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禅修——小天池印象
2009-09-09 20:42:35 来自: 凯欣-野丫头(无身份的流浪者)
文:谭慧星(广州)
小天池其实很小,尽管来之前查过相关资料,没对它抱太大期望,但我真正看到它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简直太小了,小得不能用“池”来形容,要我来说,只是一口比较大的井而已。一汪绿莹莹的水,常年一丝涟漪都没有,静得很。妙行师说,千百年来,小天池就是这样静静地在那里,江山几易,人事几更,小天池从来没有变过......师父说的话总是有些禅意,虽然我并没有悟到什么,呵呵。
诺那塔院就在小天池旁边,据说是南方唯一的藏传佛教圣地。我来之前并不知道这些,只是想体验一下禅修营的生活,而正好庐山这次的活动和我的时间相应,所以就来了。后来我们也问过师父,报名的人那么多,为什么还会挑中我们这些对禅宗一知半解的人呢?师父只说了几个字:缘分,对机。个中含义,自己去想吧。
寺院的生活很单调,也很充实。每天5点就要起床,听到那熟悉的摇铃声,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我们所住的那间“寮房”,我和一个江苏的女孩子是最懒的,常常对铃声充耳不闻,6点钟要集合上大殿诵经,我们一般要睡到5:40才起来。不过还好,从没有迟到过。因为寺院的规矩是很严的,大殿的门一旦关上,任何人不得进出。有次我们刚开始止静,有两个同修急匆匆地推门想进来,正在闭目打坐的义杰师眼睛都没有抬,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出去”。我们连人家的脸都没见着,就听得门又被无声无息地关上了,那两位倒霉的师兄纵有千般委屈,也只能先静静地退了下去,一直要等到一柱香燃尽,宣布休息的那“铮”的一声磬敲响,殿门才会再次打开,我们也得以小憩一下。
山后有座白塔,供奉的就是诺那活佛,诺那塔院由此得名。中午、傍晚,只要有空,我就会去山上绕塔。四周很静,游人极少上来。爬上百来级台阶,就来到了白塔面前。风吹过,周围的树哗哗作响,更显得安静肃穆。是的,肃穆。不需要多宏伟的气势,也不需要多威严的建筑,白塔自有它那种无法言说的肃穆。站在它面前,好像天地间只有这树,这塔,其它的一切已不在眼里。浑然间已不再关注那一个“我”,置身何处,所思何为,都已不再重要。师父说,“我”即是执,无我即无执,放下即得道。深以为然。 庐山上早晚都起很浓的雾,雾气重的时候,十步开外都看不到人,朦胧缥缈,恍若仙境。置身于这样的仙境,好像离所谓尘世很远很远了,脚步不由会放慢,心底忽然一片澄澈,一圈一圈漫步绕着塔走,实在是妙不可言的修行。幸运的时候,还能听到仿佛从天边飘来的歌声。同修里有位蒙古族的师兄,是位虔诚的佛弟子,歌唱得极好,尤擅长悠长高远的藏谣。他常常在绕塔的时候高歌,唱“美丽姑娘卓玛拉”,唱“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他说用歌声来供养佛菩萨,我们在旁边也能一饱耳福。
修行,也并不是那么辛苦的事啦。
要说辛苦,让我们大家普遍畏惧的就是坐禅了。从难度上来说,又有双盘、单盘和散盘之分,像我们这些没修行过的,当然只能从散盘做起啦,也就是双脚简单地盘起来坐;而单盘呢,就要将右脚盘到左腿的外侧,或左脚盘到右腿的外侧;最难的是双盘,两只脚要交叠起来,分别放到左右大腿的外侧;然后一动不动地坐上一柱香时间。所谓一柱香时间,燃得快些的,30分钟;燃得慢些的,45分钟;一个小时的,那就是挑战我们的忍受极限了。能坚持一个小时都纹丝不动的,寥寥无几。不过,凡事有心则为之,如果把这样的禅坐当作一项自我训练的任务时,坐上一小时也不是太难的事情,我做到了。只是结束的那一刻,腿往往都已经麻痹到不听使唤了,衣服也已经被汗水反复浸湿了几遍。师父们怜悯我们这些“俗人”,6天下来只有两次是坐足了一个小时,饶是如此,好多人还是一听“坐禅”就发怵,毕竟,坐过的人才知道,即使是30分钟,也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情。
