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纪念陈寅恪先生逝世40周年

2009-09-03 18:57:46 来自: 雨来

1644年，著名的甲申年，这一年城头变幻大王旗，遍地英雄下夕烟，你方唱罢我登场，闹得个神州陆沉，赤县板荡。而白门柳下、桃叶渡旁，柳如是、李香君、卞玉京等秦淮诸艳却以才情、气血灿若无边暗夜转腾而出的玉兔冰轮，引得万人仰望，给了煌煌青史和堂堂须眉几分颜色。

柳如是幼为吴江盛泽名妓徐佛所养，先名云娟，后改朝云；13岁由吴中故相周道登纳为婢，进为妾，并易名影忴；15岁周氏亡后扫地出门，复返章台，又自名杨爱。清流盟主、复社党魁张溥访徐佛不遇，而爱才色皆过于徐，张倾意交接，两相缱绻后，爱艳名高炽。

柳阅世后以才名自许，非“博学好古、旷代逸才”难动芳心，而一片相思已暗付于“云间绣虎”陈子龙。子龙幼有神童之誉，崇祯三年中举、十年进士，为明末“几社”创始人，吴梅村称其诗文“高华雄浑，睥睨一世”；官刑部主事、兵科给事中，南明时任兵部侍郎，明亡后坚持抗清，顺治四年事败投水自尽，时年39岁，乾隆朝追谥“忠裕”。有关柳陈结缘故事，相传有异。一说柳移家与陈结邻，着士人装，屡持刺谒陈，自称“女弟”。陈名教中人，心有所恶，不置答。柳愤然登门斥陈曰“风尘中不辨物色，何足为天下名士”，陈由是知柳才识器具。一说陈坐客周家时已慕影忴，影忴逐离周门后即与陈交接。时陈尤畏于人言家训，未尝公然纳柳，只携柳匿居于松江南园。是年陈27，柳芳华17，二人郎情妾意诗词唱和，也算共领略一番短暂却也旖旎的风光。后陈大妇张氏领陈祖母之命，破门棒打鸳鸯，柳知难以为继，无奈洒泪作别。陈柳遗墨中皆有大量诗词歌哭此番情意，柳其后矢意抗清亦与陈志同道合，显见均为刻骨铭心之真爱。

别后柳复辗转于江湖烟波，又改名柳隐；另感于稼轩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遂自号如是，后亦称“河东君”、“蘼芜君”等。凡名号自取者，皆为主人彼时意绪之反映，或自况身世，或概述其志。观柳氏所取之系列名号兼次第顺序，其既有以杨花柳絮寄风尘困顿之悲、叹浮萍飘泊之苦的自悼自伤，又隐品志高洁扶摇九霄的自期自信，令人既忴且尊。

经过此番错愕，柳欲觅资望在陈之上者以托终身兼证声名。时钱谦益寓居虞山，名列东林魁首，才称当今李杜。谦益万历朝探花出身，崇祯朝官至礼部侍郎，后遭奸佞温体仁等构陷，身陷囹圄并罢官还乡，可谓清流班头、士林宗望。柳自登门造谒，谦益亦久慕艳名，倒屣降阶相迎，相晤甚欢。次年，谦益以正妇礼娶柳，时年五十有九，而柳芳龄廿三。谦益为筑绛云楼、我闻室，此间，钱柳校史图刊，诗酒酬唱，度过了两人一生最美好的时光。

崇祯自缢煤山，弘光南京刍立，谦益谋起复，交结阉孽马、阮，尝家宴大铖，柳移席侑酒。后谦益得官礼部尚书，柳头插雉羽，着戎装，骑马入金陵，作昭君出塞状。转年即有乙酉之变，柳劝谦益投楼下水池，“你殉国，我殉夫”，谦益下楼试水，谓柳曰：水冷，改日再来。柳愤然欲自沉池水，谦益坚执之。后谦益雨中跪石头城外于豫王多铎马前乞降，并奉召赴京，柳弗从，而衣朱默然送之。

谦益降清，不容于士林，更不容于柳，忧惭莫名，半年后辞官返虞。为平复良心，洗涤灵魂，谦益后一直暗中赞襄反清复明，尝数次入官收押，柳抱病以巨贿搭救。谦益与柳变卖家资，联络郑成功、张煌言、瞿式耜、魏耕等南明残部，柳复数次劳师海上。然复明事业维艰，至谦益病重，已无余钱办身后事，只得卖文抵债，临死前大呼“当初不死于乙酉日，这不是太晚了吗？”而这正是柳当年斥谦益语。

谦益即死，族人汹汹欲抢夺家产，子孙皆避，柳尽散己资，然族人日后复至。柳念人情凉薄若此，义无再辱，遂最后一次展其才。召集闹事族人，大排筵宴，酒酣耳热之际，柳称去后楼取财物，至楼上而即投缳自尽。柳此前已撰讼状，且与家人谋定，己一登楼，即关门并派人告官。须臾官至，将族人一体索拿，以家主新丧、逼死主母论罪。

古时尝言红颜祸水，更毋论青楼商女。虽有花蕊妇人《述亡国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谢甲，更无一人是男儿？”，但也只能图叹奈何，奈何……



附：

《金明池·寒柳》

柳如是

有恨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更吹起，霜条孤影，还记得，旧时飞絮。况晚来，烟浪迷离，见行客，特地瘦腰如舞。总一种凄凉，十分憔悴，尚有燕台佳句。　　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舫，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春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待约个梅魂，黄昏月淡，与伊深怜低语。





是以此文纪念陈寅恪先生逝世四十周年。

寅公隶江西义宁客家籍。祖父陈宝箴，于“百日维新”间巡抚湖南，率行新政；父陈三立，与谭嗣同等并称“晚清四公子”，为晚清及民国著名诗人。寅公少年即负笈海外，游学东京、哈佛、柏林、苏黎世、牛津等名校十余载，精习日、英、法、德、希腊等诸语及梵文、巴利文、突厥文等古文字凡二十余种，后由文入史，致力于西域民族史、佛教传播史、魏晋隋唐中古史研究，开创敦煌学，其史学研究方法与观点开中国现代意义历史学之先河，傅斯年称其为“三百年来一人”，现代史界更有“司马光以来千年一人”之誉。

寅公于治学坚持“脱俗谛之桎梏”，坚守“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其学养被尊为“教授之教授”，其操守被尊为“古今完人”、“万世师表”。寅公曾历任清华大学、西南联大教授、民国中央研究院院士，于鼎革之际坚辞国民党赴台之邀，建国后寓居岭南，任中山大学教授。惜乎1958年“反右”风起，被诬以“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愤而坚辞教席。“著书唯剩颂红妆”，抱盲目膑足之残躯，以风烛残年之余烬，于“文革”残酷迫害之中，凭巨大坚忍之毅力，著80万言之《柳如是别传》。1969年10月7日，寅公于批斗的喧嚣声中凄然逝去。

寅公暮年著《柳如是别传》，于“颂红妆”之外，实融合个人一生经历，借观照明亡清兴动荡播乱之际士人的抉择与表现，来检讨知识分子于乱离之世混沌之时威压之下困厄之中所应取的态度与道路；借颂扬柳如是这一风格高标的奇倔女子，来高张其“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风骨。

1927年6月2日，汪国维先生自沉昆明湖，与其既属同僚（时梁启超、汪国维、陈寅恪、赵元任并任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又亦师亦友的寅公为撰墓志铭，词曰：……来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今思寅公，其卓然一生，其道德文章，亦可以此概括矣。

纪念寅公逝世四十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