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周刊专访林雪——做戲很易 做人很難
2009-09-03 16:17:54 来自: Nadia
豪語錄
做戲很易 做人很難 林雪
2009年09月03日
晚上七點，在銀河映像總部，杜琪峰換上短衫短褲與同事打乒乓波。林雪透過玻璃門看着老闆說：「他這才叫真開心，我不開心。」
林雪像一團肉山坐着，頭髮很油膩，煙抽得很兇，夢囈般呢喃着。
照計，由新移民做到場務做到杜琪峰電影中的御用男配角，還得過獎，應該滿足才是。但憂鬱就是憂鬱——誰說肥人不可多愁善感？
林雪說，他是個不懂掩飾，屁股生了粒瘡也會告訴人的傻瓜。今天無所不談，包括自卑、嗜賭，甚至婚外情。
淺水灣
新移民
我本來叫林捷，與父母和弟弟同住天津。發生林彪叛逃事件，滿街滿巷都在嗌「打倒林賊！」賊與捷在普通話發音相近，所以成日被小朋友嗌打倒，無人同我玩。
那時有套電影叫《林海雪原》，於是爸爸給我改名叫林雪，希望像雪般純淨冷靜，但結果一點都不冷靜，處事衝動。
七六年唐山大地震，連帶我們在天津的房子也塌了，個多月後毛主席去世，然後四人幫倒台，輪到華國鋒。爸爸眼見國家前景好不到哪裡，因為爺爺是印尼華僑，便舉家申請途經香港到印尼繼承遺產，實則是想來香港。
來到自然投靠親戚，寄住在爸爸的弟弟處。叔叔平時回天津我們覺他很威，怎知他原來住在竹園木屋區，後來才知道，木屋之中叔叔那間已算不錯了。
住不到兩個月，叔叔催促要搬了，香港人幾現實，親兄弟呀。結果爸爸用六千元在附近買了間鐵皮屋。外面落雨，屋內會漏水；外面炎熱，屋內更熱死人。
世事難料，我們離開大陸後不久開放改革，如果一直留在天津，我家可能成為暴發戶。爸爸來港的目的是要讓子女接受到良好教育，不用上山下鄉，但我十四歲了，想上中學，學校說我的英文程度只及幼稚園，銜接不來。弟弟細我四歲，較易適應，於是父母問我想返學還是打工養家，我當然揀打工啦，小孩貪玩心理，寧願自由些。
我學師做仿古木傢俬，行頭本來幾好，但又是世事難料，開放以後，用家都走上大陸買，搵食難了。我輾轉做過咕哩、跟車送貨、小販、電子廠和捧餐，最後經朋友介紹做電影場務，才算安定下來，一做十一年，道具、燈光、攝影都試勻。
紅地氈
大家眼中林雪運氣好，由場務做到演員，但我還是唔開心多過開心。我義務幫過香港金像獎鋪紅地氈，怎料自己有份行紅地氈。在會場內，邊個我未斟過茶俾佢，或者講俗点，邊個未×過我?。他們會問：「你邊度架？」歧視，其實一直存在。
於是我想離開這班人。我工作在上層，交際傾偈寧願向下層。在上層吃飯，大家輪流請，在下層卻日日都係我，錢不是問題，只是心裡不舒服。
我上下層兩邊都埋不到去，現在亦如是。
除了camera以外，我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好想乜野都唔理、唔交際，有戲就拍，拍完就返屋企，但不交際可能無人記得，再無人找拍戲。
眼紅我的，一定有，看不起我嘛。我從不揀劇本從不推戲，片酬俾得少甚至相差很遠，我亦會答應。價值就是有成交才有價值，你俾十蚊，我唔制，於是連那十蚊都無。
等如 o靚仔時幾羨慕人家穿夢特嬌，現在送俾你都唔著。
我這種演員隨時就像成堆衫，插個牌十蚊任揀，片商和導演抽起來逐件秤，揀中會話：「八蚊得唔得呀？」
演員太被動，上落得太快。
我渴望回鄉，每年都返一次當放暑假，遇到舊朋友，人家只睇到表面風光，其實我對着他們很慚愧，他們比我踏實得多，無咁多幻想。演員是一份好唔踏實的行業。
婚外情
九五年結婚，太太細我十歲，是天津的鄰居，每年見她一次靚過一次，就撩她做老婆。
在香港我不敢，香港女仔睇唔起燦頭。
太太已申請來港，現時開班教普通話。有個女十二歲，有個仔九歲。
我是妻子的好丈夫，是仔女的好爸爸，是老闆的好伙記，但究竟我是什麼？
我想拍愛情片，只有愛情才可以讓我完全去到盡。我的愛情很荒謬，什麼都付出，但不是對太太，今時今日都仲迷上癮。認清楚要分開，但仍常常諗住，會電話問候，會永遠祝福。只要你快樂，我才有我的人生。愛一個人不一定要得到，算吧，唔好搞亂我檔攤。
在痛苦時想找個人傾訴，有傷口，用了外面的藍藥水，忘記了屋企那支紅藥水。太太俾到我這種感覺，男人是需要傾訴的，不是因為好大件事，點知愈搞愈大件事。怕不怕影響家庭，當然怕，但那時我連自己都可以唔要。
太太對我很豁達，好老婆有好有壞，太體貼太包容，其實只差一句話，她還是讓我去。
對於一手提拔自己的杜琪峰，在林雪口中稱為老闆。
淺水灣
其實我理應好開心，好過很多人了。有時真想有得做就做，不用想太多。但怎說呢如果工作為了賺錢，賺錢為了生活，那麼生活又為了什麼？
現在算搵到錢，但不快樂。生活一樣?覺食飯，皆因搵多左，個膽亦大左，自制能力低左。我賭得很厲害，是一種病，我有今時今日的收入，想更搏到有一日不用等人搵我開工。
賭，不一定要過澳門，在香港也足以傾家蕩產。
我住荃灣，想搬去淺水灣，都係灣，香港以外還有好多靚灣，皆因無量力而為，其實我由徙置區，到現在住爵悅庭，應該要知足。
等如我當年買了件孖襟西裝，到海洋公園拍下照片，覺得全世界最威最滿足莫過於此，因為那時不懂得，容易滿足。難得糊塗，無知是福。
我多數演黑社會或警察，住徙置區一定跟過大佬啦，大佬個大佬是怎樣的，都接觸過；而做得 o靚仔自然要跟警察打交道，於是又知道警察有警察的樣子。
做戲不難，做人才難。
無膽
林雪曾在拍戲時暈倒，血壓高、心臟有問題，膽割了，變成無膽汁分泌，喪失飢餓和飽足的感覺，每次吃東西要直至吃到肚脹才知道停口。
醫生叫他戒酒戒煙。酒，他是戒了，一滴不飲；煙呢，依舊一日三包。
他說：「酒可以亂性，會令人出錯；煙卻是幫助思考，諗多点野。」
諗多左，又如何呢？
撰文：余家強 攝影：李劍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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