小天池印象(二)
每次打坐完毕都会出一身汗,衣服都湿透了,寺院条件有限,又不能及时洗澡,再加上山上气温比山下低了七八度,湿气又重,人很容易就生病了。三两天下来,起码有一半人感冒了,症状不一。最郁闷的是我,来时感冒刚刚好,刚一到庐山,又变本加厉地病了。师父说这是在消业障,病一病也是好事。:( 结果是我的感冒一直到下山的那天甚至回来以后都没有好,为此我沮丧了很久:是不是我前世罪业深重啊?居然要消这么多天的业障?于是刚回来的这些天我都很虔诚地诵经礼佛,唉,只因心有余悸而惴惴不安呐。当然是说笑,参佛修禅本来只是因为心存善念,期望能用修行来坚定这种向善的心,并且平息心中的浮躁之气。另一层原因,却是为寺院里的师父们所感,心生敬意而发愿亲近三宝。 一说起和尚,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电视里少林寺的老方丈,慈眉善目,偶尔还来个当头棒喝什么的;然而小天池的师父们给我的印象截然不同:看到德平师,常让我想起《楚留香》里的妙僧无花,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总是带着悲悯的、宽容的笑。德平师歌唱得很好,据说流行歌曲也很拿手,当然我们听他唱的都是禅曲。我最喜欢听的还是晚上功课结束后唱的叩钟偈。大殿外静悄悄的,放眼望去乌沉沉一片,透过大殿前昏黄的灯光,可以看到周围如轻烟似的雾,若有若无,凉凉的湿气润在脸上。我们排着队一边吟唱叩钟偈,一边依次敲响殿门外的大钟。开始领唱的就是德平师,他的声音不大,调也起得不高,但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洪钟初叩,宝偈高吟,上彻天堂,下通地府”,伴随着悠远的钟声,叩钟偈在大殿外的空旷地久久回荡,听起来仿佛真能穿透迷雾,直达冥冥六道,让众生都感受到佛的无量慈悲,既祷祝世界和平“干戈永息,甲马休征”,又发愿平民丰衣足食“五风十雨,免遭饥馑之年。南亩东郊,俱瞻尧舜之日”,世间万物,皆是平等,“飞禽走兽,罗网不逢,浪子孤商,早还乡井”......这样的叩钟偈,让我真实感受到了佛法所倡导的“大爱”,每晚当我一字一句地将这样美好的词句唱出来,并真心真意地为诸佛菩萨、法界众生祈福的时候,我感到心灵安详而宁静。吟唱叩钟偈,是我在禅修营里最喜欢的活动之一。这个活动的代表人物,就是德平师。 另一项活动是晚上的禅茶会,每天都由妙行师主持。妙行师高高瘦瘦的,偶尔戴副眼镜,十分地引人注目,大约我们很少看和尚带眼镜的缘故吧。禅茶会,顾名思义,既品茶,也参禅。这个是妙行师的强项,他喜欢喝茶,对茶道也颇有研究;论起禅来,会给我们讲上一大段一大段的禅宗公案,声音宏亮,言语风趣,极受大家欢迎。他最得意的,是自己亲手上庐山采的云雾茶,每每提及,总是一副陶然自得的模样;这也让我们很受用,还有同修专门去求着其他师父把云雾茶包了一小包回去送人,据说味道果然不错。 禅茶会是一项很休闲的活动,大家会在大殿里围坐一圈,每隔三四个人放一套茶具,坐在茶具前的同修负责泡茶,然后奉给左边三位同修,奉茶也有规矩,须双手敬上,须有恭敬之心;而受茶的人,也须极谦虚地回礼。大殿上只有师父说话,偶有我们小声的对答,是不允许随意插嘴或窃窃私语的。诺大的殿堂,虽然坐了几十个人,也是非常安静的。在这种氛围下,喝茶是真能品出些禅味来的。 在禅茶会上,除了品茗论禅,妙行师还会教我们唱禅曲。禅曲不同于经文,它妙在曲调古韵空灵,歌词寓意深邃,唱来荡气回肠,意犹未尽。妙行师的经典赞誉就是“这些词,多美啊;这曲子,多有意境啊”,是啊,像“无去无来本湛然”、“红尘挂不住,寂静复本明”、“水月镜花,心念浮动,空不异色,色不异空”这样的句子,看着就让人心生清净,怎一个“美”字了得?
