的情意。小寶貝的文章就是煮飯花似的,好新鮮健康。

  前天(八月的第二個星期六),到野村家教書法。五位女學生都是臨寫漢隸禮器碑與王羲之蘭亭序,看見她們這樣不用功(都沒有每天寫),居然也比前進步,我也安了心。因為她們都出束修,倘使無進步,我會心急覺得抱歉的。這可證明我的教法是正道,而亦因這幾位都是聰明秀美之人,這天提早習字完畢,開出晚飯吃了,就去街上看阿波踊,不想竟是異樣的好。

  阿波踊是日本四國地方的土風舞,我在電視上看過一點也不喜。原來這不是在舞台上做的,卻是一隊又一隊在街道上舞過來的。是在高圓寺驛前的橫街上,總有一里多路,店面都掛起燈籠,斷絕車子交通,我們在路側人群裏伸頭向街心看,即見有一隊舞踊著前來,當先是一面燈旗高擎,上面寫著三井銀行連(是分行的男女職員),女子數十人在前,男子數十人在後,中間是鼓樂者十五六人。女子穿一式和服,自腰以下繫紅帔如裙,頭戴人字形草笠,足穿白布襪,登女式木屐。舞式極簡單,雙手向前推幾推,再向頭上伸一記,再一頭披豁了,然後又是向前推,而就在那動作裏腳步跟著前進,每行幾步叫:「呀......呀......」。最是那木屐的聲響好聽,她們不是平踏著走,卻是踮起木屐走,前端的屐板俯叩地面一聲響,仰起時前排的屐齒著地又一聲響,水泥硬地上喀嗒喀嗒,像大雨點的清脆涼徹,整齊起落,我從來沒有聽見過這樣好聽的聲音,原來吳王為西施造了響屐廊,就為聽西施與宮女的屐響。於是來了鼓樂者,是女子一排五六人,同前一式的和服,各抱三味線(三絃)邊走邊彈,也是極簡單的樂曲,不是曲只是調,三味線上端繫粉紅縧斜背在肩上。接著是男子七八人一排,擊小銅鉦,打大鼓,聲響震得人耳聾。鼓樂後面是男子數十人,一式的和式短衣,背後寫個大「祭」字,短袴露脛,草鞋,頭上是額際勒一縧結,他們也是同樣簡單的舞法,舞著前進。

  三井銀行連過去了,接來是三菱銀行連,以及地方的區公所連、商會連、婦人連、小孩連,都是一樣的舞法,一式的和服,只是各連有各連的配色、鼓樂或沒有三味線。這班男子,原是銀行的分行長、各機關的科長與係員,現在都變為漁夫樵子,女子是現代都市的漂亮女職員,也都成了挑菜浣紗的鄉下姑娘,大家一下子都回到自古以來的日本庶民了。那種女式的草笠、和服與木屐,平時已久不見她們穿戴,現在一穿戴起來卻這樣合身,因為真是她們民族自己的東西呀。

  我問綾子:女子舞得好看?男子舞得好看?她答:男子。壽壽子(仙楓)亦同感。柴山康子說:女子是舞踊的正直,男子舞踊的跌宕多姿。野村和世說:是要兩者配起來纔好看,女子舞踊的那正直也是必要的。我則拿阿波踊與披頭音樂來比,阿波踊也是人體能力的發洩,然而比披頭品高得多了。阿波踊的鉦鼓也是震得人耳聾,然而因是在街上空曠的處所,行過你面前就遠去了,所以好,不比披頭的是在劇院裏拿大音響罩住你。阿波硧的服式舞姿都有規律,女子都正經,男子都跌宕滑稽,雖然激烈,只覺得是喜氣的,披頭則激烈得淒厲,有熱情,但是像野獸的無喜氣,披頭連不許滑稽。又阿波踊女子的踮履喀嗒喀嗒,與西洋的腳尖舞有些像,然而比腳尖舞自然,美得多了。天文愛跳土風舞,可惜不能與小寶貝那晚一起看阿波踊。

