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明月 江上清风 - 悼念林连昆先生

2009-09-08 11:02:41 来自: deRud

松间明月 江上清风

-悼念林连昆先生


7月中旬的一天，我去探望林连昆先生，这是2004年以后又一次见到他。我应约来到林家，那是一幢十分朴素的80年代的大楼，北京那个时代的大杂院式的高层。我发现林先生家几乎和一个退休职工的家庭没什么区别，陈设简朴而黯淡。林先生穿着圆领汗衫坐在轮椅上笑着冲我摆手，人虽然很瘦，那表情还依稀可辨《天下第一楼》中常贵儿的憨厚影子。林先生是2000年拍戏时得的中风，经治疗虽有好转，但说话仍十分艰难。每次见到他，我总是掩盖不住我的激动，他们是我此生唯一敬仰的人，我所有的学识、信仰、观念都起源于他们，而林先生又是那一辈人中我唯一有缘见到的。我特地带来一件礼物送他，那是一块寿山石，因为我知道他祖籍是福建人。他接过来认真打量，然后特别郑重其事的而又十分费劲地对我说：“我、、、收、、、下了。”我们随意地谈着，他问我来北京排什么戏，我告诉他是《费加罗的婚礼》，我发现他始终对我所说的话有着丰富的反应，尤其听到一些国外的戏剧界的情况，他显得非常关心。当我不自觉地说到对目前舞台上一些浮夸作风的看法，他微微点着头，有时，艰难地组织起不利索的语言开始谈论，但在吐出几个模糊的词以后，便苦笑一下，黯然地摆一摆手。我便也默不作声，想着他在《狗儿爷涅槃》中大段的台词、《骆驼祥子》中辛辣俏皮的语言，《天下第一楼》里利索敏捷的身段，这些印象使得空气有些伤感，我只是盯着客厅里唯一的高档用品出神，那是一套健身器材，林夫人后来告诉我，他每天都坚持做康复训练。

林丁提议我们一起午餐，大家推着老人出了门，在电梯口，他坚持要下轮椅，在电梯里和大家一起站着，我知道，他是不愿占用电梯里不大的空间。

席间，林先生胃口尚好，这使我们都很高兴，我久闻他年青时与于是之、童超等人堪称海量，便问他还尚能酒否，他立刻摇头加摆手，并缓慢的说起当时人艺的酒友们。偶尔，林丁说起人艺的老院长欧阳山尊前不久去世了，他露出震惊的表情，而后不断默默点着头，严肃中有一种淡泊，的确，他们这辈人所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我们频频举杯，祝林先生早日康复。我总是忍不住要和他谈艺术创作，总想学到些什么，其实，他除了用表情和手势来回答我以外很难再说些什么，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和他在一起所感染到的精神力量是无价的。他和林夫人断断续续地向我说起当年焦先生排练的一些旧事，我印象中他很少谈自己，对我的一些溢美之词总是微笑着摆手，似乎在说，那不值一提。我们相约下一次我来排戏，如果他身体许可，一定请他来看，并给我打分。那是一次极为难忘而愉快的见面。当一个深受那辈人生活与艺术理念熏陶的年轻艺术家刚走下还有余温的舞台，便来拜访那辈人中出色的一位，自然如醍醐灌顶般地幸福。

然而这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那天所有的印象都已成为永远被收藏的记忆。友人说：林先生在天堂里会关注你的所做。这话让我激动万分。然而我却更加相信，他和他那辈人已化为松间明月，江上清风，以他们的永恒伴随着我们的今世。


李卫

2009年9月8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