小天池印象(三)
东网的义杰师面相生得圆润饱满,细长的眼睛,耳朵很大,双耳几乎垂腮(垂肩那是刘皇叔,传说而已),颇有佛陀的气度。他看上去慈眉善目,对我们却是最严厉的。比如那两次让我们痛不欲生的一小时的打坐,就是义杰师主持的;其他师父都至多是让我们坐45分钟。再比如打坐之前的行香,本来只是走上十来圈就可以了,是义杰师坚持要我们每次都得走上半个小时,且是近乎于“跑”的速度。所以后来我们一说要打坐,都会说“先跑香”,生生把“行香”改成了“跑香”,可见义杰师的影响之深。 所谓行香,就是学人们跟着师父,顺时针方向绕佛龛行走。因为人多,禅堂地方有限,我们的行香一般是在大殿外,绕着小天池走。行香的本意是让我们在禅坐之前舒筋活骨,调整气脉,以便在打坐时能迅速进入状态,不至于动作凝滞,周身酸痛。师父们穿着广袖大袍,双臂“左三右七”地摆起来,袖子松松地甩开去,意态潇洒,煞是好看。绕小天池行香可不像绕佛塔那么轻松惬意,首先速度极快,但又不许跑,我们只得尽力地迈大步子,既要跟上前面的人,还得留神不撞上人家,又要小心别太慢以致拖绊后面的人。师父说,行香的要义在“专注当下”,只需看着前面同修的衣领保持速度即可,旁的事一概不在眼耳内。提起是为了放下,放下是为了前进。说实话,我行香的时候可真没闲心去领略这么多,只想着快走快走,不知这样算不算也是专注呢?行香的时候偶有游客上来,常好奇地对我们指指点点,这个时候,我们会不约而同地“超然”起来,心无旁鹜充耳不闻,一副俨然得道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期待中的云板声终于响起,表示行香结束。我们如释重负,却不能马上散开,先要原地停下,待师父宣布上殿的时间后才可以稍事休息,然后去大殿准备坐禅。 引磬,云板,木鱼,寺院中令行禁止的标志。禅坐的时候,木鱼两响,表示止静,此后大殿上要求绝对的寂静无声,任何细小的动作都不许有,殿门一关,意味着外面的世界与我们隔绝,纵使天大的事也不能扰修行者分毫。直到清亮悦耳的引磬声响起,禅坐结束,我们这才算“回到人间”。诵经、过堂、禅坐、止静,每项活动开始前都会有明确的提示,无非是用上述几种法器,让我们闻令而行,迅速收敛心神,专心投入。 在寺院吃饭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佛教里称为“过堂”。我们的一日三餐都是在财神殿享用的,这让我觉得意头很好,很是满足。到用餐时分,师父或居士们会在财神殿前叩响云板,虽然只是块两尺来长的板子,发出的声音倒是颇大,我们断不会听不到了误了餐——到点都候着呢,就等着一声令下了。:)盖因寺院里的斋饭实在是好吃,清粥淡饭,吃起来却有无限滋味。 进殿之前要向菩萨恭敬问讯,然后才能找位置坐下,坐也有讲究,不能随意挪动、左顾右盼,不能跷脚,身要正,背要直;饭前要随师父念供养咒,意在提醒我们惜福感恩,这样才不致浪费饭食;吃饭的时候要止语,加菜、添饭,都有固定的手势,反正就不能说话;菜饭是不许剩的,连掉到桌子上的都要捡起来吃掉;吃完饭要将凳子轻轻放归原处,碗筷齐桌边摆好,等到坐在外面的学人都吃完了,方才能起身离开,为的是不影响他人。简单的一餐饭,还有恁多规矩。供养咒念完,师父端起碗,我们才能开吃。小小的财神殿坐得满满当当,居士们端着饭菜从我们身边走过,不时有人示意加菜或者添饭,整个过程愣是没有一点声音,这让我觉得很惊异,也很新鲜。看来很多事情,并不是做不到,只是心不够坚定而已。在那样的环境中,无端地就肃穆起来了,不敢妄语妄动,生恐招致异样的眼光,也生怕亵渎了神灵。 人,还是要有所畏惧的。当信仰缺失,人们无所忌惮,不再觉得“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时候,这世界已近疯魔。在我看来,信仰的力量不在于参透生死,亦不在于超脱轮回,而在于用“因果循环”来倡导人们弃恶从善。当俗世中的我们还存着贪念、嗔心的时候,还会对浮世奢华孜孜以求的时候,我们毕竟还有一丝善念,毕竟还会怕“天谴”、怕遭“报应”。当道德或法律都不足以约束这个社会的时候,信仰,可以让人生敬畏之心、惶恐之心,这就够了。 也许同修们会说我的这番言论大大地不如法。但我的确就是这么想的,我学佛的本意也在于此。不为了成佛,只为做个简单些、纯粹些的人。佛是觉悟的智者,无忧无怖,固然让人敬之仰之。我却只愿做个平凡的人,不要那么圆满,不要那么透彻,悲喜都好,都是人生经历,何故一定要抛下?自己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觉得卑微而满足;真成了佛,俯视芸芸众生的时候,会不会有“高处不胜寒”的寂寥?