  我會寫此信,想著小寶貝此時正在梨山,一定可以把煩憂與相思豁出去了。人是要能豁得出去纔偉大。

  托森帶的東西,森到岐阜後郵寄給我,已於昨天收到。打開看時,有小寶貝托帶的筆與墨,有天文托帶的書。天文的「喬太守新記」昨晚看了前三篇。第一篇「仍然在殷勤的閃耀著」,與第三篇「怎一個愁字了得」都是寫的孟子說的一個「慕」字,孟子的是可人,他說「人幼時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禪師亦說讀釋迦的言語,要像聽戀人說話,惟此慕字是好善向上的原動力,寫為文章,就是牡丹亭裏的「沒亂煞春光撩亂,驀地裏懷人幽怨」的懷人。天文來信對來客森君的珍重,也仍是此情,因為天文的人生裏何時都有著極珍重的一樣東西。這兩篇文筆精密,可見寫作時天文的人的端正聰明。但是還不及古人,因為這兩篇只寫了一個「驀地裏懷人幽怨」,未寫得「沒亂煞春光撩亂」,沒有風景。而後來的如「青青子衿」就有風景。

  寫慕字要有反,要有豁脫,否則會完全沒有了自己,這點天文倒是處理得很好。她把口袋裏電子琴的戲票根子扔了,以及「你謝慧蘭不是什麼,老師更不是什麼......」,當然豁開與反,並不是根本把「慕」字來否定了。卓文君的「白頭吟」就是又豁又慕。

  這兩篇行文稍覺太密,精處又稍覺著意,且使用心理學,不及後來「青青子衿」的廣大自然。進步足跡歷然,是很可喜的。

  第二篇「強說的愁」文筆是好,但覺缺少了一樣什麼似的。那張淑華,她在世上是多餘的,◎◎對世人抱歉的存在,靈魂被仁慈的上帝接了去,她在上帝跟前也覺要抱歉似的吧,然而她的父母為此將特別為她流淚吧,神也為此肅然有所思,而微笑,對她特別柔和吧。「強說的愁」卻把這方面完全沒有顧及,所以會覺得像缺少了什麼似的。但若把這方面寫進去,則最忌的是寫成宗教的。我前次信裏提到過郁逹夫找戰時伴侶,友人介紹妓女給他,他要相貌生得醜的,要年紀大些的,要無人愛過她的,這就能不是宗教的,然而非常好。小寶貝的圳上女,也不是宗教的,可說是俠意的,然而比俠意更大。

  天文是小寶貝的知己,「喬太守新記」代序,真是寫得鮮活自然。

  今日天晴,寒暑表28度。我將把喬太守新記都來看完。祝

快樂健康

                       大寶貝



※Charlie按:

一、胡的書信中在此年有不一樣的稱呼,「小人兒」「小寶貝」即是他的學生林慧娥,「大人兒」「大寶貝」則是稱自己。當然他給朱西甯先生的信中不如此說,而是「日幣五萬元請轉給慧娥」。

二、柴山康子、綾子、仙楓(小學教師)、野村和世等均為日本能樂舞者,都是向胡學書法的女弟子。野村和世即能樂「野村家」掌門人的女兒,數年前她父親過世,論造詣,她應該是繼承掌門的不二人選,但根據「傳男不傳女」的規矩,她還是被犧牲了。作家唐諾曾為此而抱不平,雖則他在文中並未提到野村和世的名字。

三、文中的「森君」,即森磐根,歧阜護國神社的宮司(方丈),胡稱他為日本的「志士」。查網路,森磐根曾至浙江講學,為一訪問學者。我曾貼出胡與森磐根夫婦、作家鹿橋夫婦及胡的弟子小山奈奈子的合照,請有興趣的讀者自己去找。

  • RGB练习曲

    2009-09-15 22:13:53 RGB练习曲 (一场等待)

    林果然是......
    这样的.....
    猜测他们那一群中肯定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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