小天池印象(四)
强辉师则是这次活动的后勤总管,负责支持这个活动顺利进行的一切事务。大至我们塔供、传灯这些仪式的主持,小至大殿的桌子要怎么摆、大家订回程的车票等,强辉师一揽子全包了。 来到寺院的第一天下午,强辉师就给我们讲用餐的规矩,除了以上所提及的种种几要几不要,印象比较深的是他说,对食物不要有分别心,这样就没有喜恶之分,也不存在好不好吃的问题,无论是什么,都是上天的恩赐,我们都要心怀感激地享用,不应该挑剔味道的好坏,更不能因为不喜欢吃或吃不下而倒掉。接下来的几天,果然没有人浪费饭食,也没有听到抱怨伙食不好的,我想法师的话大家都入了耳。 很多道理其实非常浅显,我们都懂得。但什么人跟你说,效果却有天壤之别。强辉师说话的时候很平和,不会是教训的口吻,也不严厉,语气温和,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却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佛门清净地,本就有一种震摄人心的庄严,师父们持戒修行的“德”亦有榜样的力量,影响我颇深。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商业社会,我看到诺那塔院的师父们还在坚守着这最后的一方净土。寺院里不卖香,不卖法器,不做法事,只专心修行,不会像影视剧中刻画的僧人那样动辄云游四方,或者到处化缘。师父们说,凡以化缘为名在外行走的多半是假和尚,真正的出家人是不化缘的。临下山的时候,我们几个说想请几件法器回去,强辉师居然回答我:“你去找煮饭的某居士吧,这些东西都是她们管的。”找到黄居士,她也没收我们钱,“你们随喜吧,自己放功德箱去。”在我去过的很多寺院来说,卖香、请法器、开光、加持诸如此类,可是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相比之下,这一点让人心生敬意。 有一晚的禅茶会上,妙行师也这样说,在现在这样的社会,要让寺院保持这样的本色很难,有很多的因素影响着他们,有时候也很无奈。妙行师说这些话的时候有点伤感,他说“我们也在苦苦支撑,小天池终也有守不住的那一天,这是必然的,我只希望在我们这些人的努力下这一天会迟一些到来。”同样在禅茶会上,妙行师有次吩咐做义工的师兄,请他们把茶果摆上时说,把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吃吧。当时有位师兄跟我说“我听到妙行师说这句话想哭,他们太不容易了”,师父们就是这样,倾其所有,赤诚相待。要知道,上山的交通很不方便,而上得山来再到寺院还要爬四百多级台阶,所有物资都是师父们或者发心的居士背上山的。我们泡茶用的水,都是自己下去提的山泉水,我们没来的时候,都是师父们自己提上来的。 基于以上原因,我总觉得诺那塔院是个真正清静的地方,山灵水秀,连空气都特别纯洁。离开的那一天,我从山上下来,车子很快开到了九江市内,望一望从车窗前闪过的次第高楼,车水马龙,我恍惚觉得回到了人间。刚过去的那几天,那样地不染尘埃,那样地自然无碍,好似做梦一般,就连自己都有些不相信,能度过这样的几天: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报纸,没有网络,我们这样心无旁鹜地长侍佛前,每天暮鼓晨钟,朝课晚诵,梵音声声,过着最简单又最惬意的生活。下得山来,整个人又算是回归红尘俗世了,突然感觉此前的一切离自己好遥远了,远得有些不真切。 在小天池那样的清静道场,能安下那颗躁动的心,似乎并不难。回到喧嚣的浮华都市,我们还能回归那一种本来自在吗?在其他人不解或疑惑的目光下,还能坚定自己向佛的心吗?在寺院里诵经、打坐、持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回到家里,如何能做得一样自在一样坦然?修行,就是让自己炼就一颗柔和而坚定的心:能平静面对一切顺遂或苦厄;同时又有一颗执着追随本然的心。师父说,修行就是要做到境由心转,而非心随境转。所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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